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绿记得，那条鱼在杏海街头的银杏开始泛黄那天，翻了肚皮。
最后被他们埋在了那片酢浆草下。
小满：【下次可以来看鱼。】
舒绿兴致缺缺，她现在已经不再需要鱼了，盯着屏幕看了会，最后却还是回了句行。
约好和徐织十点在工作室见，准备谈有间开业的事，因要先回一趟租的公寓，第二天她起得早，洗漱完就出门了。
小区里已有大爷在晨练。
空气里水雾重，云层隐约透出浅橙色光亮，今日大约是个好天气。
快走到小区正门时，舒绿见到一抹熟悉身影。
池岸身穿灰白校服，单肩背着黑色书包，推辆单车悠悠走来。
晨雾在他身上落下雾气，他整个人被渡上了层灰蒙感滤镜。
舒绿叫住他，“小满。”
池岸循声望过来，脚步顿时停住，推单车的动作也停止。
她快步走到他身前，“去学校？”
“嗯。”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池岸推着单车速度放慢了些许。
即使脱离高中太多年，见到他这么早就出发的样子，舒绿不免有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简直可怕。
“吃早餐了没有？”
“还没。”
“一起？”
池岸怔了怔，“好。”
出了小区门，舒绿问他，“想吃什么？”
小区周围是有一些商贩的，包点店粉面馆都有。
早上的嗓音偏薄，说话总有种不自然感，池岸清了清嗓子后提议，“可以去学校旁。”
舒绿没想到这个，属于杏海一中的回忆打开了那么一点。
她问：“一中边上那个牛肉粉店现在还开吗？”
“还开着。”
“那就去这吧，”舒绿看了一眼他的单车，不算新的款式，通体银黑，前面一个网格篓子，后面能坐人，她挺不客气，“载我一程？”
池岸没说话，只是单手卸下书包，将它塞进了前面的车篓子里。
不知为何，舒绿对他举措一点儿不意外，她也真不客气地坐上了他的单车后座。
早晨的风清爽，道路两侧的银杏开始冒芽，绿意盎然。
人行道边大爷大妈吆喝自己种植的蔬果，有小孩背着比自己还大的书包路过。
商铺陆续开门。
世界秩序前行。
池岸骑得稳，载着她穿过一个一个街道与拐角。
到达牛肉面馆，舒绿等他停车。
池岸停好后，单肩背包而来。
牛肉面馆的店面扩大了，多年前的小门面，如今重新装修，扩大成两间，老板也依旧还是那个老板，眼角多了细纹，双鬓多了白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这些痕迹，最后都成为了他的勋章。
店内已有学生，老板手上还在做其他人的餐，开锅，烫面，热气翻滚冒出，见两人走近，看着他们笑眯眯道：“美女帅哥，吃点什么啊？”
舒绿没看菜单，“招牌牛肉面，不要香菜。”
“好勒！”老板看向池岸，“帅哥你呢？”
“和她一样。”
“行啊，你们先进去坐坐。”
池岸撩开挡风的透明门帘，舒绿进去后，他随之入内，门帘被悄悄放下。
屋内布局与以前比，变了非常之多。
冰柜边那扇门过去是厨房，而墙与墙之间被打通连接另一间门面。
先前只能放四五张的桌子，现在一间就放了七八张。
这边还有空位，舒绿找了张小桌坐下，
池岸坐在她对面。
他将书包放到身侧的空位。
面还没上，门帘又被撩开，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进来，视线在屋里巡视一圈，寻找座位。
其中一个眼尖，“池岸？”
听到熟悉的字词从第三人口中念出，舒绿和池岸同时抬头望去。
那男生跨步过来，“还真是你，你今天比我还早啊？”
池岸看清来人，一愣，和舒绿介绍，“我同学。”
才回答他，“是有点早。”
这男生叫罗宋，和他一个班，他身侧的好友也认识，隔壁班同学，因罗宋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罗宋视线移向舒绿，呼吸滞了滞。
舒绿不笑的时候偏冷感，会生出几分生人勿进的感觉，令人不敢搭话。
察觉池岸同学的目光，舒绿朝他友善微笑，这一笑，打破了那份冷寂。
面在这时被端上来，池岸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给舒绿一双。
罗宋回过神问：“池岸，这位是......”
