满桌的笑还没散尽,明远那点笑意却先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半晌才闷闷开口:「你们笑归笑,我这心里头其实一直搁着块石头。」
隔壁屋里,无影还睡着。方才那一桌的热闹,谁也没敢放开了声,怕惊了他。也正是这份压着嗓子的安静,把明远心里那点旧事,一点点逼了出来。
「要是我早些把他这副性子看明白就好了。那样……那样我那回,就不会把他那句气话当真了。」
庄石磊不明就里,明远便低声把那桩旧事拣要紧的说了。
当初在江府,他听信了旁人的论断,又撞见无影对跪着的柴心淡淡一句「随你」,便认定这位贵公子骨子里压根没把下人当人看。
后来当面对峙,无影叫他逼到了头,索性梗着脖子认下「我把他当物件了又如何」。明远当时只觉一颗心拔凉拔凉,撂下一句「我真是白认识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那会儿真是瞎了眼。」明远揉着脸苦笑,「他那是嘴硬,是被我逼急了拿狠话扎自己。那么明显的事,我倒当了真,还跟他置了那么久的气。」
这话说出口,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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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听完没接那茬,只是端着酒盏怔了怔,忽然冒出一句。
「我就纳了闷了,这么个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别扭得能把人噎死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
明远摇头:「那是你没见过更难缠的。」
「我爹早些年上京,带我见过些名门里的子弟,一个个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肚里那点心肠毒得很。话说得滴水不漏,转头就能把你卖了,面上还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下来。
「我活了这些年,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嘴毒得像条蝎子,一开口准蜇人,里头那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性子,最是吃亏。嘴上凶,实则护不住自己。遇上个存了坏心的,几句软话一捧,三两下就把他拿捏住了,他还当人家是真心。」
一直闷头扒饭的柴心,忽然搁了筷,瓮声补了一句:「就像被掳走那一回。」
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敛了,重重点头。
那一回的事众人都还记着。无影是怎么落到那囚牢里,又是怎么被人拿捏住了软处,生生逼出一身本事来的。那段日子,他护着身边的人,自己却差点没能囫囵出来。
庄石磊听着这些他没赶上,没参与的旧账,把无影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沉模样,和这些往事一桩桩对到一处,对这人的性子又多咂摸出几分滋味来。
他咂咂嘴,末了憋出一句:「啧,这么一说,更像猫了。」
满桌人又是一阵哄笑,到底没忘了压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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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笑够了,冲庄石磊竖起个大拇指。
「庄兄,我是真服你。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有人能句句话都把他气得跳脚,犯了心脉,到这会儿还囫囵坐着,没被他一刀剁了。」
庄石磊却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把盏里残酒一仰脖灌下。
「他啊,一看就是个心肠软的。杀都杀不下手,何况是我。」
这话一出,满桌竟齐齐点头,连一向嘴硬替主子撑场的柴心都没反驳。这倒是半点不假。
唯有叶医师,吃饭时一贯不大言语,她早惯了在旁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一手捏着筷子,心思却已飘到别处去了,正盘算着无影那张药方该往哪里再挪动一两味。要把那受损的心脉,那门一动便灼的暴怒,一并往「放」字上引,这方子还得再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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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起,这江南别院的夜里头,便添了桩雷打不动的较量。
庄石磊那张嘴,天生是根引信。三两句话,准能把无影点着。暴怒一窜,那血色纹路爬上面颊,无影便提着伞扑上去,与他在月下缠斗。
庄石磊只躲不还,身法滑得像条泥鳅,偏又绝不放无影近那院墙外半步要命的日光。一夜一夜,他拿那张破嘴当柴,把无影那股窜上四肢的血红,撩起来,再耗下去,直耗到它自个儿熄了为止。
柴心夜夜守在一旁,起初提着十二分的心,唯恐那暴怒又出岔子。可看着看着,他那颗心竟一夜一夜地落了下来。
说来也怪,打着打着,那门原本不挑喜怒,一动便灼心脉的废物异能,竟真叫这日复一日的「泄」给磨服帖了。
烧得没先前那样凶了,收得也比先前快了。无影压那股灼意的工夫,一日比一日利索。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般夜夜调动暗能的折腾,反把无影那身暗能,催得暴涨起来,比破关那会儿还要厚实几分。
一桩险些要了他命的祸事,竟让他这两个最棘手的毛病,在这一来一往的拌嘴厮打里,悄没声息地,各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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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能既厚实了,一桩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便也成了真。
如今无影举着那柄墨蓝永夜伞,以暗能附体御日,竟能在天光底下走上大半日,而不觉灼痛。
