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四月最后一个星期五,伊藤有弥在教室里做了一件他穿越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情。
他拿出了一支笔。
不是圆珠笔,不是铅笔,而是一支G笔尖的漫画蘸水笔。
这是他上周在仙台市区的文具店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找到的——那家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塞满了各种专业画材。
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手指抚过不同型号的笔尖,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最后他买了G笔尖、圆笔尖、一瓶开明墨汁、一叠原稿纸和一把刮网刀。
收银台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高中生买这些东西很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笔买回来之后在书桌抽屉里躺了整整五天。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洗完澡、做完拉伸之后,伊藤都会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看着那支G笔尖。他会把笔拿出来,握在手里,感受那个熟悉的重量和弧度。
然后他会把笔放回去,关上抽屉,躺到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
前世他是漫画家。
虽然不是什么大热作者,但靠连载勉强能维持生活。
他习惯了一个人窝在出租公寓里,从深夜画到凌晨,分镜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截稿日前疯狂赶稿,交完稿后睡上整整一天。
那些日子很苦,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漫画。
穿越之后,他以为自己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不是因为不想画,而是因为不敢。
漫画是他前世最深的印记,拿起画笔就意味着承认那个世界真实存在过,意味着他曾经是另一个人,过着另一种生活。
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排球中,好像只要跑得够快、跳得够高、接得够稳,就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但画笔一直在抽屉里等他。
周六下午,排球部没有训练。
伊藤本来计划去体育馆自主练习,但外面下起了雨。
四月的宫城县,春雨绵绵,雨丝细得像针尖,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打开了书桌抽屉。
他拿出原稿纸和G笔尖,把墨汁倒进砚台里,在桌上铺好了稿纸。
然后他坐下来,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了将近十分钟。
画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及川站在底线后准备跳发球的姿势,岩泉扣球时身体像弓一样绷紧的瞬间,渡飞身扑救时手臂在地板上滑行的轨迹,京谷起跳时那种可怕的滞空感,金田一扣球后转身朝他竖大拇指的笑容,国见面无表情却总能精准命中角落的吊球。
还有西谷夕。
那个在练习赛中对他说“自由人是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的小个子自由人。
还有影山和日向。
那个天才二传手和那个弹跳怪物的速攻。
这些人,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前世他在漫画中看到他们,穿越后他在现实中看到他们。
但现在,他想用自己的笔把他们画出来。
不是临摹,不是同人,而是全新的故事。
一个关于一群少年打排球的故事。
伊藤的笔尖落在了稿纸上。
第一格,他画了一个体育馆的全景。
空荡荡的看台,明亮的灯光,球网在画面中央笔直地拉紧。
球场上站着一个人,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颗排球,背对镜头。
他没有画那个人的脸。
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主角是谁。
但他知道这个故事要讲什么。
是关于一群没有天赋的人,拼命追赶天才的故事。
是关于一次又一次失败、却始终没有放弃的故事。
是关于排球的故事。
伊藤画了一整个下午。
墨汁干了又添,笔尖换了又换,原稿纸一张接一张地铺满书桌。
他画分镜的速度比前世慢了很多——手生了,线条不够流畅,人物的比例偶尔也会出现偏差。
但他越画越顺,越画越投入,仿佛那些被封存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窗外的雨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
天什么时候黑的,他也不知道。
当他画完最后一格、放下笔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着桌上散落的原稿纸——一共十二页,是一个短篇漫画的开头。
他给这个故事取了一个临时的名字,叫《接球》。
不是“扣球”,不是“托球”,是“接球”。
因为接球是排球中最不起眼、却又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人会因为一传到位而上新闻,没有人会因为救起一个必死之球而登上杂志封面。
但如果没有接球,就没有托球,没有扣球,没有得分。
接球的人,是站在聚光灯之外的人。
伊藤觉得,这很像他自己。
第二天是周日,伊藤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短篇漫画画完了。
一共三十六页,从开场到高潮到结尾,起承转合完整,是他前世最擅长的篇幅。
故事讲的是一个没什么天赋的自由人,加入了一支弱小的高中排球部。
队友们一个个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退部,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对着墙接球,接了三年,接到了全国大赛。
很简单的故事,甚至有些老套。
但伊藤在画的时候,把自己前世的很多感受画了进去——那些输球后的沉默,那些一个人加练的深夜,那些“为什么还要继续”的自我怀疑,以及那些“因为喜欢所以无法放弃”的瞬间。
他画完之后,把原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算好。
线条生硬,分镜的节奏也有些问题,有几格的人物表情完全画崩了。
但故事的核心是对的。
那种“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的倔强,他觉得自己传达出来了。
他把原稿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了地址——他前世投稿的漫画社,东京都新宿区的那家。
那个地址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因为他曾经往那里寄过无数次稿件,从最初的被退稿到后来的连载签约,那家漫画社的编辑见证了他作为漫画家的全部成长。
信封写好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一个高中生投稿漫画杂志,被采用的概率有多大?编辑看到信封上“青叶城西高校”的寄件地址,会怎么想?
