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家道 唐朗

9. 第 9 章

小说:

家道

作者:

唐朗

分类:

古典言情

一七七

回头再看魏仁福,真是可怜,本就有心无力,加之处这般环境,想要戒除烟毒,难!

果不其然,稍后,婆婆就让小厮送了套烟具和一些上好的烟土过来,说有个腹涨头痛抽了挺管用,千万别损坏了身体。这倒好,原来对自己隐瞒还偷偷摸摸,现在可以明目张胆摆上桌面了。

魏仁福深受其害,内心煎熬逼迫他痛下决心,说下次犯瘾时将四肢绑起来,必须要挺过去才可能改过自新。项娥苦笑,新婚本该如糖似蜜,结果所托非人,竟然需要如此悲壮。思前想后不觉内心酸楚,这日子还得过,她也希望助丈夫达成心愿,迈过这道坎。

第二天,魏仁福让下人用绳索提前捆绑好四肢,为了不惊动钱氏,吩咐说如果失声叫喊就将他的嘴堵上。毒瘾如期而至,抽搐、视物模糊,认知能力下降。小厮及时用布团塞住了魏仁福的嘴,项娥揪心的盯着他在床上痉挛、翻滚。

昨日犯瘾时的症状再次悉数登场,可能是出现了幻觉,魏仁福的眼神一会儿空洞迷离,一会又恐怖阴森。表情时喜时怒时忧,像灵魂出窍一般不受控制。紧接着满头大汗呼吸急促,项娥担心呕吐物堵塞气管,想去掉他嘴上的布团,结果被魏仁福咬得死死的,根本扯不动。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骤然不停吸气,像正全力胀满的一个风箱,眼睛开始充血鼓凸,样子极其骇人。魏仁福呼吸出现紊乱,无任何征兆身体忽然瘫软,红肿眼睛开始翻白,似羊皮胎泄气般又尽往外吐气。项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让小厮取下布团,点上大烟为其续命,躲在门外的丫鬟硬着头皮进来帮忙解开捆绑的手脚,抹背拍胸助其顺气。

烟枪嘴碰到魏仁福的唇,他自然地衔住,贪婪地吸吮起来。这烟土真是灵丹妙药,看似险些丢命的人,随缭绕的香甜烟雾入腹,渐渐就有了生气。亲历这段戒烟过程,项娥心有余悸,常规手段和措施对付烟瘾无济于事,短期要戒除烟毒那是痴心妄想。

婚后没一天琴瑟和鸣花好月圆的日子,反而每天都是在烦闷、焦躁、煎熬中度过。项娥情绪还不敢外露,时时要陪着笑脸,否则婆家人都会指责自己。又不能让娘家担心,捎回家的信儿都是说自己过得如何如何好,丈夫和婆家人对自己如何如何的体贴。真实的项娥变得郁郁寡欢,还要假意相信丈夫的盟誓,时常揪心的看他表演戒毒。虽然丈夫真的很想戒除,可那必须用命去赌,即使魏仁福敢,项娥也怕了,不敢冒这个险。

严重的心理负担让新房中气氛恶劣、怪诞,魏仁福在床上要么头痛要么恶心,越加紧张还可能导致腹泻,身体亏空无力支撑起男人的阳刚。如果靠抽大烟刺激,结果又兴奋莫名无法控制住泄精,成婚一个月,小两口没能有一次奏效的房事。

魏仁福寝食难安,开始调整生活方式,痛下决心发誓要戒毒。可事态不会因为有决心就发生转变,他焦虑心情没办法轻松,焦虑反过来又加重症状,就处在这种反反复复的循环中。多几次后,项娥的耐心也被耗干,感觉丈夫要玩就只能伴着他玩戒毒,往后的日子真就这样一直下去?有时忽然也很心疼眼前这个男人,可又有什么办法,除非奇迹出现,否则那无以名状的悸痛只会常绕心头。

终生托付给魏家,丈夫却自顾不暇,一个弱女子哪有办法拯救。像被抛弃在了与世隔绝之处任由岁月蹉跎,描眉点唇却只能看着镜中容颜衰老,像逐渐长满荒草的废墟被人淡忘,最终默默湮没在时间的无涯里,再不会有人记起曾经存在的自己。

大院熙攘心境却如此悲凉,项娥岂能不愁?如何不恨?可也不知道该恨谁,该怎样恨!

一七八

这天陪丈夫在书房,项娥百无聊赖正临颜真卿的《勤礼碑》贴,就有婆子来报,荣岗村有人来。隔过几天,娘家都会捎信或带东西过来,项娥也没多想,对丈夫说自己去去就回。

到自家小院厅堂,丫鬟莲茹早将一男一女领在那里等候,娘家上下自己无一不识,这两人却从来没见过。那女子穿着朴素,竹筒裤下看得到是一双穿千层底布鞋的天足,她声音清脆先开口:“我叫丘芙,这是我弟弟丘子笛。”项娥自然一脸茫然:“我有认识你们吗?”

陈家小姐略施粉黛妆容浅淡,更显出端庄清秀,果然天生丽质惊艳绝美。丘芙见问身体微曲,右手提一下前襟,左手下垂行了礼。她看着项娥不紧不慢道:“回小姐话,我二人受张再发公子所托,有信和物品带给你。”听到“张再发”三个字,项娥的微笑僵在脸上,消瘦身姿保持在原地。

莲茹接过丘芙递来的小包袱传给如泥塑般的项娥,她才机械的回了礼,连忙赐座。

项娥指使婆子沏茶,再去取一些干果过来,厅中只剩丘芙姐弟和她主仆二人。项娥急切问道:“张公子如今可好?”丘芙微微泛起醋意,没正面回答,只说:“小姐看完信就知道了。”

迫不及待打开包袱,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送给再发哥的银锁,下面压着封信,再有就是一些散碎银钱。她侧身,先把摊开的包袱放到茶几上,再用纤细手指取信封,抽出信来,目光快速地在纸上移动。蝇头小楷依然娟秀工整,可内容却平铺直叙不带一丁点感情色彩,两页看完项娥百感交集。

