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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章

小说:

甜水铺诸事簿

作者:

金陵美人

分类:

穿越架空

五月十六,雨后出了日头。

昨夜那场雨没下久,把巷子里浇得湿漉漉的。清早时,门前青石板缝里还积着细水,墙根的苔痕也深了一层。

可到了巳时,日头从云缝里一钻出来,湿气便一股一股往上蒸。

人走在巷子里,像被一锅热汤熏着。

何春酿把门板卸开,先拿布擦了一遍门槛。布一抹过去,灰水混着泥气,留下一道暗痕。

她皱了皱眉,又多擦了两下。

周砚平在后院洗盏,他这两日话少,干活也憋着气。

一只小盏在他手里转了两三回,盏沿已经洗净了,他还拿布巾抵着那一圈慢慢擦,指腹压得重,布巾里的水被挤出来,顺着盏壁往下淌。

何春酿走到后院门边,指了指他手里那只盏:“盏是陶烧的,不是仇人烧的。你再擦两圈,它就该说遗言了。”

周砚平把盏放进竹筛里,盏底碰到竹篾,轻轻一声。他的手还搭在筛沿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何春酿原本还想再说一句,见他那副样子,话又收住了。

后院里只剩水盆边的滴水声,昨夜雨后的潮气还压着,墙角湿痕迟迟不干,酸梅汁的小罐放在阴处,罐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突然,周砚平低声道:“我小时候,也不姓周。”

何春酿一怔。

周砚平没有看她,“我是被一个叫周德全的鳏夫捡回去的,他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屋里常年只有半缸米、一盏旧灯。可他说,孩子捡回来了,总不能再扔。”

他手指还按着竹筛,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周家和张家门挨着门,张家也曾照应过我。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件旧衣。后来周德全见我识字快,想送我去读书,张叔也跟着凑过几回钱。”

周砚平喉间发紧,每说一句,都要从旧日里把什么东西重新翻出来。

“张叔那时说过,砚平若真读出来了,将来阿禾也算有个能照应的哥哥。”

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晃开的水纹。

“后来周德全死了,我的书读不下去。没多久,张叔也没了。阿禾她娘改嫁去了外地,阿禾就被送进了刘家。”

何春酿站在后院门边,一时没有接话。

她原先只知道周砚平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这难受底下还压着这样一层还不清的旧账。

穷人家的照应,往往不是大恩大德。半碗热汤,一截布料,两枚铜钱,放在平日里都轻得很。

可日子一散,人一没,这些情谊反倒沉下来,沉得叫人喘不上气。

何春酿知道,周砚平不是只心疼她如今过得不好,他更是觉得自己当年没有接住张家的嘱托。

她没有去替他感慨世事无常,也没有劝他说“这不怪你”。

世上的苦事,很多本就不是一句怪不怪能说清的。

何春酿走过去,把竹筛往旁边挪了半寸,正色道:“掌柜的不是说了,会帮你赎人吗?”

方才那些旧事像湿泥一样糊在周砚平心口,越想越沉,越沉越动不了。

他低声道:“阿禾六月要定婚事,来不及了。”

“那现在定了没有?”何春酿问。

周砚平喉间发紧:“还没有。”

“没定,就是有机会。”她说,“没过礼,没写婚书,没正经把人娶进刘家那道门里,就不能算没法子。”

周砚平握着布巾,半晌没出声。

何春酿道:“我娘从前说,苦日子最会骗人。它叫人觉得,自己烂在泥里,旁人也都该烂在泥里。可我偏不信这个,我能当何记的掌柜,张五娘就也不是非得一辈子困在刘家。”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软,却亮堂堂的。

“周砚平,打起精神来。人还没救出来,你先垮了,像话吗?”

周砚平握着那团湿布巾,指腹在粗布上慢慢碾过,他心里仍旧沉。

可何春酿的话像一道光照进来,叫他看见,眼下还有路。

他把布巾重新浸进水里,水面晃开,映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好,我听你的。”

“没时间说废话了。”何春酿两手一叉腰,吩咐道:“你现在去揉木莲,何记要开门做生意了!”

何春酿刚把前铺门板全卸开,门口便有人影一晃。

刘二郎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小盏和一只竹筒,盏被他拎得晃来晃去,盏口轻轻相碰。

人还没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雨后湿泥黏在鞋边,被他蹭出一道黑痕。

何春酿大约知道他是谁了,只问:“客人是来还盏吗?”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放,“喏,还你的,我们家五娘今日不得空。”

何春酿把盛好的梅子冰木莲递给客人,收了钱,才把那两只盏往里挪了挪,“嗯,我知道了。”

刘二郎原本等她问一句“五娘怎么不来”,偏她只说“知道了”,那口准备好的气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周砚平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袖子挽着,手上还湿,水从腕骨滑到指尖,滴在青石上。

刘二郎嘴角扯了扯:“呦,周账房也在啊,怎么今日不去码头?”

周砚平站在后院门边,先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口气,又一点一点涌上来。

何春酿把木莲冻盛进盏里,推给等着的客人,“刘二郎,买饮子要排队,说闲话嘛……门外更宽敞。”

刘二郎从钱袋里摸出四文,往柜台上一放:“买。给我一盏你们那个木莲。”

何春酿收钱,盛了一盏给他。

刘二郎接过去,拿勺子戳了两下,木莲冻在盏里晃起来,酸梅汁顺着边沿荡开。他吃了一口,眉头立刻拧起,“就这?一盏这么小,还卖四文。何掌柜这买卖,做得真精。”

何春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嫌小啊,那要不要再买一盏?”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搁,梅子汁险些晃出来,“我娘说,何掌柜会做人情。押钱说不收就不收,吃的说送就送。何记如今生意好,倒不差那一口。”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铜钱在匣中轻轻一响,她脸上半点波澜也没有,“你娘若觉得刘家占了何记便宜,以后别来买了。”

刘二郎被噎住:“我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何春酿抱臂站在柜台后,像真有耐心听他说。

刘二郎路上想好的那几句话,到了何记柜台前,都像被雨水泡过,拿出来便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他舔了舔唇,把声音故意放大些,像声音大了,理也跟着大了,“我娘说了,张五娘是我们刘家养大的。养得好不好,那也是刘家的事。何掌柜若真心疼她,就别拿一口卖剩的东西装好人,倒像我们刘家短了她吃喝似的。”

刘二郎那句“养得好不好也是刘家的事”,像一根刺扎进周砚平的耳里。

前一刻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股火,又从胸口往上蹿。

何春酿把刘二郎用过的勺子拣出来,放进另一只盆里,又拿布擦了擦柜台上溅出来的梅子汁。

她擦得很仔细,像刘二郎方才那几句脏话,还不如柜台上一点汁水要紧。

擦完,她才把布巾丢回盆里,“你娘叫你来要钱?”

刘二郎像被踩了脚,立刻跳起来:“谁要钱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何春酿抬起眼:“那我说好听些,你娘叫你来要什么?”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在你们若真想替她谋个出路,三十两。”

周砚平往前迈了一步,脚边木盆被他鞋尖一碰,盆底擦着地,沉沉一响。

何春酿的手掌落在柜台上,“你站住,同他动手不值当。”

周砚平停住。

刘二郎站得不远,他只要两步,就能揪住那件沾着泥点的布衫,问他一句:三十两,你们刘家怎么说得出口?

何春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肩背笔直,袖口还沾着木莲水,裙角有早上擦门槛时溅上的泥点。她站在柜台后,那一声“站住”,把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刘二郎见他没再上前,胆子又浮起来些,“怎么,我说错了?她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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