边上男生搭话，“这不明显他姐吗？”
罗宋纳闷，“没听他说过有姐姐啊。”
池岸张了张嘴，将要说什么，舒绿挑起一筷子牛肉面，轻笑，“是呀，我是他姐姐。”
不小心触碰到碗边，刚出锅的牛肉汤，贴着那层瓷透到池岸的皮肤上，灼了他一下手。
他不再说话。
罗宋性格外放，颇有些自来熟，他随即站得笔直，食指与中指合拢，对她做了个salute手势，“姐姐好！”
他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周围隐隐有人看过来。
舒绿被逗笑，打趣池岸，“你这同学真好玩。”
她总算是知道池岸身上那份中二劲从哪儿来的了。
池岸：“......”
罗宋的餐还没来，恰好舒绿和池岸边上有空位，他便和他同学就地坐下。
“姐姐，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啊？”舒绿咬了口面，“怎么眼熟了？”
池岸抿住唇。
罗宋夸赞，“可能你长得太漂亮了吧，像女明星。”
好夸张。
舒绿真的笑了，笑得太猛被呛到，池岸立即起身，到冰柜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舒绿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罗宋还要说什么，池岸视线飘过去，挺没情绪的一眼，“罗宋。”
“咋了？”
池岸视线转移到他身后，“你的面来了。”
“哦哦！”罗宋和他同学赶紧端面。
舒绿从桌面抽纸盒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完没动，看着池岸，“小满，你有没有发现，你就没叫过我姐姐。”
池岸夹着的那筷面悬空，热气一点点散去。
“我又不是你弟弟。”
舒绿奇了怪，“不是弟弟就不能喊了？”
池岸低下头，把那筷面吃完，很轻地嗯了一声。
吃到中途，舒绿觉得闷热，从口袋里翻出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
牛肉面香，老板用得料足，她却无法说和以前味道一样。
她没尝出来。
两人吃完，舒绿问老板多少钱，池岸打开书包翻找零钱，舒绿先一步打开手机扫码。
抓着书包的指节渐渐泛白，池岸说：“下次我付。”
“你小孩付什么？”
她没让高三学生付钱的道理，而且，两碗面她还不至于让个高中生请客。
池岸却忽然执拗，“下次我付。”
舒绿不当回事，“行。”
“......”
池岸沉默地将书包拉链拉紧。
远处云边，太阳出来了。
快到上课点，学校边开始变得拥挤，人流涌动，一眼望去全是相同的灰白校服。
随着细碎的太阳光，像一只只飞行的鸽子。
记得她在杏海高中读书时，校服还是蓝白，虽说校服时常会变换，但这个配色，显得太萎靡了。
她偏过头，看向池岸。
瞧，她身边就有一只灰扑扑的小鸽子。
送到校门口，舒绿停下，“快进去吧。”
“嗯，”池岸要走，又没动，注意到什么，眼神指向她脖间，一块密集的红色，有轻微突起，“你又起湿疹了。”
舒绿下意识抚摸上那块皮肤，当指尖碰上，才发觉到那股痒意。
想起和舒乔华童琳吃烧烤的晚上，她吃了串羊肉，想来是这个原因，使疹子变严重了。
她不以为意，“没事，快好了。”
池岸还要说什么，罗宋和他朋友过来，“走啊池岸，你数学作业做完没？赶紧回班借我抄抄。”
他勾住池岸的脖子，带着他往学校走，池岸被拖着踉跄几步，不得不依惯性回头。
没走几步，他转回头。
舒绿对着他笑了笑。
进了学校，罗宋好奇心迸发，“诶，池岸，她真是你姐姐吗？也太好看了吧，就跟杨芝敏爱买的那种杂志封面上的模特一样。”
书包被他手臂压着，滑到了臂弯，池岸另一只手屈起胳膊撞了他一下，罗宋才松开他，傻笑一声。
池岸将书包重新单肩背好，看着他眼睛，回答他道：“不是姐姐。”
罗宋追问：“那是什么？”
池岸没答。
回班后，罗宋第一时间拿走他的数学作业。
作业一般第一节课下完再收，趁这时间他紧赶慢赶地复制完了。
下完课，班长张斯沅找到池岸，说班主任找。
池岸没问什么，只说知道了。
池岸出班级去办公室，没见他身影，张斯沅转身准备离开回自己座位，罗宋在这时喊住她，“班长。”
他跟池岸关系不错，张斯沅想到什么，停下，问：“怎么了？”
张斯沅成绩好，长得也不错，皮肤白净，小鹿眼温软，就是性格上较冷，做事公事公办，罗宋插科打诨，“诶哟，这不问问老班喊他有什么事吗？”