但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
他贴好邮票,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把信封投进了街角的邮筒。
信封落进邮筒底部的声音很轻,“咚”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伊藤站在邮筒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方形口子,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家了。
周一早上,成绩榜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
伊藤走进一年三班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用圆圆的字迹写着:“伊藤同学,请告诉我你学习的方法!——佐藤美咲”
他不认识佐藤美咲。
大概是隔壁班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下来,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是现代文。
老师在讲夏目漱石的《心》,伊藤听了几句就开始走神。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起了漫画分镜——不是投稿的那个故事,而是新的构思。
他想画一个关于二传手的故事,一个拼命追赶天才的普通二传手。
这个角色让他想到了及川。
他画了几格,觉得不太满意,又划掉了。
旁边的佐佐木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小人,瞪大了眼睛。
“伊藤同学,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那是漫画吧?你画漫画?”
“……随便画画的。”
佐佐木凑过来想看仔细,伊藤赶紧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的耳朵尖红了,佐佐木看了觉得好笑,没有再追问。
第二节课是数学。
伊藤这次没有画画,而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叹了口气,没有叫他起来。
年段第十二名的成绩让老师们对他的上课睡觉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反正他考试能考好,管他上课在干什么。
下午的部活,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因为IH预选赛的出场名单公布了。
岩泉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及川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露出笑容。
“IH预选赛的正选阵容已经确定了。”岩泉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念到名字的,从今天开始进入正选阵容的训练计划。”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年级的新生们挺直了腰板,二年级的队员握紧了拳头,三年级的虽然大多已经知道自己会入选,但还是露出了专注的表情。
“正选二传手,及川彻。”
及川点了点头,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多余的话。
“正选主攻手,岩泉一。”
“正选副攻手,松川一静。”
“正选副攻手,花卷贵大。”
“正选自由人,渡亲治。”
渡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伊藤的方向。
“正选主攻手,国见英 。 ”
“正选副攻手,金田一勇太郎”
金田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猛地一抖。
他转过头看向国见,国见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伊藤注意到国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岩泉继续念:“正选替补名单,二传手替补,矢巾秀……”
“自由人替补,伊藤有弥。”
伊藤站在原地,心跳加快了几拍。
不是正选。是替补。
他知道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渡是二年级,经验丰富,技术稳定,教练没有理由在IH预选赛这样的重要比赛中把他换下来。
而伊藤只是一个一年级的新人,入部不到一个月,虽然进步很快,但距离正选还有差距。
但听到“替补”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微微缩了一下。
“以上是本次IH预选赛的出场名单。”岩泉说,“没有入选的人也不要灰心,夏季的练习赛还有很多机会。入选的人,从今天开始要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及川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很多:“IH预选赛是我们今年第一个正式比赛。白鸟泽、乌野、伊达工业、和久谷南——每一支队伍都很强。但我们青城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打进全国大赛。”
“为了这个目标,每一个人都要全力以赴。”
队伍解散后,金田一跑到伊藤旁边,表情复杂。
他入选了正选,但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兴。
“伊藤,你……”
“恭喜你。”伊藤说,语气平静。
“可是你……”
“我是替补,我知道。”伊藤说,“但我不会一直是替补。”
金田一看着伊藤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决心。
“我会加油的。”金田一说,握紧了拳头。
“嗯。”
国见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伊藤一眼,然后对金田一说:“走了,训练。”
金田一跟着国见走了。
伊藤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失望吗?”渡问。
伊藤摇了摇头。
“那就好。”渡说,“因为正选这个位置,我不会轻易让给任何人。”
伊藤转过头,看着渡。
渡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竞争意识。
“我知道。”伊藤说。
