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晓时分,谢棠醒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躺着,听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
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早已经淡了,晨曦的灰白渐渐笼罩,将屋内的一切染成模糊的轮廓。
黎念笙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后腰的皮肤,那处的温热未散,谢棠不敢动,怕惊醒他,更怕面对他。
失去理智时犯下的错,总是模糊的,可谢棠却记得很清楚…
身不由己的是他,但最终勾住黎念笙脖颈的人,也是他…
你可以利用我,无论多少次…
然后呢?
然后是更深的纠缠,是月光在榻上被搅碎又聚拢,是那双手抚过自己每一道旧伤时克制的温柔…
谢棠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下去,心里把谢颜酌骂了千百遍,又把黎念笙骂了千百遍,最后骂自己…
怎么就?这是第二次了…
若上一次还能说是黎念笙误打误撞,自己情蛊发作、身不由己,那这一次呢?
蛊毒是诱因,可自己并没有推开。
他不敢再想,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了挪,想趁那人没醒之前溜走,哪知刚挪了半寸,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些。
“去哪?”黎念笙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低沉的语调落在耳畔,听着却叫人心乱如麻。
谢棠僵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更衣。”
黎念笙没有松手,只是睁开眼,看着他,晨光里的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里那样冷漠,覆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却也知晓他并不在生气,可却让人莫名心慌。
谢棠被他看得发毛,别过脸:“看什么看,没见过?”
黎念笙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手,坐起身,将搭在一旁的外衫递给他,谢棠接过来,飞快地披上。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沉甸甸的,像要把人看穿,指尖在系带上顿了顿,又加快了几分。
“昨夜……”黎念笙开口。
“我并非有意,”谢棠打断他,声音刻意放得平淡,“你不必放在心上,下次这时候,你离我远些。”
身后沉默了一瞬……
谢棠从未觉得一瞬可以那么长,像一场无声的对峙,然后他听见黎念笙说:“我知道。”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太不是滋味,最终也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度,他想,他早已时日无多,若说做一场好友并无不可,可若真要生出些缱绻的心思,还是算了…
黎念笙坐在榻边,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时光仿佛停止了流淌,他久久未动…
他知道谢棠在怕什么,也知道谢棠在躲什么,但这一切并不重要,他有的是时间,来弥补缺席的那十年。
楼下大堂,萧裴煜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粥被搅得面目全非。
见谢棠下来,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黎念笙,脸上闪过一丝狐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飞快移开。
“谢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萧裴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受伤了?”
“没办法,”谢棠白了他一眼,说:“我是病秧子嘛。”
萧裴煜将信将疑,还要再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司空千尘一袭蓝衣,慢悠悠地走进来,衣袂带风,身后跟着抱着两架琴、气喘吁吁的沈洛溪。
“哟,都在呢。”司空千尘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在谢棠旁边的空位坐下,黎念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坐到谢棠另一侧。
萧裴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定在沈洛溪身上,眼睛一亮:“洛溪兄!还是要恭喜你啊,终于心愿得偿,做了琴仙的弟子了。”
沈洛溪正把琴小心翼翼地靠在桌边,闻言挺起胸脯,下巴微抬,得意道:“以后可别说琴仙没有弟子啊,我就是琴仙的弟子,且是唯一一个!”
“是是是。”萧裴煜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哎…你都拜师成功了,我的拜师之路…坎坷啊。”
沈洛溪一愣:“你坎坷什么?你不是云台司的弟子吗?”
“那不一样!”萧裴煜摆摆手,一脸嫌弃,“我这师父,不教我武功,只教我耍嘴皮子。”
谢棠端着茶杯,闻言瞥了他一眼:“耍嘴皮子也是本事,你连这都没学会。”
萧裴煜被噎住,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沈洛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说来也怪,这琴仙昨天还想收我为徒呢,怎么到你这,还得三跪四请的?”
“什么?!”沈洛溪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险些把怀里的琴碰倒,“我才是修琴的,琴仙宁愿收你一个剑修,也不愿收我?”
萧裴煜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没收没收!我怎么能做琴仙的弟子呢?”
“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沈洛溪气不打一处来,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拳,拳头砸在肩头闷响一声,“他可是天下第一的琴仙,唯一一个琴仙!你居然嫌弃他!”
“我也不是嫌弃,”萧裴煜揉着被捶的肩膀,觉得好笑又委屈,“可是我又不会弹琴,这师自然是拜不得的,你反应也太大了吧,琴仙自己都没说什么。”
沈洛溪涨红了脸,脖子都粗了一圈:“我…我是看你瞎了眼,趁早去治治吧!”说完偷偷看了司空千尘一眼,见自家师父正悠闲地喝茶,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沿,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吵闹,才松了口气。
萧裴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被沈洛溪又捶了一拳,谢棠摇了摇头,听着这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慌,倒也有几分有趣。
司空千尘放下茶杯,对黎念笙道:“镜玄尊者,不知你可否将你这位好友借我一会儿?”