长命锁是贴身寄情之物,是自己整个少女时光的见证,是对五彩斑斓生活的憧憬与向往,送予钟爱之人希望此人能像银锁一样陪伴在自己身旁,怎能是钱财样随便馈赠与返还的?可叹物是人非,没能粗茶淡饭举案齐眉却锦衣玉食做了别人家少奶奶,事已至此才得到再发哥的消息,自己还能做何想?往后只会被困在这个院里没有任何指望了,既如此又何必把之前寄托的纯真情感收回来沾染玷污,封存到再发哥处岂不更合心意。

茶和干果上齐,项娥示意丫鬟婆子都下去,自己泯了口茶结果先润湿的却是眼眶。面前这女子虽村姑打扮,但唇红齿白生得清新脱俗,那种干净纯洁模样的确令人动容。

陈小姐书香门第仪态大方,难怪张公子对其念念不忘。两个女子彼此打量,相互揣摩着对方,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还是项娥迟疑着先打破沉默:“姑娘与张公子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婚期还没订,不几日应该就能确定下来。”丘芙自信又有点自傲的答道。“姑娘家住哪里?”旁边的丘子笛不知深浅,脱口而出“万峰顶。”丘芙赶紧接上纠正:“小村庄不出名,离万峰顶近。”然后岔开话题,说了如何先去荣岗村,最后才找来尚合镇的情况。

项娥要留吃饭,俩人死活不肯,说张公子托办的事已毕,路程远,要赶着回去。丘芙对项娥说:“还请小姐写封信,好带给张公子交差。”再发哥一切安好,从丘姑娘脸上洋溢笑容看得出幸福的婚姻篇章即将揭开,我还去搅什么局?项娥想了想道:“那就请二位稍坐。”然后转身进了卧房。

不一会儿,项娥手中拿着两锭银子出来,放到之前摊开的包袱皮上,她对丘芙柔声说道:“信我收下,银锁连同这十两银子算作给你们结亲的贺礼。”说完,就将包袱扎起来。初次见面怎么能收礼,丘芙想要拒绝。项娥不让:“张家本为我家佃户,一场大水令张公子家破人亡,为他备点礼也是应当。”

见陈小姐说得在理,丘芙不再推辞,进而说:“我替张公子先谢过,还请小姐在回信中说明。”项娥美丽容颜上添了忧伤:“回信就不必了。”“那要如何向公子回复?”“如你所见,我过得很好,让张公子无需挂念。”

不写回信也好,丘芙暗自高兴,但银锁、散碎银钱,现在还多了两锭银子,带回去终究觉得有些不妥。担心张再发会有疑虑,告辞前再问一遍,小姐仍说不必。时候也不早了,姐弟俩转身离开,丘芙的一只脚才要跨厅堂的门槛,项娥似乎想起来什么来,叫住了她:“姑娘留步!”

丘芙转身站定,以为陈小姐改变主意,结果项娥问她:“骆宾王的五言诗《咏鹅》,姑娘会背么?”丘芙不明所以,怎么临走要考背诗?虽读书不多所幸这首清爽欢快满含童趣故而印象深刻,她一边点头,一边踌躇着背诵:“鹅、鹅、鹅……”“就是这首。”项娥打断道:“如果张公子质疑姑娘没把信带到或有其他疑问,你给他背这首诗就行。”

姐弟俩退出来,随从驾车开始往回赶。

陈家小姐外表娟秀靓丽,举止优雅待人客气,留给丘芙的印象却是心事重重。除让自己背诗时露出点俏皮外,总体感觉憔悴,似在用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秋霜掩盖难以言喻的哀愁。

一七九

归途中住了一晚,登上万峰顶已是次日下午。这回下山因增加来往尚合镇的路程,比计划多耗一天时间,家人应该会担心了。三人健步如飞,再半个时辰就可以进山寨。

正穿梭在密林中,就听得前方突然传出杀猪般的嚎叫:“来人啊!有没人啊!”应该有人误踩设在不远处兽迹上的夹子。三人赶紧过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男子被锯齿兽夹咬住了左腿,鲜血正顺脚脖子流下。此人非山寨中人,没带任何行李,不像是来投奔的。

不由分说照规矩先绑起来,那人面露惧色,连声讨饶:“好汉,饶命,饶命!”除了有人引荐领路,莽撞闯山几乎都是这样被困、被绑的。看出三人中丘芙是头,那人又改口道:“女英雄,饶命,我来找人的。”管你什么理由,先抓去给大头领审过再说。那人破着公鸭嗓不停叫嚷,丘子笛嫌烦,戴上黑布头套前先把那人的嘴塞了。

兽夹咬合严实,几扣铁链后连着块巨石,一头二、三百斤的野猪被夹住也休想逃脱,并且越挣扎咬得越死,甚至深可入骨。

这人被夹住便疼痛干嚎,还不曾挣扎乱动,幸只伤到皮肉。丘子笛与随从合力张开兽夹,取出那只倒霉的脚。

环顾四周,几步外正好有一丛小蓟在顽强生长,丘子笛过去薅了一把小蓟叶,揉巴一团放嘴里嚼成糊。然后转回来抬起伤腿将小蓟叶糊敷在伤口上,再顺手从那人衣服上撕下一段布条将药糊与伤口包扎起来。这边处理完,随从也已将兽夹撑开,小心翼翼地再埋好。

子笛架到那人的夹肢窝,将他拽起:“别太娇气,可以走,保你三天就会好。”虽说如此,那人仍觉得疼痛钻心,嘴堵住呻吟不了,只能发出“呜、呜”之声。丘芙在前,随从搀着伤者,子笛殿后不时回头扫除脚步印记,几个人往万峰寨来。

进寨后,子笛与随从押着伤者去往寨子最高处的丘家院子,早有人将抓到闯入者的消息上报,丘温喜已端坐正堂等着了。“三狮子”特别兴奋,老远就朝那戴着头套被绑着的人跑来,不停嗅闻,然后叫了两声朝张再发的小屋欢快跑去。项娥带着装银锁银锭的小包袱,要去找张再发交差,想叫住“三狮子”一起,结果今天真是怪,这狗不像往常那样听召唤,头也不回的跑了。

