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燃重新回到广场上，一切还和昨天一样。
喷泉依旧跟着音乐高高低低起伏，夏风依旧卷着水珠穿过花树，穿过广场，空气里弥漫着轻松欢快的气息。
夏清燃四下环顾，举着气球的人又多了几位。
除了之前看到的小情侣，还多了两个推着手推车的年轻妈妈。车里坐着的孩子不过两三岁，小手攥着青白色的气球，仰着脸，看气球在风里轻轻摇晃。
夏清燃脸色难看，这人还真贪啊，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边走边找，在广场上绕了两圈，小丑的影儿没看着，拿着气球的人又多了四个。
可恶。
夏清燃停下来。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不是在广场上发的，而是选了附近？那些原本要经过广场的人，在来的路上顺手接了气球，再带着走进来。
所以她才找不到他。
想通了这个关节，夏清燃把搜索范围扩大了一圈，挨着广场的几个小区都溜了一遍。
还是没有。
回到广场，手拿气球的人更多了，足有二十几个。
夏清燃快抓狂了，感觉小丑在搞她。
到底哪里不对？
她站在广场中央，焦躁地盯着四周。突然间，视线落在昨天跟藜月见面的咖啡店。
咖啡店坐落在商场一楼的外侧，在它上面还有六层甜甜圈似的楼层堆叠着。
每一层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纸，【环宇家居——开启智慧家庭，一站式定制新时代】、【吃饱饭——黄焖鸡米饭】、【魔法树屋大型淘气堡】、【金拱门——疯狂星期四，9.9五个鸡翅】......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小丑可以在商场里面发啊。
难道这就是少盏灯的威力？不光运气变差了，脑子好像也不行了？
她快速走进商场，一进门，一股凉意迎面扑来，被太阳捂热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里面的人也很多，正是周日，外面温度又高，许多家庭都来商场蹭空调，有座位的地方坐满人，没座位的地方也坐满人。
这里拿着气球的人更多，每路过一间商铺就能看到几个。夏清燃边走边数，数到一百就数不动了，这还只是一楼。
望望头顶那一圈一圈的楼层，不敢想象到底有多少，若是这时候用茶叶水打开灵视，一定很壮观。
人头攒动中，夏清燃听到了轰隆轰隆的声音伴随着电子音童歌从头顶穿过，“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
她仰起头，一串巨大的鸭子火车正从三楼驶过。里面每个小朋友都拿着一个青灰色的气球，最后一个座位上，穿着红绿相间的小丑正在加速给气球打气，显然已经不够发了。
那里啊，少女微微扬起唇角。
她从衬衣前面的口袋里，夹出一张口香糖大的竖长条黄色符纸，注入灵力的刹那，符纸窜出黑色的火焰。
只一瞬，火焰腾空而起，刷地一下，变薄、变淡，扩大至整座商场。
人群，蓦地消失了。
所有的楼层、商铺、装饰物全都失去了颜色，整座商场仿佛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鸭子火车还在绕着三楼转圈，嘴里唱着“咕嘎，咕嘎，真呀真多呀......”
小丑停下手中动作，愣怔地左右看看，不明白人都哪去了。但他只智障了几秒就反应过来，“哈，黑色的结界，让我来看看。”
他一跃而起，像气球一样飘出去，悬浮在商场中庭的半空中，与一楼的夏清燃对上了视线。
“这儿有个黑巫族的小姑娘。”
他打量着穿着白色短袖衬衣，黑色五分裤，衣领边缘还滚着一层花边的少女。
视线落在她左肩时，小丑嘴角缓缓勾起，越勾越长，快裂到耳边时，爆出剧烈笑声。
“怪不得追过来，原来是客人啊。”他歪歪脑袋，“弄出这么大阵仗，到底哪里对我不满意呢？气球不够漂亮？”
夏清燃冷笑：“少废话，我的灯火呢？”
“要售后的话，得知道你哪天从我这里拿的气球。”小丑用一根手指抵着白色油彩涂抹的脸颊，“但我想不起来了，什么时候发给你的呢？昨天？前天？大前天？”
夏清燃震惊地睁大了眼：“你偷了这么多天，也不怕撑死？”
小丑疑惑地眨眨眼：“我没有偷啊，我给客人气球，客人给我灯火，正常交易。”
夏清燃被他的强盗逻辑气笑了：“没空陪你闲扯。”
她这边还有人拴电线杆上呢，结界里的时间流速快，一分钟相当于外面的十分，真把风弦拴一天，她感觉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炸毛。
“你到底偷了多少，赶紧给我吐出来。”
提到灯火的数量，小丑情绪骤然高涨，手舞足蹈：“我有一千二百八十只灯火，可以吃一千二百八十天。”
夏清燃倒吸一口凉气，没少偷啊。
小丑翻了个跟头：“人类真是贪婪的物种，如果老老实实只拿一只气球，不过运气差点，还能活命。”
“但他们不停地问我要，两只不够，三只不够，还要四只，五只......”他俯身看着夏清燃，“你说，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夏清燃一脸恼火，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尖，“我问你要了吗？难道不是你硬塞给我？”
话音刚落，手指松开符纸，“砰”轰向小丑的脸部。
小丑瞬间消失，符纸打中了挂在中庭的巨大灯球，灯球摇晃了几下，落下一层灰。
小丑愣了一下，大笑出声，捂着肚子在空中滚来滚去：“我以为什么牛逼大人物，一个人就敢放出结界。哈哈哈哈哈，这个力道，你是不是学了两天巫术就出来了？”
夏清燃气急败坏，又放出一道符纸，小丑再次消失，符纸打中他身后的柱子，这次什么动静都没有，悄么声息就结束了。
“小姑娘，”小丑双手掐腰，笑嘻嘻地看着她，“你们黑巫族是最早叛神的，后来又参与弑神，说起来和我们昆仑是一路人。你打不过我的，这次我放过你，你回家吧。”
夏清燃再次抽出符纸扔出去：“谁跟你一路人。”
小丑闪到一边，符纸打中天花板悬挂的巨幅广告，上面的男明星被扇了一巴掌，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
小丑弯腰大笑：“实在不行，喊你家大人来吧。说起来，你们黑巫这么多年被白巫屠得不剩几人，全族上下没有能拿出手的。唯一的大巫还是参与弑神的那个，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不过你们不是最惨的，参与弑神的九家门派，有一家战国时就被白巫灭了。还有一家，叫万剑谷，没等人上门，自己就灭了，因为这个门派就三个人......”
