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温楹先醒了。
她摸过手机，依旧习惯性地点开《城灵互助》的后台。求助板块首页挂着一条新帖子，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
【蠹鱼先生】：台风漏雨，书受潮了，临时放一阵子。不是我护不住，只是暂时周转。
下面已经有了一条回复。
【狐小九】：我接我接！要麻袋不？
【蠹鱼先生】：不用。别碰坏书页。
【狐小九】：放心放心！我送东西最稳了！
温楹看着这几行字，想起昨天那个小姑娘坐在书架顶上瞪着她，说“不会让你把书送走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起床洗漱。今天要做的事很明确。
到旧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都是堆着打包好的纸箱，工人们正在往外面的货车上搬普通书的书架。陈老师在走廊跟工头交代搬运路线，沈兰因翻看着台账做最后的核对。
“今天这边的转移工作就能全部结束了。”沈兰因朝温楹点点头，“这一批书送过去，就剩下大学馆的录入了。”
“好。”温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半开的珍本室木门。
从门缝里能看见，墙角的墙皮鼓得更高了，裂缝深得发黑，天花板的水痕又洇大了一圈。但最底层垫着干布，最顶层折着旧报纸导水槽，纸角压着鹅卵石。旁边那只塑料桶里接的雨水已经半满了。
和昨天一样。和台风那天一样。
那道细细的阴影不在，但她知道那位小先生一定在某个地方，竖着耳朵在听。
“学姐，”温楹转过身，声音比平时稍大了一点，稳稳当当地落在忙碌的走廊里，“这批珍本送到大学城图书馆之后，是直接进仓库吗？”
沈兰因正在翻台账，随口答道：“怎么会。为了这批书，馆里专门设置了旧书阅览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恒温恒湿的展架，半开架。学生和老师凭读者证都能调阅。”
“半开架？”温楹重复了一遍，“就是读者可以直接翻？”
“对，可以直接翻。”沈兰因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温楹。
但温楹没解释，只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沈兰因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清单，又补充道：“嗯……以后每季度还会做旧书主题展，就挑这批珍本出来摆。馆里还说要做数字化扫描，传到线上数据库，校外读者也能看。这批书又不是进了保险柜，是换了个更好的地方让人读。”
陈老师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笑着接了一句：“书就是给人读的嘛。封起来落灰，那才是糟蹋了好东西。”
温楹点点头，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珍本室的那扇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次她好像看见了门缝中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阴影，那影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往里缩了缩，又像是终于把肩膀放下来了一点。
她知道那些话已经落进了该听的人的耳朵里。
沈兰因清点完最后几箱，把台账递给了温楹复核，先一步跟着车回了学校，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温啊，”陈老师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你刚才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温楹转过头。陈老师正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弯起来，带着笑意。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耳侧的发丝：“被您看出来了。”
陈老师靠着窗台，目光同样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怎么想到说起这个的。”
“大概算是一个……告别仪式？”温楹想了想，“就像回到很久没住的旧居，进门之前要先说一声‘我回来了’。离开的时候好像也有辞宅的说法。”
“我总觉得这里的书都很有灵性，跟它们一起待了这么多天，走之前应该好好说一声它们要去哪里。”
“你有心了。”陈老师听完，抬头看了温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但意外之后，又慢慢化成了慈祥的了然。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它们大概也听见了。”
温楹笑着点点头。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棱，轻柔地落在走廊。
然后陈老师端起搪瓷杯，拍了拍温楹的肩膀，往茶水间去了。
温楹一个人站在那里，刚低头把手里的台账翻开。没翻两页，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有话问你。”
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硬邦邦的，但比昨天少了点咄咄逼人。
温楹这才转过身。那个扎麻花辫的小身影站在她身后，银灰色的眼睛盯着她。
和昨天居高临下坐在书架顶上不一样，今天她站在地板上，光着脚，开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从忙碌里抽身出来。
“你刚才和你师姐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措辞，“书是换了个更好的地方让人读。是真的吗。”
“是真的。”温楹把台账合起，动作很轻，像是怕惊跑一只蹲着的猫。
小姑娘没说话。她盯着温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然后她咬了咬下唇，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绷得更紧了些：“那、那些霉变的古籍怎么办？你们堆在一楼仓库里，不是要把它们扔了？”
温楹一怔：“什么？”
“一楼仓库。我看见你们把它们堆在那里。”小姑娘的银灰色的眼尾泛出点红，“施工队的人说旧书占地方。以前别的旧书馆翻新，霉了的书最后就是被扔掉的。我知道的，人类不喜欢坏掉的东西，坏了就扔了，换新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慢慢垂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些书没坏透。还能补。书脊裂了能缝，纸页霉了能揭，粘在一起的也能慢慢揭开……以前比这更破的，我都补好了。”
“它们还能被人读。”
温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姑娘齐平。
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那些霉变的古籍，我们放在仓库是因为要单独评估修复方案。有些需要专业的修复师傅来做，有些需要特殊的除霉设备。不会扔的。”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却硬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满脸都是“我才不信”的固执。
“而且，就算真有修补不了的破损，现在也有数字扫描技术，可以把每一页都扫成高清电子版，传到网上，让想看的人都能看到。沈学姐不是说，会有数字化项目吗？”温楹顿了顿，说得很慢，怕她听不明白，“书是给人读的，只要字还在，故事还在，就不算真的没了。图书馆不会把还能救的书扔掉，那多可惜呀。”
小姑娘没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我才不在乎人类怎么样呢。”她闷声说。
温楹看着她。明明刚才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转头又嘴硬说不在乎。
“嗯，”温楹顺着她的话轻轻应着，“你只是来问清楚书会不会被扔掉。”
小姑娘别开头，声音硬邦邦的：“如果你们真的要把书扔了，我就——”
她顿住了。温楹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位小先生大概想说“我就把它们全搬走”，可她也知道，一屋子受潮的古籍沉甸甸的，就算是妖精，也搬不动全部。
小姑娘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银灰色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望着那些被搬空的书架层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考试失利的小姑娘，她来的时候是七月份。天天坐在窗边那个位置，面前摊着书，一个字也不看，就对着窗外发呆。呆了整整一个夏天。”
“后来她不怎么发呆了，开始做笔记。再后来笔记也不做了，就是看。看到秋天，她把借的书都还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来。”
“‘慢慢来，花总有开的时候’。本先生写的是书上本来就有的话。她自己想通的。”
温楹轻声问：“那个转行的中年人呢？”
小姑娘的目光落在地板的木纹上：“他笨死了，每天来都翻同一排美术史，边看还边转笔，笔掉了好几次，每次都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楼下的管理员上来提过两次意见。他转行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还有那个和家人闹矛盾的学生。”温楹接着说。
“边看小说边哭，把第三十七页都哭皱了。”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像是还在心疼那页书，“本先生后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一页重新压平。”
温楹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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