张再发正整理一摞校对好的稿纸,“三狮子”跑进屋转着圈上蹿下跳。这狗像着了魔,围着张再发又咬又叫,想引起他注意,双眼直勾勾盯着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稍后丘芙到了门口,见屋内情景笑道:“莫不是‘三狮子’看中寨里哪只母狗了,要拉你去给它说媒。” “丘姑娘回来了!”虽不再叫少头领,张再发也还不好意思叫她“芙儿”,觉得叫“丘姑娘”既不至于太过生分,又保持着距离。

“这狗也不知咋的,这会儿特别闹腾。”张再发费力把“三狮子”撇一边,腾出地方让丘芙进来。

丘芙把包袱递给张再发后就从她们三人下山到荣岗村,再转到尚合镇,见到陈小姐的情况一口气说了。两人已经挑明婚配意愿,不久丘芙就会是这屋里的女主人,她一边说一边打扫、收拾、整理房中物品,一刻没闲着。

项娥已远嫁到交城县尚合镇,张再发揭开包袱,盯着那枚长命银锁,轻叹一声怅然若失。此次下山依然没能打探到月伊的消息,他听了伴着摇头又叹一声,这声略重在丘芙听来像是在感慨尘埃落定。丘芙巴拉巴拉一直说,张再发全程没有开口,察觉他情绪低落丘芙问:“不质疑陈家小姐怎么不给你写封回信说说近况?”

张再发长吁一口气:“富家千金过的日子,好歹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丘芙故意捉弄道:“虽未写信,可人家有口信带给你。”“哦,是什么?”张再发问。丘芙逗他:“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张再发蒙了:“哦,我猜到啦!”

“分明都读出来了,‘鹅,鹅,鹅’,”丘芙忍不住“咯咯、咯”笑出了声才接上:“……‘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陈小姐让把这首诗带给你。”逗完张再发,然后像自言自语地问:“陈小姐也奇怪,怎么会让我给你背这诗?”张再发没法作答,转头无奈地望向门外,这首诗已经将他带到很远,带到了很久以前。

一八〇

夕阳把灰色、青色、白色的云团通通涂成红色,为日光美景做完最后的渲染,黄昏便像个守时的老者姗姗而至。农人们收工拖着疲惫身影从门前走过,各自回家燃起渺渺炊烟,准备慰藉一天的辛劳。

丘芙是直接来的张再发这儿,几天的衣服都没换她便迫不及待,天开始暗下来,在晚霞红彤彤映照下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杜鹃花。莞尔一笑算作道别,丘芙出了屋,又似粉蝶起舞般飞去了自家院子。

家人聚齐在厅堂中,不像平日那样兴高采烈地东拉西扯,反而气氛异样,也不见一个下人摆桌上菜。还沉浸在与张公子小别相见的愉悦中,丘芙没多想说:“还没备好饭,那我先去洗把脸。”武氏叫住了她:“芙儿别着急,爷爷和你爹有话要说。”

气氛如此凝重,丘芙预感事关重大,顺从地在母亲身旁坐下。反倒是丘子笛最先开口:“姐,我们绑回来那人是个剃头匠。”丘芙愣了一下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想让他给你剃头就善待人家。”丘温喜接过了话:“那剃头匠冒险进山,是来找张再发的,你知道他找张公子干啥吗?”父亲表情严肃语调中寒气逼人,丘芙一激灵,有不祥之感:“找公子干啥?”

“剃头匠叫二狗,与张公子是同村人。”丘温喜紧盯着女儿,像担心说出关键信息会令爱女受伤而于心不忍。“那又怎样?”丘芙悬着心追问。“这二狗走村窜乡剃头,看到了张公子的未婚妻,于是特意上山来报信。”丘温喜将稍早前审问剃头匠的情况向女儿全盘托出。

丘芙心里咯噔一下,再三天便到了张公子许诺的时限,接下来就该商讨二人婚嫁之事,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就冒出孟月伊的消息来?仿佛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巨石,丘芙人虽坐在那里,魂却被激起的浪掀得左摇右晃。“芙儿,你看怎么办?不管做何决定,家里都支持!”丘老翁对这个有主见的孙女说。

若是张公子得到月伊的消息,姐姐与公子的亲事可能就要黄,丘子笛建议:“剃头匠的来意只我们一家人知道,改明儿把他打发走,说张公子不在山上,岂不就万事大吉。”丘芙听完摇摇头。

丘温喜道:“芙儿还不放心,为父叫两个人连夜把那剃头匠装麻袋里,丢到后山崖下去喂狼。”为了女儿为了家人,丘温喜什么都愿意去做。丘芙还是摇头,抬眼见爷爷浑浊的眼睛今天像是用山涧里的清泉洗过了一般透彻地望着自己。

张公子像颗划破暗夜的流星将自己点亮,如果按父亲或弟弟的办法把公子留住,隐瞒消息看似如了两厢厮守的愿,可那个叫月伊的女子又该怎么办?或许她不知道张再发一直到处找她,而不再有期盼,可是自己知道公子一刻也没放弃过。即使今天家人不给自己说这个剃头匠的来意,将其送走或秘密处理掉,除非永远不让自己知晓,否则将不会原谅家人,张公子也绝不会原谅丘家。

似乎理出了些头绪,她转身凝视母亲再环视家人道:“芙儿有娘,有爹爹、爷爷,还有弟弟,可月伊只有张公子一个亲人。不知道她的下落则罢,我们既然知道了,怎么可以利令智昏去抢别人的唯一。”钱氏温柔的抚着丘芙的手说:“张公子可能就会离开山寨去找孟月伊。”

“爹、娘,你们是为芙儿着想,可丘家人做事从来堂堂正正,应将月伊的下落告知张公子,该由他自己选择决定。”丘芙思路越发明晰,接着说:“他俩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并且早有婚约,成人之美而不横刀夺爱,那才是丘家光明磊落的表现。”丘老翁满脸皱纹渐次绽开,听完孙女说话连声赞同:“该这样,是我的好孙女,别人蔑我们为山贼草寇,可即使是真的贼寇盗亦有道,会懂事理明大义。”老人家欣慰地直点头。