“他俩没那么好。”萧裴煜又急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前辈别误会,他们就是普通朋友!”
谢棠刚想一个眼刀飞过去,沈洛溪已快他一步,揪着他的衣领说:“我师父要和你师父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萧裴煜半天吐不出下言,最终低头认栽。
司空千尘笑了笑,起身朝门外走去,谢棠跟在后头,客栈后院的槐树下,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也落在司空千尘肩上,将那道蓝色的身影照得有些发白。
司空千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照得格外认真。
“我闻,昔人已乘黄鹤去[1],自此天涯永不回…”司空千尘轻声开口,问:“是真的吗?”
风从枝丫间穿过,将他的话吹散在空中…
谢棠明白,他有着与谢颜酌一样的容颜,纵使修为不再,旁人眼中,他还是那个谢颜酌。
良久,谢棠只是淡然一笑,声音似水面上一圈即将散去的涟漪,释然也悠远,他点头:“是真的。”
司空千尘低下头,一片枯叶从枝头旋落,擦过他的肩头,无声坠地…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2]…逝者已逝,往事皆已了…”他顿了顿,不知在说给谁听,良久,他对司空千尘露出一个笑容,说:“谢颜酌,已经不怪你了。”
“琴仙…”谢棠眉眼弯起,“可以放下了。”
司空千尘,是他闯入上界以来,第一个好友…
碧海潮声阁的戏月林里,属于谢颜酌的那一块,仓促的墓碑,上面的字迹,谢棠认得…
那是琴仙的手笔。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苍白的轮廓照得更脆弱了些,司空千尘缓了半晌,没有说话。
一时间要他接受这样的谢颜酌,还真是…不习惯。
只要见过当年的谢颜酌,无论是谁,都不会去想,十年后的太初仙君,会是这般模样…
还有的人会想,若是真沦落到如此地步,还不如让那太初仙君,就死在十年前罢了…
良久,司空千尘笑着摇了摇头,说:“既如此,那我愿,谢棠,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多谢。”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晨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照着两道靠在一起的影子。
回到大堂时,萧裴煜正和沈洛溪比划着什么,黎念笙坐在原处,冷漠看着两个小辈的争吵,一言不发。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汤映出他沉静的眉眼,他问司空千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们在查的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司空千尘接道,懒洋洋道:“我这个人嘛,游山玩水惯了,自然是继续游历。若是有什么消息,我再捎信给你。”
“嗯。”黎念笙点了点头。
“有缘再见。”司空千尘再看了一眼谢棠,扔下一句话,转身朝门外走去,蓝衣在晨风中翻卷。
走到门口,他吹了个口哨,远处天际便飞来一只仙鹤,白羽如雪,双翅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光,稳稳落在长街,引颈长鸣。
司空千尘走出十几步,发现身后没什么动静,便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传过来,似是嫌弃,可他却是笑着说:“我的鹤可不喜欢等人,你要是跟不上,可别说我这个师父不等徒弟啊!”
沈洛溪闻言大喜,眼眶都有些泛红,连忙抱起琴,朝众人喊了声“走喽!”便追了上去。
仙鹤展翅,载着两个人渐渐远去,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白点,最终被云层吞没。
谢棠等人又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清晨便上了路。
其实说要去哪里,在见过百晓生之前,三人是没有目的的,毕竟如今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晨间用膳时,谢棠忽道:“不能再拖了,去百晓堂吧。”
萧裴煜一脸震惊,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百晓堂?江湖百晓生!那个传说中不出世却知晓天下事的百晓堂!
世子殿下赶忙放下手中的油条,一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兴奋的光:“咱们要去百晓堂吗?是发布冠绝榜的那个百晓堂吗?”
“嗯。”谢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么兴奋,但愿此行,那百晓生别让我失望了。”
“唉!”萧裴煜心中欣喜,却故意叹了口气,幽幽笑道:“上界盛谈,云台司与百晓堂齐名,结果这云台司的司主竟然还要去请教百晓堂?”
谢棠白了他一眼,嘴角挤出一个笑:“我呢,只是名义上的司主,这云台司究竟如何我一概不知。你在这嘲笑我,可就是在嘲笑你家王爷啊。”
萧裴煜一愣,好像有点道理,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上了嘴。
黎念笙看着二人拌嘴,倒也习惯了,似乎在与这小子拌嘴时,谢棠还轻松些,眉宇间那层疲惫会淡几分,眼底会多一丝活气,既如此,留着这小子也是好的。
“百晓堂行踪难觅,怕是不好找。”黎念笙道,声音沉静,“你打算怎么做?”
