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啊。”
男生懒散地倚靠在轿厢一侧的座位上,斜眼看她,手指朝里扇了扇,招呼她进来。
闻毓青蹙眉瞪他,没什么好脸色。
真是好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方才搅浑了一池水,就他摸到了鱼。
社交向来打安全牌的闻毓青,倾向于和看起来有礼貌有素质的人打交道,平和浅淡的体面社交,不容易有什么矛盾。
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不讲武德的人,她向来避之不及。
有过一瞬间把他从里面拽出来的冲动,不过也只是想想,万一他不讲道理动手了怎么办?她可不想因为抢一个摩天轮轿厢上社会新闻,何况这个人比普通人还更不要脸!
“不进来的话,就我一个人坐了?”
闻毓青瞟他一眼,触及他说话时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心里哼了声。
虽然并不情愿和他在一个环境里共处,但想到就这么让他一个人享受到了最后一个零点时段的轿厢,可真是便宜他了。
于是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她勉为其难地走了进去。
她在对面的座位坐下。
狭小空间内的两个斜对角位置,是他们能离得最远的距离。
摩天轮慢慢转动起来,轿厢晃荡着,月色纯净的夜空下,缓升起一盏盏暖黄色的天灯。
闻毓青切掉耳机里那档已无心聆听的访谈播客,点开网易云,在列表随手播放了一首歌,音量调高到可以覆盖周遭的动静。
乐声汩汩流动于耳道,她垂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目的地划过一则则社媒平台的碎片信息,有意地把另一个人当空气。
直到......
模糊的脆响,混杂在歌声里。
闻毓青余光瞄到面前出现的手指,对方嫌她还没给反应,就近打了个响指,歪头看她,“喂!”
在手机音量键按了两下,调低声音,她用眼神询问:你干嘛?
男生没立马开口,眼睛和她对上,闻毓青略偏过脸,别开目光。
他问:“不怕掉下去?”
闻毓青瞥了眼身侧紧闭的轿厢门,没搭理他。
他也无所谓,自顾自道:“几年前个游客靠在摩天轮轿厢门边,门不知道怎么没关紧,人掉下去了,摔得血肉模糊,你可悠着点......”
闻毓青懒得理他,听起来像家长吓唬小孩的故事。
虽如此,她还是另一只手抓紧了大腿旁的座椅边缘,屁股像蜗牛一样蛄蛹,悄悄往里面挪了挪。出门在外,还是在高空,安全第一总是没错的。
窥见她的小动作,男生收回目光,好笑地嗤了声,手缩进衣兜里,正好摸到点东西。
咚咚两声。
硬邦邦的座位上有什么东西弹跳一下。
闻毓青斜睨过去,方方正正的一粒糖,包装的糖纸表面印着墨蓝色的字——
「生活要埋了我」
闻毓青:“......”
呸呸呸!真晦气!
她嫌弃地皱起了鼻子,只见对面的人剥了颗糖进嘴里,将糖纸揉成一团捏在指尖,伴着一下硬糖碰撞牙齿的声响,努了努下巴说:“请你吃糖。”
竟然还用上了“请”这个字眼。不知道的以为他空投炸/弹呢。闻毓青心道,你这是给路边流浪狗随手丢骨头,连递都懒得递。
老一辈的礼仪规范传下来,阿欢姐常言传身教,要双手接递东西,尤其是对长辈,这是尊重。
他们并不熟稔,因而在闻毓青看来,这是很不尊重人的行为。
脑海两个小人打架——
「什么人啊!把糖扔回去!谁稀罕了!」
「算了算了,忍忍吧,万一招惹到神经病怎么办啊!」
最终,社会苟活原则胜。
闻毓青只在颅内小剧场演了一场,精神胜利法过过瘾就好。
她一言不发,男生挑了挑眉,“不吃?”
她语气比轿厢内的硬座还要硬邦邦,回复:“不用,谢谢。”
空气安静几秒。
对方扯起唇角,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
长臂一伸,前倾身子把那颗糖够回去,一下子剥进嘴里,“不吃还我,别浪费。”
两颗硬糖在他口腔四处滚动,响起敲木鱼一样的细碎碰撞声,之后是连续的几道如小石块迸裂的声音,嘎嘣嘎嘣,清脆,有力。
也硌人。
闻毓青眉头直跳,听着都嫌牙酸牙疼,默默将耳机的音量调大。
-
轿厢转到半空,到最高点还要再旋转将近九十多度。
一圈摩天轮的时间是二十分钟,那么抵达顶点还需要大约五分钟。
现在已经是23:58分,这只轿厢不可能在零点的时候抵达顶点。对面那人早就背对着她,面朝玻璃窗外,举起手机打开录像模式,预备迎接游乐园在零点绽放的烟花。
闻毓青非常善于自我调节,给自己说好听话——
没能在零点抵达顶点也没关系,这意味着新一年到来的那一刻,她还在不断地上升。新的一年,希望人生也能像这样,持续攀升呀!