丘芙打算明日亲自审问剃头匠,清楚无误后就把他交给张公子。

一八一

对未来的渴望曾无数次令丘芙彻夜难眠,哪个姑娘不想成为自己倾慕男子心仪的新娘呢?丘芙幻想过她与张公子成婚后幸福的生活,井井有条与山寨融为一体,和谐、安宁、静谧。舒缓得如同山涧小溪,逶迤绕过伫立在岸边的房舍后,静静注入绿油油的稻田,与那里的小鱼小蟹会面。在山寨中他们尽享天伦,度过这世间无数对恩爱夫妻应该度过的一生。

期待的生活眼见就要平顺展开,却不想失踪的孟月伊突然就有了消息,这让丘芙对上山来搅局的剃头匠有些厌恶。预设的轨迹是否会因此改变,面前的选择势必决定将来的日子,这真是一种考验。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其有幸能与张公子相遇、相识、相知。告知其月伊的下落后可能就无法与公子相伴余生,会失落、抱憾、消沉,可因欺瞒伪装换来的拥有负罪、懊恼、悔恨、终日惶恐必定又随之而来。

此刻,丘芙心中躁动不安,爱意仍如炉火般熊熊燃烧,若为一己之私将此事隐瞒,自己便会成为罪人,唯诺得永世抬不起头,公子也将永留遗恨。流星自有其轨迹,天这边来划去天另一边,任何对其束缚的想法都是徒劳,留住意中人给的最璀璨光亮足矣,能否与之长相厮守就静待月老手中红线愿不愿意系在自己脚上!

吃过早饭,丘子笛到关押剃头匠的屋子,为他换了助伤口愈合的药,然后将之带到丘家院子。丘芙和丘温喜已经等在正堂了,以丘芙为主,三人对剃头匠又进行一遍问询。

二狗不再被绑,还给赐了座,他也就没那么恐慌,交代与张再发的关系也更有条理,但还不敢追问张再发是否在这山寨里。丘芙从二狗处了解到张公子寻月伊不得,最后是在他鼓动下来的万峰顶,时间点都对得上。

接下来就让他说怎么找到孟月伊的,二狗如实回答:为照顾体弱多病的师傅,有很长段时间没出远门揽活路。两个月前师傅身体状况好转,不需要人随时伺候,他就想着走远点,转悠个三四天再回来。挑着剃头担一去就到了岚城,城里一圈剃下来又往城外转,到一个叫三井庄的村子,路上迎面走来一挎菜篮的姑娘。

二狗看着眼熟,两人靠近便确定这就是已失踪许久的孟月伊,可跟她打招呼不理人,同她说张再发到处找她,也一点没反应。从小在一个村长大不可能会认错,于是二狗就跟着姑娘进了一个住着对老夫妇的院子。才知道姑娘是老两口收养的,脑子有毛病不记事,不认识其他人,傻姑这名字还是夫妇俩给起的。

对其是孟月伊二狗深信不疑,可无凭无据没办法向老夫妇证明,就想着赶紧把这消息告知张再发。

张再发上万峰顶是二狗建议的,自那次分别后两人再没联系。想必是张再发被山贼扣在了万峰顶,但无论如何也要冒险上山,告诉他月伊的下落。

回白铺庄就发现师傅病情恶化,整个人神志不清且没剩多少气了,前几日精神好转纯属回光返照。二狗赶紧请郎中开方抓药,结果挺了三天师傅还是撒手人寰。大洪水同样夺走了二狗的所有亲人,师傅不但传他手艺,两人更情同父子。二狗按孝子葬仪料理丧事,守孝足49天才动身来的万峰顶。

二狗说完,看着屋中一言不发的父女三人,壮着胆子怯生生问:“张再发还在这山寨中吗?”

“先带他下去。”没理会二狗丘芙吩咐子笛道。多希望这人是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可却言之凿凿准确无误,验证完丘芙心乱如麻。定定神归拢复杂的情绪,她同不知怎么宽慰自己的父亲打过招呼,准备这就去告知张公子。

一八二

天空斜挂起太阳把大地熏得通红,丘芙来到敞开的门口,见张再发正收拾采药工具,打过招呼公子将她让进屋里。今日丘芙穿件合身的深紫色绵柔粗布右衽衫,把皮肤衬托得及光滑又细腻,可神情却比昨日刚奔波回山显得疲惫。

二人似被分别囚在各自的牢笼里枯坐无语,还是丘芙率先打破沉默:“昨日回寨的路上抓了个人。”“哦”张再发随意应和着。“那人是个剃头匠,叫二狗。”听到这儿,张再发如被锥刺了般“腾”的一声站起:“什么?他在哪儿?”

“一会儿就将他带过来,公子中午就别做饭了,我叫人送,你们好多聊聊。”看不出丘芙内心的翻涌,她说完就平静地退了出去。

不久,二狗由丘子笛搀着一瘸一拐过来,“三狮子”在他前面撒欢蹦跳。张再发忐忑的把二狗迎进小屋落坐,子笛没进屋转身离开。

抑制不住激动两人互致问候,张再发揭开布条看了二狗的腿,伤口处理及时用药得当,外皮已结痂,不出三天就可初愈。等不及说冒险上山导致受伤,二狗火急火燎告诉了张再发他在三井庄碰到失智的孟月伊这事。

无疑石破天惊,一年了总算得到这苦命妹子的确切下落,张再发听了及欣喜又疑惑。月伊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失智呢?有了她的消息选择势必就摆在面前,又该要如何同丘家人解释?张再发怨自己,当初为何就没找去三井庄,否则月伊也不会受那么久的苦,说不定就可免于失智,自己也不会在万峰顶上惹出这些麻烦。

久困山中孤陋寡闻,除了月伊的下落,二狗还带来了其他一些消息:荣岗村陈家私塾里的董先生已经告老还乡,张再发深感遗憾,这可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去年急着出门寻找月伊,回村都没来得及去看望他,没能给先生磕个头,他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上次在白铺庄看老剃头匠就已是风烛残年,听他离世令人惋惜却也属无奈,倒是铁蛋及其父母的死讯让张再发颇感意外。