又一道符纸飞来，小丑躲都没躲，勾着嘴角看着那道符软绵绵打在身上：“掌门老早就死了，大徒弟也老早就死了，剩个天下第一剑修的小徒弟，也因为参与弑神死了。啧啧，战国第一剑宗啊，连狗都不剩。”
“你说谁死了？”
“小徒弟呀。”小丑往下望了一眼，心突地一跳，少女微笑着看着他，手里拖着一把跟身高差不多的重剑。
小丑眨巴眨巴眼，忆往昔忆得发狠了，忘情了，这小姑娘从哪翻出的重剑，还这么长，这么大，能挥动吗？
等等，这把剑......
他想起在哪看过【上古重剑，剑名衔光，通体黑色，剑柄由两条兽骨交错咬合，剑身布满灿烂的星辰，相传是用烛龙的尾骨打造的本命剑。】
【持有者是万剑谷弟子路清，战国第一剑修。生，不祥。死于九家弑神。】
小丑往下降了降，瞪大眼睛望向重剑，黑白的结界里，剑身闪烁着星光，格外绚烂，仿若流淌着一条银河。
“这......是模仿衔光做的吧？”
夏清燃：“不啊，它就是衔光。”
小丑看看重剑，又看看夏清燃，一脸茫然：“可本命剑都是人在剑在，人亡剑亡啊。”
“对，但我没死啊。”
“你没死？”小丑突然不认识这几个字了。
夏清燃微笑：“哦，我明白了，看来你们鬼方族的消息不大灵通啊。”
“什么消息？”
“是......不告诉你。”
小丑沉下脸：“耍我？别装神弄鬼了。路清在剑修一脉是传说级的大宗师，除了她，没人修得出本命剑。凡是剑修，家中都供着她的画像，我见过，正方形的脸，圆嘟嘟的身子。”
夏清燃：“......”
该不是把三叔画上去了吧。
小丑手中的气球猛地燃烧起来，在白色的火焰中化为一只青灰色的手骨。
他眼神阴沉地盯着夏清燃：“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看你剩下两盏灯火也不想要了。”
夏清燃笑了一下：“我对快死的人不感兴趣。”她纵身跃起，下一瞬出现在小丑身后，挥刀砍下，小丑如镜子般破碎，蒸发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四楼淘气堡的沙池里，小丑的身影快速勾勒，重新出现，涂着白色油彩的脸惊骇地扭曲。
太快了，从攻击到死亡，一秒都不到。
她明明巫术烂得要死啊。
“咔啪”一声脆响，那只青灰色的手骨上，小拇指应声碎成粉末，簌簌落了他一袖子。
小丑脸色更加难看，只剩四次保命机会了。
夏清燃在小丑消失的地方，左右扭了扭头，目光投向四楼，她蹬了一下男明星广告牌，借助那个力量弹向淘气堡。
下一秒，她落在沙池里，想都不想就挥刀砍向旁边的小鸡摇摇车。
“哗啦”一声，摇摇车像被打碎的玻璃，落了一地，瞬间蒸发不见。
十米开外的游戏厅门口，小丑一脸震惊地望着她：“你怎么做到的？我身上没味啊。”
“用点儿脑子。”夏清燃举起巨剑。
“什么脑......”小丑话未说完，就在手骨的碎裂声中再度变成碎片。
几秒种后，他出现在一个隐秘之处，急速地喘着气，惊恐地看着手中的青灰色手骨。
拇指和食指组成的v字形，似乎在嘲笑他。
这怎么可能？在他一千五百多年的阅历里，从来没听说过谁能死而复生？哦，除了那位神祇。可是凡人如何跟神比？就连他们昆仑氏，靠玉屑饭能长生不老，但“也无法跨过生死的交界。
只要死了，就不可能再活过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该不会这个世上真有鬼吧？
小丑自己都没察觉，速死三次后，他已经不知不觉承认了对方是战国第一剑修这件事。
“轰”小丑面前的门连同墙壁一起倒下，他惊恐地从马桶上弹起，身形扭转，落在洗手台上。接着白光一闪，巨刃当头斩下，他跟身后的镜子一起变成碎片。
下一秒，卫生间的角落里像电力不足似的，闪烁了几下，才重新勾勒出小丑的身影。
这里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水管四下喷涌，小丑缩成一团，望着白色的水花后面少女的脸，明明是一张很可爱的脸，但他却越看越像索命的厉鬼。
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都没来得及想下一次藏身的地方，只能原地滚一下。
“等.....等等，”看到少女又要举起大剑，他一脸崩溃，“男厕你也闯啊，没看到门口贴着女士不得入内吗？”