张斯沅不喜欢这种男生。
在全校成绩表第一张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或许，第二张上也没有。
她声音淡淡：“我不知道。”
-
舒绿先回公寓洗了个澡才去的有间。
徐织已经在了，这次聊得是关于有间的开业时间。
装修和选品都准备好，只用商定时间，综合考虑下最后暂定在四月十六。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回文杏苑，来返公寓和工作室。
临近开业时间点，舒绿回了趟榆水。
上午在榆水的店面磨品，下午直接打车去了玉色。
这些年，除了做原创饰品，偶尔还接平面商拍。
玉色是好友阮伽意开创的原创品牌，主服饰，一般来说品牌定位会主调一致，或是看市场来变换，玉色不是，风格繁多，甚至风格之间反差极大。
网上有人评玉色简直不伦不类，也有人夸赞独特，褒贬不一，但她从来不在乎。
阮伽意这人从小就这样，家境好，长相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永远有敢做的勇气，永远不需要担心一些根本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甚至玉色还有专门的杂志，专供学校旁边的书店，青春是一道难解的题，所以也是创办玉色的初心。
杂志封面印着句话，期期不变：
——花、鸟、宇宙繁星，你和我。
玉色在榆水大厦25层，舒绿来过几次，轻车熟路上了电梯，刚到，阮伽意就眼尖看到了她：“阿绿，这呢。”
舒绿顺着声音过去，就看见大厅沙发上正靠坐的大小姐，妆容依旧精致无可挑剔，穿件黑色紧身上衣，露肚脐那种，她身材很好，头发自然卷到胸前，犹抱琵琶半遮面。
“你终于来了，我都困死了。”阮伽意起身，嗓音里带着浓浓倦意，她拉她去看衣服，“我们这期衣服你一定会赞不绝口。”
舒绿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阮伽意带去了拍摄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大片的红，她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
“怎么样，好不好看？”说着拿了条裙子给她展示。
这条裙子是暗红色，鱼骨短裙，腰处绣了圈荆棘，仔细看裙摆上还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玫瑰，用的线很亮，像自然发光。
荆棘里开出的花，这是舒绿的第一反应。
阮伽意接着给她看架子上的其他衣服，红的度都不一样。
阮伽意打趣：“我这是五彩斑斓的红。”
舒绿也跟着笑，“不应该说小宝点子好吗？”
小宝是阮伽意的小名，阮伽意比舒绿大两岁，但不让她喊姐，舒绿就换个称呼喊阿意，阮伽意一听，什么阿姨，气死了，舒绿喊的时候没想到这一茬，反应过来没忍住笑了，最后还是给她买了个小蛋糕才哄好。
阮伽意推舒绿进试衣间换衣服，等待时间无聊刷了会抖音，没等多久，舒绿就出来了，阮伽意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她，不由眼前一亮。
她笑得明媚，想着找她拍照准没错，“我就知道适合你，太美了。”
本就是鱼骨款式显腰肢曲线美，舒绿身高有172，而短裙设计更是显露那双笔直纤细的腿，没挽头发，就那么随意带点凌乱散着，她看着冷，却因为裙身颜色，气场更足，加之锁骨间那块淡粉色疤痕，多了几分妖气。
舒绿向来美而自知，她挺直腰杆，也没有因为胸前那枚粉色疤痕自卑，耸肩。
化妆师早已准备，舒绿坐在补光镜前，看着脸上被添上粉底，阮伽意坐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闭一下眼。”化妆师正给她上眼影，舒绿乖乖照做。
阮伽意盯着舒绿看，突然说：“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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