铁蛋的远房亲戚给他在京城谋了差事,前年铁蛋就走了,大洪水前一个月铁蛋父母也去了京城,还以为老两口躲过一劫去享福,结果也是没能逃脱厄运。

二狗得到的消息是,铁蛋为了让家人日子过得宽裕,筹钱托京城亲戚找人给自己净身,舍弃两个“蛋”好入宫做太监。谁能想到平时不声不响的铁蛋却如此有担当敢奉献?可事与愿违,不知是铁蛋离了“蛋”身子变虚,还是因净身时没杀好毒,虽顺利入宫伤口却一直愈合不彻底。

刚进宫的小太监地位低下,全干脏、苦、累的差事,导致铁蛋下身反复感染,严重时还化脓渗血。虽有月俸可架不住一直看诊治伤,眼见入宫半年一个子儿没攒下,伤口也没好完全。当初失格卖身就是为求富贵,结果怕要落得“蛋”财两空,铁蛋索性就一心攒钱不再治疗。

活干重了伤口撕裂,歇下来又会被扣俸银,垫上干净的布咬牙忍痛坚持,最后发起高烧实在起不来了。管事太监嫌麻烦,结清月俸后把他赶出了宫。

借住在亲戚家里没了进项,加之身体一直不见好,亲戚就给荣冲村去了信,让铁蛋家来人把他接走,这样铁蛋父母才到的京城。留在村里的兄弟姐妹在洪水中无一幸免,估计去京城的父母还没得到这个噩耗,自己也陷入了一场劫难。

一八三

铁蛋亲戚家在西直门外,这里靠高粱河,生活便利耗费低,吸引了许多贫民在此搭棚居住。坏就坏在大夏天拥挤流动的人口和杂乱无章臭气熏天的糟糕环境,铁蛋父母刚到,这棚屋区里就有人陆续出现畏寒、发热、头痛、乏力,继而恶心、呕吐、咳嗽、全身酸痛等典型的天花症状。

有经验的包括铁蛋亲戚连忙逃去其他区域,人生地不熟铁蛋一家无一幸免均染上了天花。三人先喉咙痛吞咽困难,不久腹痛连小便也痛,铁蛋本身有伤情况最为严重,如中毒般身上起疱疹,皮肤开始溃烂。京城负责防控天花事宜的查痘章京带兵来查封了西直门外这一区域,出痘范围只许入不许出。

自康熙朝起皇宫中便开始推广痘疫苗法,皇子皇孙们有种痘,患天花的机率大大降低。即使城内天花爆发他们也还可以躲去木兰围场、承德避暑山庄等地方,太医院又有成立专门的痘诊科,广征名医加强治疗力度,天花在王公贵族间基本能得到预防和治愈。

底层民众就没那么幸运,只要有发现感染天花的患者,查痘章京便会立即采取隔离措施,圈禁发病区域防止病毒扩散。

此次措施及时得当,管控住了高粱河边的天花爆发,铁蛋一家人可就惨了身陷炼狱无处可逃,等迎来衙门医官时,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最终三人连同其余半死不活的一起,被全副武装兵丁押运至远郊,扔进一个荒凉偏僻的山坳里任其自生自灭,坳口设岗哨严密把守,控制得连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听完铁蛋一家的悲惨遭遇,张再发不胜唏嘘感慨万千:“照这么说,荣冲村百来号人就剩下你、我还有月伊活在世上了?”二狗又给了他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还有一个——孟月年,洪水爆发时他也被冲走,侥幸得以死里逃生。”

张再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月年现在何处,二狗就不得而知了。只听说洪水退去半个月后孟月年有到碧坑书院和荣岗村,好多人见过皆啧啧称奇,但后来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音信。

小舅哥仍在世,又有了月伊的下落,毫无疑问要去找他们,聚齐才是一个家,张再发兴奋地想是时候该与这山寨作别了。

丘家人仗义给了容身之所,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丘芙更是情深义重,如果二狗不出现过两天就该同他家商讨联姻之事。与月伊自小便有婚约岂可背弃,当初承诺与丘家结亲是基于找不到月伊的情况下做出的,现在有月伊的下落那承诺自然就不应该作数,只可惜要辜负一往深情的丘芙了。

如果月伊同项娥一样成了亲有依靠,那自然不必去打扰她平静的生活。可月伊非但没人可依靠,还偏偏失智谁都不认识,这种状况对她不管不顾,亏她还叫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哥。

亲人怎能遗弃,就算那对老夫妇对她视如己出,月伊也该由自己来照顾。

不知不觉夕阳又跨上山梁染红茂密的丛林,谈了一天没人来打扰,晚上两人抵足而眠。张再发决定等二狗脚伤好些就一起下山,找到月伊,把她照护好是自己的责任。

一八四

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开口同丘家表明心迹,好在丘芙深明大义,与丘家人沟通也还顺利。张再发的决定非但没有受到阻挠,丘家反而大度的派丘芙姐弟送他二人下山。

这天风和日丽,花草绿树在夏末的微风中摇曳生姿,张再发有些不舍的关上住了近一年的小屋门。随身只带衣物银钱,他最看重的那套族谱虽已全部装订好,因前路莫测暂时还是寄存在这山中小屋里。二狗空着手来自然甩手下山,丘芙与丘子迪则不同,两人心事重重各有所思,特别是丘芙假设着可能出现的情况,林荫中本凉风习习,她却焦躁、烦闷,没什么好心情。

除“三狮子”兴致盎然外,四人都无心观赏沿途变换的景致,夕阳西下便来到了三井庄。二狗带路找到收留月伊的那个院子,敲开门,“三狮子”冲动地就要往里钻,开门的是丁老头,他赶紧把双扇门压成了不到巴掌宽的一条缝。还没等张再发说完来意,老头黑着脸狠狠地将门关死,这一年有好多波人来认亲,到后来他已经懒得甄别,直接撵人,想把他家傻姑拐走门都没有。

张再发把院门拍得“啪啪”山响,“三狮子”也伸长脖子“汪汪”呼喊,里头再没有给出一点回应,看看天色已晚四人只好进到岚城,找一间客栈住下。

第二天早上,一行人又回到三井庄。不像之前那些人吃了闭门羹便一去不返,这几个年轻人锲而不舍,二狗也曾经有来打过照面。虽非人贩子之类的歹人,也必须得让他们死心,丁老头无奈只得先将众人让进院子。