她对自己如是说。
反正什么都往好了说,也不知道这种傻乎乎的乐观从哪里来的。肩膀耸起又落下,深深吸气又用力呼气,闻毓青在封闭小轿厢内完成一次通畅的呼吸。
她忽地扬唇笑起来,是跟爱傻乐的阿欢姐学的。
其实她并没有苛求太多,只是说希望。曾经生活最难捱的时候,妈妈一遍遍告诉她,别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到底是说给她听还是给自己咬牙打气呢?
不管如何,人生总要有些美好的向往才行。
只要一直这样,保持住长期运动的状态,总能在变化中,看到不同视角的景色,慢慢地往上爬,终有一时能抵达高处望见更广阔辽远的全景。
希望吧。
耳机里播放的那首歌曲落下尾声,新一首歌接踵而至。
在外独处时,戴耳机听东西,是闻毓青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电子设备和身体器官组合,搭建出一条流畅的串联电路,声波振动,点亮了大脑那盏灯。
一串键盘声的音效,跟着一声咚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效,轻快的节奏在耳机与耳朵构筑的私密空间里环绕。
半空中的闻毓青转过头去,望向玻璃窗外的世界,地面闪烁银河般明亮的灯串。
「四五六抬起头」
歌声提醒她仰望天空。
月色皎洁明亮,却不清冷孤高,染上这偌大一座游乐园所散发出的无尽暖色。
而她坐在亮着暖黄灯光的轿厢内,随这盏轻盈的天灯,飘呀飘呀,化作夜空中的一枚发光的星星。
“十!”没多久,园区内响起洪亮的最后十秒倒计时。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盛大仪式。
整个世界的喜悦铺天盖地奔涌而出,席卷了闻毓青,她在这时微笑地闭上眼睛,和所有人一起,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同时非常临时地思考:零点那一刻许什么愿好呢?
“九、八、七.....”
来自地面以及轿厢内的、夹杂期待的喊声,同歌声一起送入闻毓青的耳朵。她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那道正以手掌为扩音喇叭在高呼倒计时的背影。
“六、五、四......”
还剩最后几秒,她闭眼转回去,面对天空合拢双手,摆出祈祷的姿势。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整个游乐园整齐划一的热烈欢呼声,引燃了夜空绚丽的烟花。
真美好。
在璀璨夺目的流光里,闻毓青目光灼灼,无声道:闻毓青新年快乐!阿欢姐新年快乐!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说完新年祝福,她飞快闭眼许愿。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嘹亮的呐喊,闻毓青听出了“赵xīntóng”三个字,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男生紧接着高呼:“新年快乐!”
嗓门特别大,像是要把这句祝福用力抛向更高更遥远的星河。
闻毓青耳廓微动,分神了一瞬,回过神后赶紧继续向老天汇报心愿单。
不像这间轿厢里的另一人,她倒是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心愿,有的只是各种朴素无比的求好运愿望,一条条清单在脑中罗列,清楚明了。许愿许得太专心,还戴着耳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默念在不经意间化作花火下的低声絮叨。
念完一堆愿望后睁眼,烟花依然在绽放,她录了一小段视频。
背后蓦地传来好奇询问:“嘟嘟囔囔这么久,许什么愿呢?”
似乎是音量的惯性还在,以至于这道声音亮得像近在耳边,闻毓青上半身一激灵,差点手抖摔了手机,转头意外地发现自己被陌生的镜头对着,慌忙别过脸,抬手挡在面前。
“哦,忘关了。”举着手机录像的男生反应过来,息屏收进衣兜里,和她讲:“关了关了,把脸露出来,大方点啊。”
闻毓青喉间一哽:“......”
隔着指间缝隙瞄了眼,确认完毕,这才放下手。
她无语地撇开目光,“到底是谁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不大方的?”
他挑眉,扬起惹人厌的坏笑,意有所指道:“这下肯搭理我了?”