闻言,谢棠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抱着双手幽幽道:“少时呢,曾与百晓生有过一面之缘。”
“真的吗!”萧裴煜十分惊讶,但细细想来又觉得有几分不对,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认识谢颜酌又认识百晓生,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呢?”
“我能有什么秘密?”谢棠咂了咂嘴,眼珠一转,张口道:“实话告诉你吧,谢颜酌姓谢,我也姓秦,世子殿下就没有怀疑过吗?”
“你难不成想说…?”萧裴煜眉头拧紧。
“正如你所想…”谢棠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其实呢,我是谢颜酌的哥哥。”
萧裴煜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棠,狐疑地问:“素闻谢颜酌有一位师姐,却不知他还有个哥哥啊?”
“这关乎我的身世,我岂能骗你?”谢棠理了理衣袖,斜眼看他:“我若与他没有这层关系,他又怎会托梦给我让我去找他的剑呢?”
萧裴煜看着谢棠,显然还没有完全相信,毕竟从谢棠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都是假的,他又问:“可是谢颜酌创办了碧海潮生阁,他那师姐成了二阁主,怎么没给你分个席位呢?”
“啊…”谢棠撑在桌上的手长了张,道:“我这个人呢,淡泊名利,武学天赋又不是很好,自然就没掀起多大的水花,你只要知道就行,不必纠结。”
萧裴煜只觉得眼前这人八百个心眼子都写脸上了,浑身上下都透着“我在骗你”的气息,他还想继续追问,却被黎念笙打断。
“你见过百晓生,后来呢?”
谢棠端起茶杯,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后来嘛,我救了他一命,他答应要满足我三个愿望。”
记得那是入上界的第一年,他与师姐二人才下山两个月,途经郢州时,在一条溪边远远看见了一个深袍道人,倒在溪水里,像一截被冲上岸的枯木。
“阿颜,你看那!”姜清妩指着那人的方向喊他。
谢颜酌前去查看,溪水很浅,只没过那人的小腿,可围绕着他周身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殷红,那人还戴着铜色的面具,满身的伤痕,衣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
这是他初入上界闯荡,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姜清妩自幼抱病,见不得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谢颜酌的衣袖。
谢颜酌却不害怕,甚至有些兴奋…
接着,二人又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昏死的人从溪边捞出来,那人衣袍吸饱了水,沉得很,两个人拖着他,在溪边的石头上磕磕绊绊,溅了一身的水。
“看他气息如此微弱,得想办法救他。”姜清妩面露难色,可惜不通医术,只能在包裹里翻找着,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又不知道哪个能用。
谢颜酌看着那人的伤口,俱是刀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凝了黑血,有的还在往外渗,这样的伤势,一看便知动手打人是对他下了死手…
他心中蠢蠢欲动,他参悟出朱颜辞镜不到两年,一直没人来试试他这心法究竟如何,眼下,倒是个好机会。
“我来。”如此想着,谢颜酌十分自信,上前一步,衣角带风,“正好试试我的朱颜辞镜!”
“阿颜,你可别逞强。”姜清妩叮嘱一声,眼里有担忧。
“师姐放心,不会有事的。”谢颜酌笑着,姿态张扬,他将手按在那人胸口,真气缓缓渡入。
朱颜辞镜,是在师父的墓前悟出来的,向死而生……
那一夜,他第一次拔剑,是一把桃木剑,至亲之人离去,谢颜酌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他在墓碑前舞了一宿的剑,天亮时,心法已成。
向死而生,这是他给那套心法定下的注脚。
他没有想过朱颜辞镜会有这样的威力,那股真气顺着他掌心渡出,缓缓淌进那具残破的身体,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像被春风拂过的枯枝,开始接续,只一会儿功夫,那人便醒了。
“前辈,您觉得如何?”姜清妩凑上前问,那时,二人谁也不知,眼前这个戴着铜面具、浑身是伤的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百晓生。
百晓生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内伤竟已奇迹般地恢复,但他可是受了林摧残实打实的一掌,那一掌,他以为自己该必死无疑…
“是你救了我?”百晓生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满面善容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我,”姜清妩笑着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人,“是我师弟。”
目光落在谢颜酌身上,百晓生更为震撼,那少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衣袍上还沾着方才拖人时蹭上的泥,可那双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时,竟隐隐透露出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你叫什么名字?”百晓生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颜酌下巴微抬,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脆有力,“我姓谢,名颜酌。”
百晓生追问:“你的内力,是谁教你的?”
“教?”谢颜酌念着这个字,轻笑一声,声音清脆,似珠落玉盘,带着几分不屑,又有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别觉得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这是我自创的,我救了你的命,你还不谢谢我?”
