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就阴着,日头没露面,也不见不凉快。
云压在屋檐上头,低低沉沉,像一床潮被子扣在巷子里。
何春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木牌,“今日怕要下雨。”
周砚平正在后院打水,闻言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何春酿把木牌往里挪了半寸,“这种天最烦人,雨下不来,热气也不散,东西摆着还容易坏。”
水缸旁边摆着几盆木莲水,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意,木莲水静在那里,凝得比昨日慢些。
何春酿揭开竹罩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今日天闷,水也不爽利。”
周砚平看着那几只碗,没说话。
他今日话比平日少,从早上起就是这样。
揉木莲时力气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洗盏时还把清暑盏的小盏放进了酸梅饮那一摞。
何春酿看在眼里,没立刻说他。
直到他把一只刚洗好的小盏放到案边,差点碰掉,她才伸手扶住,“周砚平。”
他回过神:“嗯?”
“你今日若再这么神游,就回去躺着吧。”她语气算不上好。
周砚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没事。”
何春酿把小盏放稳:“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后院里很静,只有灶上酸梅汁小火慢慢滚着,锅盖边冒一点白气。那白气不往上散,只贴着锅沿慢慢绕,像也被这天气闷住了。
何春酿把竹罩重新盖上,声音平平道:“五娘昨日带走两只盏,一只竹筒,今日会来还的。”
何春酿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到底放轻了一点,“她昨日能来,已经不容易。今日若再来,你别一见她就乱问。”
“我知道。”周砚平道。
何春酿声音重了些,“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昨日你一叫她阿禾,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周砚平垂下眼,“我只是……”
何春酿截住他,“打住,你要记清楚,她现在是刘家的人,不是从前跟在你们后头跑的小姑娘。”
午前,罗娘子来了。
她今日没有带小满,说是天闷,小满一早就喊头沉,她索性叫她在家里帮忙择豆子。
罗娘子拿帕子擦了擦脖子,“这天真怪,没太阳还闷得慌。一路走过来,衣裳贴在背上,跟淋了半场雨似的。”
何春酿附和道:“真下雨就好了。”
“偏不下。”罗娘子把昨日收回来的几只小盏拿出来,“胡娘子家的,书铺的,还有针线阿婆家的,都在这儿。”
何春酿接过来看了看:“记你一趟。”
罗娘子笑了笑,挽起袖子,“今日还揉木莲籽吗?”
“揉。”何春酿往后院看了一眼,“只是今日凝得慢,得多看着些。”
罗娘子走到后院,见周砚平坐在水盆边不说话,便把原本要说的玩笑收了回去。
她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
周砚平今日脸上没什么神气,不像昨日还有几分跟着忙起来的热闹,他手在水里,眼睛却不知落在哪里。
罗娘子坐下,手一入水,便“嘶”了一声,“这水怎么也不凉?”
何春酿道:“天不爽快。”
罗娘子揉了几下,叹气:“人不爽快,水也不爽快。”
午后,雨还是没下。云越压越低,街上行人走得都急,可热气依旧从地面往上返。
何记门口没有烈日,客人却比昨日更容易烦躁。有人进门就说:“何掌柜,今日这个天怪,多放点碎冰吧。”
胡娘子也来了,帕子扇得有气无力,“冰木莲有吗?”
“有的卖。”何春酿把第一批凝好的木莲冻端出来,“今日凝得慢,先卖二十盏。”
“二十盏哪里够?”胡娘子坐下,“昨日我家那位吃了一盏,今日早上还问。”
何春酿舀木莲冻,浇酸梅汁,又添一点碎冰。今日碎冰化得也快,刚撒上去,盏面便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胡娘子吃了一口,才算舒了口气,“今日这东西比扇子管用。”
罗娘子在旁边洗盏:“扇子扇的是外头,这个滑到肚子里去。”
胡娘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书铺小陶也来了,跟着另一个伙计,两个人一人一盏,挤在门边坐。
他吃完后问:“何掌柜,今日能不能多做一点?书铺掌柜也要。”
何春酿没好气:“你们书铺掌柜昨日不是说吃凉的误事?”
小陶一板一眼道:“今日他说,误一回也不打紧。”
生意慢慢热起来,可周砚平仍旧不大说话。
他送完码头水回来时,衣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路上潮气。
车上竹筒空了大半,按理说这一趟卖得不错,可他一进门,先往柜台旁看了一眼。
何春酿正好从后院出来,看见他这个眼神,什么也没问,只把水瓢递过去。
周砚平接过水瓢,“码头那边……”
“等会儿说。”何春酿道,“先洗手,再揉木莲。”
他低头洗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到青石上,很快被潮气吞了。
周砚平洗完手,坐到后院继续揉木莲,何春酿把一盆新泡好的籽递给他,“慢一点。”
“嗯。”
何春酿看他低头揉着,忍了忍,还是道:“别总嗯。”
周砚平抬头看她。
何春酿把酸梅汁的小罐放到一边:“你这样,我听着心烦。”
罗娘子很识趣地端着洗好的盏去了前铺,后院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砚平低声道:“我怕她今日不来。”
墙角那块阴影被云色压得发灰,水盆里的木莲水晃了一下,又慢慢平下去。
“怕有什么用?”何春酿反问,“你又想同她说什么话?”
周砚平怔住。
说什么?
问她这些年好不好?问刘家有没有欺负她?问她还记不记得旧街?问她想不想走?
哪一句都问不得。
周砚平垂下眼,“我知道了。”
傍晚前,天边终于起了风。
风不大,却把闷在巷子里的热气掀开一线。门口的木牌轻轻碰着墙,发出一下一下的响。
街上的人抬头看天,都说要落雨。可雨迟迟不落,只是云底更黑了些。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
还有人来问,何春酿一概说:“今日没了,明日再来。”
罗娘子收拾完最后一摞小盏,揉着手腕道:“今日比昨日还累。”
她领了工钱,笑着走了,铺子慢慢静下来。
周砚平正在柜台边收盏,何春酿把剩下的酸梅汁封好,刚要把木牌收进来。
风从巷口吹进来,那人衣角被吹得贴在腿边。
张五娘站在门外。
她今日来得比昨日晚,手里抱着两只洗干净的小盏,竹筒挂在腕上。青布衫的肩头有一块深色,像是路上被雨点打湿,又像只是汗。
何春酿放下木牌,“五娘,进来。”
张五娘这才迈进门,她把两只小盏和竹筒放到柜台边,动作很轻,“昨日的盏和筒,我洗过了。”
何春酿拿起来看。
盏口擦得干净,竹筒也洗过,筒盖边那点细缝里都没有酸梅汁的痕迹。
“洗得这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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