怕“三狮子”乱窜吓到人,早上张再发特意找了根绳儿拴着,进院后就把它绑在了墙根的石碾腿上。

戴氏领傻姑躲在里屋,院中人影绰绰看不清,但谈话还是能听见。

丘芙姐弟和二狗向丁老头施礼,张再发本来想直接跪下为老人收留自己妹子道谢,不过还是觉得唐突了点,于是对老头一躬到地。这几人不同以往,真诚率直说不定真是傻姑亲人,丁老头有了些好感,他把张再发扶起,让大家进厅堂叙话。

落座后,张再发就从孟月伊六岁到张家同自己结下娃娃亲,两人便开始以兄妹相称说起。丘芙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张公子的这段经历她是知道的,此刻公子向丁老头叙述,她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本该于去年秋季院试后拜堂成亲,结果荣河暴发洪水酿成整村被毁的惨剧,二人一个在县城求学,一个在财东家干活才躲过一劫。家破人亡不堪回首,张再发泣不成声,丘芙善解人意轻声劝慰公子不要太伤心,虽长在山野她却是一个极富同情心的女子。

通常,同情心与善解人意是很难得,但又经常被人拿来乱用的品格。多数人会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如果被他们看到别人的不幸后就会猛扑上去,把自己所有的同情全部强加到对方身上,让对方感到尴尬甚至是恐惧。都不知道这些人是真有同情心,还是挥起同情这把搞头想攫取别人要掩饰的,更深层次的不幸。

丘芙的同情不刻意,对方都不容易感觉到便已接受了她的善意,如一阵清风徐来自然拂面。

平复好心绪张再发继续说接下来的经过,洪水退去在找寻对方时又彼此错过,直至两个月前二狗看到月伊,才把这个消息带给自己,如此他们才找过来。说完,张再发再次感谢丁老头的慷慨义举,避免了一个女孩儿流落在外遭人欺侮,众人长吁短叹,无不为其中之悲苦动容。

各中状况合情合理,丁老头找不出张再发话语中的破绽,这少年所言确不同于那些冒名顶替者的胡编乱造漏洞百出。

潘氏虽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不过也能判断出真伪,这时候她抽泣着从里屋出来对丁老头说:“这孩子受这么多苦,我看没错了。”张再发的话算自证,二狗算人证,如果再拿得出物证来就可确定无误。

丁老头有些期盼的质问:“全部都是你空口无凭的说法,能有什么东西证明我家傻姑就是你所讲的孟月伊?”张再发面露难色:“举家尽毁,当初的字据自然没能留下,不过、不过……”老头追问:“不过什么?”“一枚玉扳指,是我传家之宝,就一直由月伊贴身佩戴。”张再发不无遗憾地说:“估计早就被人掠走了,那么贵重之物,一个失智小姑娘怎么能守得住。”

张再发轻声背诵起扳指上所刻的诗句来:“快马飞生耳后风,浮麋数肋中无空……”思绪仿佛被那传家宝牵引,没有留意到老两口听到了想听的内容,对视一眼确认无疑的表情。

曾幻想过傻姑被人接走的情景,可一年相处下来老两口已经离不开这个傻姑娘了,亲人真的找上门俩人都舍不得放手,傻姑也如同是他们的亲人。自从儿子被召往军营便下落不明,是这个小姑娘缝补起破碎的家,虽说是傻,可这更显出她对老两口的依从;也正因为傻,让夫妻两像新生了个孩子似的,建立起了手把手教一点点将孩子带大的那种感情。

失子之痛刚刚得以弥补又要被剜走伤口上长出的新肉,戴氏内心更加不舍,可傻姑亲人已找上门来由不得自己。她默默看着丁老头,等着一家之主做决定。

一八五

认可了张再发,丁老头生硬地笑笑说:“小哥莫怪,傻姑失忆又不识人,已经有好多歹人来打过主意。”张再发连忙向老头拱手急切地道:“多谢二老对我那苦命的妹子细心呵护,还请老人家让妹子来与我相认。”

丁老头示意戴氏去领出傻姑,他则简要说了一下傻姑是何时、如何到的丁家。开始连话都不会说,到现在也只认他们两个,言语简单得只能做五、六岁孩童样的沟通,不过家里家外的事情倒是都能干得妥帖。

既然眼前这年轻人对扳指仍在傻姑身上不抱希望,丁老头也就没提玉扳指的事,几十岁的人不是想贪那点财,他要为傻姑守住这个秘密,除非傻姑离开,否则他不会拿出来给任何人。虽已确认张再发是傻姑的家人,可也才刚认识,从情感上丁老头不希望傻姑吃亏,谁让她已经像是自己的闺女了,得要尽量保护好她。

每次有人来认亲,傻姑都躲里屋不愿出来,生怕爹娘把她交给陌生人。

好说歹说戴氏才把傻姑带过来堂屋,刚进门,“三狮子”便挣脱绳子从院里向女主人奔来,把傻姑吓了一跳。这狗点头哈腰屁股带动尾巴急速摆动,似要拼劲卷起阵旋风才肯罢休。像久别重逢黄狗没有恶意,满眼委屈地围着自己转,傻姑轻拍了一下它的头。

“是‘三狮子’。”张再发已有心理准备,盯着月伊想用最简单的句子开始与她对话。发现屋内这么多人,一男子同自己说话,傻姑怯懦的扫过一眼就往戴氏身后慌忙躲藏。丁老头招手让她过来,戴氏推着她,老两口把傻姑夹在中间面对张再发,老头对她说:“这是你哥。”引导她叫人。傻姑目露羞怯不敢直视像蚊子样小声叫了,张再发悲欣交集轻轻应过。

月伊是否有“哥”的概念?就算有也应该不明白今天怎么突然就有了个“哥”,她心中所有过去的印痕已经被抹去,周围的一切转身又会遗忘,现实于她而言没有一点意义,月伊成了虚无的只剩外壳的女孩。是什么让她丧失了心智?只有在老夫妇身旁她才觉得安全!除了这对夫妇其余一概不信任,月伊不愿意让其他人在自己空白的内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不管想投射进什么都像往她心里探头的野兽般令她恐惧。

