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明夷穿了里三层外三层，孟知周才同意她出门，走到门口又被叶骞披上他的大氅，走起路来左右摇晃，她自觉像只企鹅，咧了一下嘴却发现没法分享这个笑点，便也保持严肃。
孟知周、孟明夷和叶骞随报信的沈顽石前去她家，守在无垢天女木雕旁的沈珏立即迎了上来。
“没有动那东西吧？”沈顽石看出她对“神像”和“无字天书”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千叮万嘱她不可乱动，一定要保持原样等孟明夷来调查。
沈珏连连摇头，让出位置给几人看。
孟明夷俯身查看时，叶骞在院中走动，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暗自扼腕，若早派暗卫监视此处，定能将放置物品的妖人抓住。
这雕像和潘粟供奉的那尊几乎一致，只是底座下刻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八个字，像是怕人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孟明夷又看向白纸，和郑六那张相似，也是有些皱，有淡淡的酸味。
“你们是何时发现的？”
沈顽石看向沈珏，沈珏也不扭捏，直接向孟明夷回话：“我今日还要代琬姨说书，想早些去半日闲练习，还能蹭顿早饭，大概差一刻辰时收拾完准备过去，一打开门就看到这东西。”
“昨晚到今晨之间，可有听到什么异响？”
沈顽石和沈珏互相看看，都摇摇头。
孟明夷指尖抚过木雕底座上的字，目光落到毫无病容的沈顽石身上，没有点破她装病，而是问道：“沈娘子可是有仇家近日来到阳江县？”
沈顽石去报信时就想过以前的身份可能瞒不住了，不过看到木雕上的字才明白她为何被无垢天女选中。
她苦笑了一下，坦白道：“倒也不是像潘娘子那样的深仇大恨，但非要说的话，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之前说本名沈琬，其实应该是王琬，沈是我的母姓。
我受父亲牵连，于十年前没入教坊。六七年前有一个书生在宴席上作的诗被认为暗讽太子太师相貌丑陋，遭人发难，我想着因一句诗前途尽毁太过不公，替他争辩了几句，太子太师便给那书生两个选择，我和他各打二十五杖，或打我五十杖，他选择了后者，我因此落下残疾。
昨日去半日闲时看到了那个书生，怕他认出我，徒生事端，便称病避让。”
沈顽石的语气很淡，好像根本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没有提及她父亲为何获罪，也没有说此事之后她在教坊的境况，只是平铺直叙地讲出她与黄佳烨的渊源，在场其他人听后却各有动容。
虽然昨晚已大概了解，但听到详情沈珏还是咬牙垂眸，视线暗暗瞟向孟明夷手中的白纸。
叶骞也垂下头，却是有些愧疚，沈顽石的遭遇说到底与瑞德帝的处罚有关，即使他登基后试图拨乱反正，也无法抹去已经造成的伤害。
孟明夷和孟知周对视一眼便达成共识。她们都知道沈顽石是个骄傲的人，当说书人就要当第一流的，培养沈珏也十分认真，但又总是表现得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原来这是她被反复打碎后又将自己拼起来，努力往下走的样子，她们能做的便是陪她走下去。
沈顽石见没人说话，有些小心地说：“你们若有所顾虑，想要辞退我也可以，但能否让珏儿留在书院……”
“沈娘子可是半日闲的招牌，我们为何要辞退？”孟知周赶紧遏制住她的胡思乱想，表明立场道，“你自己也说过，说书又不用腿说，那说书又与你的过往有何干系？”
孟明夷严肃点头，随后如常推进问话：“沈娘子和那书生的往事，可还有人知情？”
沈顽石愣了一会儿后对她们二人破颜一笑，也很快回到查案状态，答道：“我来到阳江县后就跟珏儿简单提过，另外当年宴席上的人应该都知情，但除了那书生，我并没有在县中发现当年之人。”
“那最近可有可疑之人接触过你们？”孟明夷这次不止看向沈顽石，也看向沈珏。
两人又一起摇头，她们二人行踪很规律，如果有异常之处肯定早有察觉，这个答案不算意外。孟明夷若有所思道：“没有接触你们，那可能是接触另一边了。”
她说着微微偏首看向叶骞，叶骞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去查，还请沈娘子告知我那书生的姓名和相貌特征。”
沈顽石还没应声，沈珏抢着答道：“那书生姓黄，是个爱吹牛的大嘴巴，他一张嘴乱吠你们定能认出来。”
靠如此抽象的线索找人怕是有些强人所难，沈顽石被沈珏逗笑，又补充了黄佳烨的具体信息。
沈珏看着叶骞离去的背影，好奇道：“李员外是官府中人吧？他查案子不需要知会张大人，是不是比张大人的官还大？”
这个问题孟知周不好擅自回答，也看向孟明夷。
孟明夷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编造：“他其实是个镖头，朱娘子就是他的镖师，他们是出于道义帮我们调查妖人。”
沈顽石不用问也知道叶骞身份很高，全天下叫得动长公主的人能有几个？但他们不挑明她也乐得装傻，省得见到他还得行礼。
沈珏在沈顽石的眼神暗示下也点点头，但表情很勉强，分明觉得孟明夷在糊弄傻子。她有些按捺不住地转了一圈视线，最后状似不经意地看向被放到桌上的白纸说：“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要不看看那上面写了什么？”
沈顽石只当她是玩心重，不知其中利害，便道：“你可知道无垢天女给的是什么？”
沈珏似乎还奇怪她为何多此一问，眨了两下眼才说：“应该是杀黄佳烨的方法吧。”
“那还看？”
沈珏眼神一沉，不甘心道：“可是……难道就这么放过他？明明有送上门的办法……”
“珏儿不会真的想杀他吧？”沈顽石意识到沈珏好像不是闹着玩儿的，不太愿意相信地打断她。
“若能全身而退有何不可？”
沈珏说得理直气壮，沈顽石、孟知周和孟明夷三人一时愕然，沈顽石最先回过神，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会……他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难道每一个与你有怨之人，能全身而退的话都要杀掉吗？”
孟明夷听到沈顽石痛心的反问，不由想到了郊游时的事，她下意识去看孟知周的神色，不知此时该不该多嘴提这事。
而作为沈珏的老师，孟知周震惊之余还有后怕，以及对自己教导水平的质疑，但她深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郊游那日，许窈娘受伤是否并非意外？”她用从未有过的严厉神色注视着沈珏问道。
沈顽石刷地一下转头看向孟知周，第一反应是想替沈珏辩解，但话到嘴边竟有些没底气，又转回去认真等待沈珏回答。
被三人紧盯的沈珏垮下脸，将自己往床上一摔，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道：“你们现在是审犯人吗？”
沈顽石见她这样还是心疼：“我们没有拿你当犯人的意思，要是有误会，珏儿说清楚就好……”
“没有误会，许窈娘没站稳就是因为我事先松过山坡边的土。”
沈顽石愣住，孟知周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训导，孟明夷示意她先别急，对沈珏说：“但你如何确保她一定会踩到你松过土的位置？没有必要因为被怀疑而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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