“没看着，”夏清燃指着墙上的大洞，“我从那进的，不喜欢走斜线，太远了。”
远？小丑扭头望了眼大门，离夏清燃破开的洞就一米远，他差点上不来气。
“你到底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的？不要说来自一个剑修的直觉。”
夏清燃笑了一下：“来自你瞧不起的追踪符。”
小丑猛地一怔：“追踪符？原来那几个力道不足的东西是追踪符？”他有些哭笑不得。
“哎，不对啊，我认得追踪符的，但......”他猛地闭上嘴，到底活了上千年，没有给对手嘲笑他的机会，一下想通了关节。
“最开始那几个不是追踪符，而是攻击符。但不知道你在装还是真的不行，那几道符一点力量都没有。只有最后一道符是追踪符，但那时我已经......”
骄傲自大到失去判断。
夏清燃：“如你所说，我确实巫术很差。”
小丑猛地抬起眼，露出一丝似乎能逃出生天的翼希。
少女勾起唇角：“但我剑术好呀。”
靠，忘了。小丑脸难看地抽了两下。
“能不能......放过我？”小丑可怜地问。
“不能，因为我看到你骂我了。”
“啊？”小丑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手里，那只青灰色的手骨如今只剩一根中指。
“不是我竖......”
“轰”一剑劈下，小丑裂成两半，滑稽倒地，露出白色的棉花芯子。
夏清燃一把提溜起来，捏了捏。
不是真身，是替身，不知什么时候换的。到底是靠吃神光存活的氏族，还是有本事的。
二楼的手办店，小丑蹲在柜顶上，眼珠慌乱地到处乱瞟。
不行，没地方藏了，对方给他打上追踪符，就是躲到深海的海沟，钻进最不起眼的小鱼的鱼肠里，都能被瞬间掏出来。
手里的骷髅手一根手指都没有了，他没有保命的手段了。不管是什么，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都没有招架之力。
根本，根本就看不到，也挡不住......
余光瞥见身侧扛着刀剑的手办们，气不打一处来，“哗啦”踢到一片，他现在最见不得扛刀的人。
“原来你在这儿啊，听到声音了。”
门口露出少女笑吟吟的脸，小丑差点给自己的脚一巴掌。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硬着头皮举起没有指头的青灰色手骨往下一划。
一道黑影从门口冲出来，抱住夏清燃撞开玻璃围栏朝一楼坠去。
夏清燃：“嚯，还有节目？”
还好一楼中庭是巨大的充气堡，不然她凡胎□□，一定会摔个不轻。
夏清燃推了下压在身上两米高的机器人手办，单对方的胳膊像钢铁一般紧紧箍住她的腰身。
“真是费劲儿。”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双手攀住机器人的胳膊，用力一扯，巨大的力量竟然将纯钢锻造的机器人撕作两半。
等她重新回到二楼的手办店，小丑已经不在了。
但有结界，除非杀了设立结界的人，否则根本出不去。
四下环顾，一条极细的线从四楼飘出，夏清燃确定了下方位，踩着扶梯上去。
细线在四楼最里面的店铺，这是一家内衣店，墙上一排排细细的金属衣架，挂着黑白两色的内衣裤。旁边的矮柜上，叠放着整整齐齐的睡衣。
她用眼神兜了一圈，笑了一声：“你还挺有情趣。”话音刚落，单手举起大剑，砍向一条豹纹内裤。
豹纹内裤呜咽一声，猛地向右一窜，但依旧被砍下一条毛边。
剩余的部分落地化作小丑，捂着断臂的地方，嚎叫着翻滚。
看着步步逼近的少女，小丑脸上的油彩明明画的是笑脸，这一刻却像在哭：“放过我吧，你知不知道我妈是谁？你要是知道，绝对不敢杀我的。”
夏清燃虽然不在乎，但是想听一听：“哦，你妈是谁？”
“她是鬼方族的族长，我们族人吃玉屑饭虽然可以长生不老，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极难繁衍后代。我妈足足备孕了上千年才怀上我，你若杀了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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