“这几位是你哥的朋友。”傻姑又只得勉为其难壮起胆向丘芙、子笛和二狗点头施礼。戴氏说要去给客人烧水煮茶,傻姑赶紧跟着去就没再进堂屋,“三狮子”也跟女主人跑了,之后便如恕罪般讨好月伊与之形影不离。屋内丁老头陪四人坐着,对如何安置傻姑他先开口:“相信傻姑是你们张家人,可这状况我们就愿意送她走,估计你也难带走她。”

曾经风餐露宿没日没夜拼了命地找寻这唯一亲人,好在万峰寨让张再发得以喘息、平静,否则可能会绝望得发疯。月伊是否也同样夜以继日寻亲?又因找不到自己而担惊受怕?只是她没那么幸运,崩溃失智后才得以进入丁家这处庇护所。

二狗带来月伊的消息张再发急不可待赶来相认,可认完亲后该怎么办之前确实没想仔细,自己都还没着落能把月伊带去哪里?荣冲村已荡然无存,她失智程度如此严重哪能再干得了原来丫鬟的活儿。再说项娥也不在荣岗村了,陈家的情况是否需要人手都不清楚,张再发茫茫然没了主意。

见张再发被丁老头的话给噎得沉默无语,丘芙贴心的对他说:“带上月伊仍旧可以住到我那儿去。”从踏入丁家院子开始,丘芙就在留心观察张公子,她捕捉到在与月伊相认过程中两人像孩子样碰撞的纯真眼神。

月伊无辜的,楚楚可怜的,对外人及好奇又忐忑不安的目光像夏夜山中萤火虫发出的亮光,伴着凉风隐约闪烁。张公子看她的眼神似默默涌水的泉眼,一汪深情充满爱意,两人的神态都干净得出奇。一个似雨中迷途深陷泥潭不知所措的小孩,而另一个是找到她,冲过去脱下衣衫为她遮雨,要领她走出泥潭的大孩子。

张公子流露出的矢志不渝不会因岁月更迭而改变,即使月伊花样容貌变得丑陋玲珑身材变得笨拙,对公子而言月伊仍是世间最可亲的女子,依旧和现在一样纯洁美丽。假如月伊能够感知公子的温柔良善,就会懂得是被他置于心灵最深处在溺爱,定会受到触动进而沾沾自喜。

公子的这种眼神从来没有向自己闪现过,在没见到这幕前丘芙还抱有一丝希望,哪怕不受宠,也甘愿与他共同过最凡俗的生活,辛劳的为他生一群孩子。从他俩短暂的眼神交汇中丘芙看到了执着和坚守,张公子找回了毕生要呵护的对象再不可能会留心旁人,安然、舒适、快乐,令人羡慕的生活公子只愿与月伊共度。

一八六

人之初,性本善,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善心本是一样,只不过年岁磨砺有些人逐渐丢弃了被他们认为会令其变得软弱的品质成了铁石心肠,而有些人则不断涵养这种品性。张公子执意下山丘芙已有预感,此刻,面对光滑饱满的前额和平静清澈的黑色眼睛后面一无所有的月伊她生不出来嫉妒怨恨,反而满是怜惜与同情。她思路清晰没有受自私心理和占有欲控制,在公子最需要的时候合适地运用自己的善良发出了诚挚邀请,这让张再发感受到莫大的理解、支持与安慰。

还可能回去山寨吗?自己义无反顾任性离开已让丘芙无比落寂,要再把月伊一并带上山,这多让人难堪,不是把丘芙把丘家人伤得更深吗?

发现张再发为难,这有利于留住傻姑。“差点忘了你们村已毁于洪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家毁于天灾我家却是毁于人祸。”丁老头开始把之前围着月伊展开的话题往自家身上引,声泪俱下细述了儿子丁卫申失踪的遭遇,老头成功的博取了众人的同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丁家儿子估计已经枉死,好歹自己还找到了亲人,张再发听后不觉与丁老头惺惺相惜。月伊这剂汤药花一年时间愈合夫妇俩的伤口,如果将她带离定然又会将丁家人推入无尽的哀伤。

老头抓准时机对张再发说:“长住朋友家里也不是办法,傻姑已经算丁家女儿,我那老婆子更是离不开她。院里空房多,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兄妹俩先熟悉熟悉,也好给我们一段过渡时间缓和。”

这不失为一个办法,经历失智月伊好不容易才建立起对丁家的信任,强行将她从已熟悉觉得安全的环境带离,恐怕会刺激到她,况且不便上万峰顶,白铺庄二狗那儿也不具备接收条件。丁老头见张再发有些犹豫,心中暗喜道:“我去厨房看看,你们商量一下,有什么需要大声叫我。”

是去是留全在张再发一人定夺,丘芙诚心希望张公子带着月伊再上山,但出于目前情形考虑留月伊下来对她会更好,张再发决定暂住在丁家。这样,丘芙姐弟就要马上动身回万峰寨,二狗回白铺庄安顿一下,约定带齐剃头工具五日后到万峰顶山口等,由丘子笛带其到山寨中为所有人剃一遍头,下山时再将张再发那套宝贝族谱带下来到丁家与他碰面。

不想给老两口添麻烦,商量好三人就出门上路,丁老头追出来要挽留吃饭已经来不及了。转头见张再发一个人在院子里,老头不急不躁极力压制着要从眼角开始往外溢的笑容。确认得到了期望的结果,丁老头彻底开朗起来,喜色最终掩饰不住漫延绽放至面部的每个角落。

吃过午饭,戴氏将儿子原来的房间收拾出来安排张再发住,被褥都是现成的只是久未使用,张再发随身也带有衣物,进到房内整理竟发现一应俱全什么都无需额外添置。同桌吃过饭后月伊没那么怕生了,也来帮忙收拾,张再发看着本该聪明伶俐心灵手巧的月伊而今呆滞木讷,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他拿出身上一半银钱交给丁老头,一为感激丁家对月伊的照顾,二也因为自己要吃住在这里自然会产生用度。老头死活不收,张再发就要下跪恳求,月伊则在旁边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无所适从。最后丁老头拗不过他,妥协说暂时替张再发寄放,等到带月伊离开时再给他俩做盘缠。