偏又赶上秋深,凉意一日重过一日,正是秋雨绵绵的时节。
逢着阴天,那被厚云压淡了的天光,再经伞沿那一道三百六十度的紫纱轻轻一滤,竟柔和得叫无影那双白日里近乎看不见的眼,也勉强睁得开了。
他活了四十年,昼伏夜出了四十年。
从前每一回赶路,都是缩在那封死了的车篷里,避着光,数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偏过去,熬得浑身僵冷,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
如今他头一回,能撑着一柄伞,在白日里走出门去。
那一日,雨歇了片刻,别院的廊下摆开一壶热茶。无影撑着伞坐在廊檐底下,柴心,庄石磊,明远都凑在一处。茶气袅袅,雨丝在伞外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这是无影头一回,在日头底下,与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着不相干的闲话。
明远偷偷觑着他坐在天光里的侧脸,那张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养出了一层薄薄的血色,竟也有了几分寻常人的暖意。明远没说什么,只觉心里某处,跟着这天光,松快了一寸。
对一个怕了半生光的人来说,这桩说不出口的自在,比什么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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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医师瞧着无影一天好过一天,那张反复斟酌了许久的药方,总算落了定。
她那套「要放不要收」的方子,应验得分毫不差。无影那受损的心脉,在这一打一泄,一恼一笑里,竟慢慢养回了几分。
她到底是个闲不住的游医,行踪向来如云似风。眼见无影已无大碍,她便又起了要走的意。
临行前,她却一反素日的疏懒,郑重地将一枚信物交到明远手里。
「往后若有急难,用得着我,」她叮嘱道,「便拿这个进城去寻一只信鸽。我那头一收着信儿,立时就赶来。」
说罢,她背起那只跟了她半生的药箱,头也不大回地,又是一程风尘去了。
别院里少了这位嘴上没好话,心里最操心的大夫,竟空落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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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前辈那头,任凭眼线撒得再密,那个翻墙遁走的枯手,却像一滴水入了沙,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血账一时讨不回来,当日聚在江南的那些人也就渐渐散了,各自归各自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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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这时,应前辈又寻上门来,递了桩差事下来。
说是给「你们」,其实是冲着明远去的,无影不过是跟着。
京城里出了一桩命案,闹得不小,朝廷那边已派了人手。单等明远领着这些江湖中人上去凑这一趟热闹,也好代江湖出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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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本是嚷着要留下的,说什么也要接着把那枯手的根刨出来。可眼下线索一断,他便刨无可刨。
偏他又惦记着无影那门暴怒还离不得他这块磨刀石,一听这帮人要上京,便索性把那柄厚背刀往肩上一横,骂骂咧咧地,也跟定了这一行人。
「成,」他啐了一口,那语气里的嫌弃半真半假,「老子倒要瞧瞧京城那帮子人,能不能比你这病猫还难伺候。」
谁都听得出,这话是说给无影听的。无影没接茬,他便也自顾自地扛着刀,把这桩跟定的事,办得跟赌气似的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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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趁着这一程阴雨绵绵的天,一行人又一次套车启程。
只是这一回,无影不必再被那一方逼仄的车篷困着了。
他撑着一柄伞,紫纱滤下满天柔和的雨色,便能与柴心,庄石磊,明远并着肩,走在这白日的雨幕里。
车辙辘辘,一路往北。那座素来只在旁人口中听过的京城,连同它檐角底下藏着的那桩血案,正在这绵绵秋雨的尽头,静静地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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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果然无事。到京城那日,天恰是个阴沉的雨日,细雨蒙蒙,满街行人十个有九个撑着伞。
无影那五尺轻纱早收了起来。这一柄永夜伞,除却伞面墨蓝,骨节精巧些,乍一眼瞧去竟与寻常油纸伞无甚分别,混在这一片伞影里反倒一点不打眼。
加之无影这些时日将养出的那一层薄薄血色,脸不再白得透亮渗人,活脱脱一个怕风怕雨的病弱贵公子。
便连柴心也不一样了。他这阵子吃睡安稳,身上抽条似地添了些分量,那股子曾叫人脊背发凉的煞气一日淡过一日,如今安安静静缀在无影身后,瞧着竟与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富贵人家护卫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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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巍峨,雨幕里像头沉默的巨兽。
一行人的马车才挨着门洞停稳,便见雨地里早有一拨人候着了,那阵仗却不是寻常迎客的排场。