训练开始了。
正选阵容的训练内容和替补阵容完全不同。
及川带着正选们进行战术配合演练,岩泉负责扣球和拦网的专项训练,渡则和正选的攻手们磨合防守阵型。
替补阵容这边由三年级的替补队员带领,训练内容以基础技术为主。
伊藤站在替补阵容的后排,接起一个又一个扣球。
他的动作依然扎实,送球依然稳定,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和渡的差距不仅仅是技术层面。
渡有整整一年的正选经验,有和及川、岩泉等人磨合了无数次的默契,有在正式比赛中面对强敌的心理素质。
这些东西,不是靠几周的加练就能追上的。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训练结束后,伊藤照例留下来加练。
今天陪他加练的是金田一和国见——两个人都入选了正选,压力不小,想在正式比赛前把自己的技术再打磨一下。
“伊藤,你帮我看一下我的扣球角度。”金田一说,“我觉得我扣球的时候身体太正了,容易被拦。”
伊藤站在网前,观察了金田一的扣球动作。
金田一说的没错,他的身体在起跳后几乎完全正面朝向球网,扣球线路的选择余地很小。
“起跳的时候,肩膀稍微转一下。”伊藤说,“右肩向后拉,左肩向前,这样你的身体就会自然产生一个角度。”
金田一试了试,第一次身体转得太过了,球直接扣出了边线。
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终于找到了感觉。
“对,就是这样。”伊藤说,“保持这个角度,你就可以选择直线或者斜线。”
金田一连续扣了十个球,每一个都试着在最后时刻调整手腕的方向。
伊藤站在后排接他的扣球,每一个都接了起来。
“你的接球又进步了。”金田一喘着气说。
“因为你扣球的线路越来越丰富了。”伊藤说。
国见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金田一练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走到网前。
“帮我托球。”国见对伊藤说。
伊藤愣了一下:“我托球?”
“嗯。”国见说,“我想练一下时间差。不需要多精准,能把球送到我起跳的位置就行。”
伊藤走到二传手的位置,双手举起,做出了托球的姿势。
他前世虽然打的是自由人,但基本的托球技术还是会的——毕竟接球和托球是相通的,都需要对球的轨迹有精准的判断。
他托了一个球给国见。
国见起跳,没有扣,只是用手接住了球。
“早了一点。”国见说。
伊藤调整了出手的时机。
第二次托球,国见起跳后扣了下去,球砸在了底线上。
“好。”国见说,语气平淡,但伊藤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
三个人练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体育馆的管理员过来赶人。
“你们这群小鬼,每天都练到这么晚。”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身体会坏掉的。”
“没关系。”金田一说,“我们年轻。”
老头摇了摇头,把灯关了。
三个人在黑暗中换好衣服,走出了体育馆。
外面没有下雨,但地面是湿的。
下午的雨停了之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青草气味。
“伊藤,你今天状态不太对。”金田一忽然说。
伊藤看了他一眼。
“说不上来,”金田一挠了挠头,“就是感觉你今天训练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虽然你平时也很安静,但今天是那种……更安静的安静。”
伊藤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金田一在说什么。
公布名单的时候,他听到“替补”两个字,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那种感觉在训练中一直存在,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硌得慌。
“我没事。”伊藤说。
金田一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国见走在最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替补又不是不能上场。”
伊藤抬起头,看着国见的背影。
“替补上场的机会虽然少,但只要抓住了,就能改变比赛。”国见说,语气依然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及川前辈二年级的时候也是替补。”
伊藤愣了一下。
及川二年级的时候是替补。
那是他前世的记忆中确凿的事实——及川在一年级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给前辈当替补,直到二年级才成为正选二传手。
但没有人会说及川“只是一个替补”。
因为及川在有限的上场时间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让教练不得不把他放进正选阵容。
“我知道了。”伊藤说。
国见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在路口分开。
金田一挥着手喊“明天见”,国见只是点了点头,伊藤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伊藤回到家,洗了澡,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抽屉,看到了那支G笔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笔。
他没有画漫画,而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IH预选赛,自由人替补,伊藤有弥。”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0。
那是他目前的上场时间。
他希望这个数字能变成1,变成10,变成更多。
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准备好。
他放下笔,躺到床上。
周三下午,伊藤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集鹰社”三个字。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来了”的感觉。
前世他收到过无数次这种信封,每一次打开之前都会有一瞬间的忐忑。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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