“......”闻毓青又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眼睛弯起,朝她道:“新年快乐!”
闻毓青现在很开心,接下了这份祝福。
她点点头,“新年快乐。”
-
摩天轮转完剩下的小半圈,闻毓青从天空的小房间离开,双脚重新落到地面。
下楼梯的时候,身旁的男生隔着羽绒服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仰头,“怎么了?”
男生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什么,”他晃了两下手,“再见。”
莫名其妙。
闻毓青回了他一句不走心的再见,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喂!”
“干嘛?”男生停在原地,等她说话。
抱着“反正以后江湖再也不见”的想法,闻毓青这时候忽然硬气起来,朝他高声说:“你不知道吗,强行插队真的很没素质!”
呼!终于吐掉一口憋闷已久的气了,心里难得的痛快。
不过,对方的厚脸皮显然超出她的认知,轻飘飘地回了句:“哦,蹭别人的不叫插队。”
“......”
怎么有人这么不要脸啊!
闻毓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两人背道而驰,寒风从她身后吹来,送来一道清澈的男声。
闻毓青脚步一滞,听见他说:“谢了!”
原来是会说谢谢的啊。
-
围着游乐园转了一圈,闻毓青拍了些照片,在零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出了园区大门。
门口的路边站停了许多年轻人,这时她并没感到到任何不妥,直到拿出手机打车,看到页面显示的“[火花]附近623人叫车”,顿时目瞪口呆。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买这张跨年夜门票时,她想得太简单了。凌晨公交系统都停运了,她可以打车回学校宿舍,还提前在软件上查了打车费,比在外面住一晚上划算多了。
大学这几年,她没加入任何社团和学生会,几乎不参与任何需要大花销的娱乐活动,除了上课自习外,课余时间无不在打工兼职。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她向来能省则省。
可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如她构想得那样顺利。
比如今晚。
在等车的同时,她切软件去查看附近的酒店,不用想,基本上都满房了,还剩一些可以预定的房间,一看价格,四位数,闻毓青果断拒绝。
舍友发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回。
看到备注的名字,闻毓青有些意外,最不可能跨年夜留在宿舍的人居然独守空房。而她这个以前每年兼职下班就回宿舍蹲的人,居然还在外面游荡。两人显然都对彼此的异常感到奇怪。
闻毓青:「你今晚没出去玩?」
于海蕴:「嗯」
闻毓青:「......我今晚来游乐园了,出来十几分钟了,现在还在大门口的马路边等车」
她截了张已经变成“[火花]附近715人叫车”打车页面的图片发过去。
闻毓青:「好多人啊[哭]」
于海蕴:「你没提前订酒店?跨年夜的人流量,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怎么可能打到车」
闻毓青嘴角耷拉,她当然知道跨年夜人会很多,但没想到能这么夸张,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可能对很多爱出去玩的人来说,这是该预判到的情况,但对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因为往年的每个节假日她都没怎么出去玩,几乎在打工,时薪比平常高,她非常乐于接这些时段的兼职。
凌晨滞留在寒风凛冽的郊区路边,附近没个遮挡,她干站在这儿,冷得不行。手指头冻得僵硬,打字不太灵活。
明明半个多小时前在摩天轮上还很开心。
她在键盘上敲出“省钱”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闻毓青:「省钱......现在要捡芝麻丢西瓜了[捂脸]」
发出去后,她盯着这条消息。
小黄豆捂脸的表情生动又滑稽,多加的后半句自嘲,又让她此刻心情莫名低落,这种窘迫的感觉不太好受。
当然比起真正的窘迫,这不算什么。
她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拮据贫困的生活,妈妈每天像个疲于算账的会计,不过算的都是几块几分几毛的帐,柴米油盐酱醋柴,还有花在她身上的各种医药费和学杂费。
在设备简单的乡下小教室里,闻毓青摊开书本,纸上出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语文古诗,是生存的账单。
有些人会因为童年的匮乏而报复性消费,以此来弥补和治愈当时的自己,她好像从来不这样。
和妈妈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是她被全心全意的爱紧紧环抱着的时光。虽然条件异常艰苦,但妈妈很爱她,用尽所有方式,温柔地包裹她,生活的刺都只扎在妈妈身上。
比起享受和消费,闻毓青更热衷于攒钱,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看一眼银行卡的数字,储蓄金额在不断增长,她的安全感也随之越来越满。
没存到预计的目标金额时,支出的每一笔没必要的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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