“阿颜!”姜清妩轻声喝止,“不许无礼!”
百晓生没有在意那少年的无礼,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奇妙…
不,还是有一个的…
他沉默片刻,又问:“你可练剑?”
谢颜酌不以为意,随手拨弄着腰间那柄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旧剑的剑穗:“练剑么,等我找到把趁手的再说。”
百晓生笃定:“你若现在练剑,给你三年,你必成剑仙。”
谢颜酌又轻笑一声,不是轻蔑,只是自傲,坦荡的自傲…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哪里需要三年?”
他说:“我既在这一年入江湖,便要在这一年,成剑仙。”
百晓生没有再说话,他是排榜者,自然知道榜上那些人的能耐,谢颜酌这个名字,被冠以这个名字的少年,确实有做冠绝榜榜首的资本,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份感慨说出口,忽然觉出不对。
空气中多了一道气息,无声无息地将这一小方天地笼罩。
一袭墨衣,在三人前方不远处落下。
那也是一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却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凝着一股沉郁之气,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锋芒尽敛,却让人不敢轻视。
那人的目光扫过百晓生,扫过姜清妩,最后落在谢颜酌身上,停了一瞬。
“鬼公子竟追到了这里?”百晓生微叹,似是在惋惜。
上界难得出这样一个天才,天生奇骨,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可偏偏,这样的奇才,被无殇冢先一步夺了去…
林摧残与其他的杀手是不一样的,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疲惫,有厌倦,还有一丝,被他封印的悲悯。
“受人所托,无可奈何。”林摧残神色淡然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说:“我的任务只是杀你,这两个人,我不伤他们。”
百晓生点了点头,撑着身子想站起来,离他最近的姜清妩赶忙伸手扶他,“前辈…”
“慢着!”
谢颜酌横跨一步挡在百晓生面前,他的身量还未长足,比林摧残矮了小半个头,可他昂首,跃跃欲试:“我才救了这人的命,可不能让你就这样杀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看向身后的百晓生,问:“大叔,这人是谁啊?”
“无殇冢最负盛名的杀手,两断刀,鬼公子林摧残。”百晓生沉默地回答。
“杀手?”谢颜酌转过头,重新打量着林摧残,上下扫视一番,最后落在他双臂那对形制奇特的刀上,他不屑地撇了撇嘴,问:“很厉害么?”
“幽皇境之中,无人可与之匹敌。”
“幽皇境…”谢颜酌挑眉:“那是最厉害的境界吗?”
“…幽皇之上,还有从圣。”
“好!”谢颜酌眼中骤然燃起火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灼灼生辉,“那我便入从圣!”
那时百晓生只当谢颜酌初入江湖,还不懂这境界之间的天堑之别,从圣纵然存在,却从未真正达到过那样的巅峰…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内力高深莫测,连他也看不出其中究竟,天赋也非常人能比,可他毕竟还未真正开始修炼…
林摧残看着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少年,他不能承认,那一眼,是羡慕。
如果他不是被无殇冢养大的刀,如果他的命从一出生就属于自己…那么,如今他也应当是这样一副模样,站在光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笑得张扬,活得肆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裹着一身黑衣,活在阴影里,忘了自己真正的姓名,弃了自己的剑…
“杀手做事,有始亦有终。”林摧残声音冷了下去,“我奉劝这位小少年,还是不要卷进来的好。”
“阿颜,你可别逞强。”姜清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紧。
“师姐,信我就好。”谢颜酌没有回头,他看着林摧残,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光,“那个什么刀的,我来会会你吧!”
百晓生一惊,急道:“他可是…”
话音未落,这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也不必再说。
只见谢颜酌双指并拢,轻轻一挥,百晓生手中的银剑“霄影”竟脱离了他的手掌,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稳稳地飞入了谢颜酌的手中!
剑身在少年手中微微震颤,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兴奋地打着响鼻,剑在认主吗?
不是…
这是…御剑术!
百晓生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初入上界的少年,甚至还没有开始真正修炼,却已经能和所有的剑剑意相通,直入那“可御天下剑”的境界,这样的天赋,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
“大叔,借你的剑一用。”谢颜酌幽幽笑道,剑尖斜指地面,衣袍被溪风吹得微微翻卷,猎猎作响。
他对着林摧残高喊:“出招吧!”
林摧残看着那少年手中的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他天生奇骨,而眼前这个少年,天生武脉,与他一样,都是不世出的练武奇才。
一个在光下,能来去自如,想笑就笑,想战便战,想走便走…
另一个在暗处,囚于永夜,身不由己,连拔刀都要听命于人。
多年压抑在心底、属于剑客的胜负欲,在那一刻被重新点燃,谢颜酌在一堆死灰里忽然投下了火苗,烧得死灰中的林摧残浑身发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