当先一柄青罗大伞,伞下立着位四十上下的官员,一身深绯官袍熨得没半丝褶皱,腰间玉带鱼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脚下三尺却干干净净。
他身后齐刷刷立着两列佩刀差役,按刀而立,任雨打在身上纹丝不动,那一身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官威,隔着半条街都压得人喘不匀气。
那官员身侧还立着一人,与这一身官气格格不入。是个布衣老者,须发花白,独自撑一把半旧的伞,腰间横一柄不起眼的旧剑。
可无影目力极锐,一眼便瞧出这老者周身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比那一列官差加在一处还要沉。他正笑眯眯地朝这边望过来,那双眼却亮得很,半点不见浑浊。
马车帘子一掀,明远当先下来,显是认得这场面,整了整衣袍便迎上去拱手。
那绯袍官员还了半礼,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来的可是江南应老荐来的江家公子?本官大理寺少卿裴远山。京中这桩案子惊动了圣听,上头催得急,本官不敢怠慢,便亲自来接一接诸位。」
他说着,目光已极自然地从明远身上移开,淡淡扫过无影这撑伞的病弱公子,又掠过身后那个面善的护卫。
那一眼快得很,也客气得很。可无影瞧得分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像是这一身寻常装束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没能瞒过他这双断惯了人命案子的眼睛。
倒是那布衣老者抢先打了个哈哈,越众上前一把握住明远的手腕:「好小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齐整了!老夫何崇,你应世伯的老相识,江湖上唤我一声铁判。这趟浑水,江湖这边便由老夫陪着诸位蹚。」
一旁庄石磊被这官差的阵仗激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压着嗓子嘀咕:「乖乖,凑个热闹还得惊动这么大一尊官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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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裴少卿口里说着客气话,一双眼却没真个挪开。他先前那一蹙眉本已掩下,这会儿重新攀上眉心,且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无影顺着他的目光,约略也能猜到缘由。
他这通身行头实在不像个寻常人物:衣料是顶好的,伞骨是精工的,鬓边几件银饰在雨光里泛着温润的冷芒,哪一样都贵得扎眼,偏生穿戴这一身的,又是个撑伞避雨,面带病气的清瘦公子。
再往无影身后那个寻常护卫身上一搭,那护卫垂着眼安安静静,可站得太稳太沉,沉得不像个端茶递水的下人。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处怎么瞧怎么别扭。裴远山眉头皱着,到底没把心里那点疑问宣之于口,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抬手引出他身后两个一直没出声的年轻人。
「这两位,往后这桩案子便由他们经手,诸位有甚么要问要查的,寻他们便是。」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捕快公服,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一股藏不住的锐气与好胜。他朝众人抱拳时礼数周全,却透着点年轻人的不服气:「大理寺秦昭。」
他身侧那个女子要更年轻几岁,生得清秀,话却比男子还少,只淡淡屈了屈身报了名字「苏挽」。那一双眼倒是亮得惊人,安安静静扫过众人,像是不动声色就把人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能教裴远山破格带在身边经手这等大案,这一男一女绝非寻常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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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几句,裴远山道城中早备下了洗尘宴,便不在这雨地里多留,抬手延请众人往城内去。
马车随着那一列官差辘辘进城,停在一座飞檐高挑的名楼底下。雅间里早摆开一桌丰盛席面,临窗一推,满城烟雨尽收眼底,端的是气派十足。
可这一席酒菜下来,那裴远山眉间的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浓。
满桌人里,唯独无影这位江湖客最是扎眼。
旁人推杯换盏,大块朵颐,那是江湖人的爽利;偏无影执箸有度,举止从容,碟边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些个浓油赤酱,带血的炙肉他一概不动,目光却在那一碟精巧点心上停了停。有人敬酒过来,他也只清清淡淡虚应。
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清冷,分明是世家高门里精雕细琢养出来的做派,半分江湖草莽的气息也无。庄石磊在那头吃得风卷残云,与无影这一比更是天差地别。
裴远山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觑着无影,那双断惯了奇案的眼里疑色翻涌:这哪里像个仗剑江湖的人,这分明是个不知从哪座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旁的苏挽亦是垂着眼,那点过分的安静里藏着同样的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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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心一直默默立在无影身后。
方才无影的目光在席角那一碟血豆腐上略停了停,估量着隔得太远够不着,便也没伸手去要。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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