相认还只是张再发一厢情愿,要月伊能认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亲人重聚,接下来张再发的责任就是要想方设法让她恢复智力忆起往事。

一八七

连续几天张再发搜肠刮肚冥思苦想,古籍文献和历代医学论著对失忆失智之症的记载解析极为有限,前人通常有以下几种观点:体内阴阳失衡导致失忆;气血不足影响大脑功能,从而出现记忆和智力问题;精神受到重大刺激导致记忆丧失;脑部受损或脑部疾病引起失忆失智;药物或毒物造成的智力下降直至丧失。

全面检查了月伊的头部,没有任何外伤痕迹,失智不是由外力引起。从被老夫妇收留的时间点看,月伊由正常从荣岗村离开到失智出现在丁家院里其间隔不到二十天。中毒、生病对脑部影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排除其他因素,张再发判断能让月伊在短时间内彻底丧失心智的应该就只剩受到强烈刺激,遭受剧烈打击后内心畸变引发的脑内病症,换句话说就是心病引发失智。

看似乖巧的月伊终日少言寡语情绪平淡,仿佛灵魂已离她而去漫步于九霄云外,留下的就仅剩一片空白,可头一天在这空白上描绘的景象第二天就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无法解释月伊怎么会由那个活泼、温柔、体贴,多愁善感又充满幻想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无欲无念,一切都与己无关的人,是厌烦了世间的一切,才把所有全都抛弃了吗?

没人知晓稚嫩的月伊已吞咽过这世间最极度的冷酷、残忍、罪恶、丑陋、血腥与恐怖,她自愿与恶魔做了交易,以所有灵魂换取恶魔的消失。代价就是自己连自身的存在都不知道,那是种没有感受的感受,自然就没有屈辱和痛苦,就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了,这是她能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方法。

张再发深入观察,发现她不关注任何事物,世间变换对月伊而言没一点关系,所属的时光仿佛倒流把她禁锢在了四、五岁的空间和认知里。得把月伊领回曾经的生活,如果放弃,她将会被魔法永远困住,如此年复一年直至死亡降临。

没能保护好月伊,张再发产生强烈的自责,他千方百计想找到并解开月伊的心结,只有她恢复正常这世间才会美好,自己才可以算有个亲人。

进县城请教过老郎中,采买回可能会用到的医书、器械、药物,结合记忆中典籍里的病例推演,张再发为月伊定下了治疗方案。主要分三大块:内服用银杏叶、龙骨等配制的活血化瘀、安神益智的药物;外施针灸刺激百会、足三里、风池等醒神开窍的特定穴位;多吃核桃、鱼类等健脑益智提高记忆力的食物辅以食疗。

第一次施针,月伊充满恐惧,在丁老头夫妇协助下才隐忍下来。等取完针冷静后她目光归于清澈,满怀悲情地望着张再发恳求:“哥,我不想吃药,不扎针,只吃鱼,行不?”“吃药扎针才能治好病,不听话就没得鱼吃。”张再发和蔼的对她说。月伊性格里乖巧温顺的底色还在,虽然充满犹豫但还是能够听哥的话,她神情幽怨低声回道:“好。”

月伊的头发一如既往的浓密,每次施完针后张再发会为她编辫子,小时候母亲忙于家务就有叫张再发为妹妹梳头,张再发也会把月伊拾到的干净整齐。那时编辫子她总不老实,左摇右晃好动得让自己手忙脚乱。如今月伊木雕泥塑般的沉静,躯壳中像是被一堆燃烧完的柴草灰堵满,任何启发试探都擦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火星,激不起一丝涟漪,对比往昔张再发止不住轻叹。

按既定方案悉心实施调治,每日张再发均详细记录,隔段时间根据症状改善与否再调整方案或增减其中各部分比重。月伊的病虽未见起色,但身体更加康健,对张再发为其治疗的态度由抗拒进而接受,后来已经完全信任积极配合了。

这至少为最终治愈失忆失智之症打下了好的基础。

一八八

朝夕相处,月伊逐渐认定张再发是在一起生活的哥哥,她俩就是老夫妇膝下的一双儿女。

夫妇俩对月伊视如己出是真心呵护,按开出的食疗单子让她饮食充足规律,保持着良好的生活状态。张再发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恍惚觉得是自己父母在关爱月伊,他对老俩口感激不尽,无以回报时就想到要为这对夫妇养老送终,也好弥补当初没能为生身父母送终的遗憾。要治好月伊的病不是一朝一夕,这样也能名正言顺常住在丁家,为其康复创造一个良好环境。

其时,丁老头夫妇已接受了儿子不在人世这一事实,傻姑到来只暂时填补起他俩的空虚。走失的人终究会回归,就算无人认领女孩儿大了也要出嫁,想用傻姑招赘一个进门,凭她的智力招进来的人能力必然堪忧,要以招婿来养老送终近乎奢望。

养老问题虽还未迫在眉睫但确实是夫妇俩的一块心病,张再发知书达理重情重义,比自己两个女婿和几个游手好闲的侄子更值得信赖和托付。当年纪与丁卫申相仿的张再发提出愿拜在老夫妇膝下进孝时,老俩口喜极而泣。张再发没有别的亲人,也无处可去,不用担心其失言离开,这一提议是皆大欢喜最完美的解决办法,老两口求之不得当即点头同意。

傻姑可长久留在家中安心治病,身边多了懂医术的张再发做儿子,夫妇俩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得到及时诊治。老有所依让俩人觉得苍天有眼,这是他们收留傻姑积德所获得的福报。

择了吉日,戴氏置办好几桌酒菜,请来村中长老见证张再发立誓写下字据,当着尊长亲朋的面给二老三叩头,分别敬了酒,便改口叫“爹”和“娘”了。

近况发生重大改变,生活总算稳定下来,理应知会亲朋好友。丘芙、二狗知道这里的情况,且与二狗有约,不日他将从山上带族谱过来,自可不必多言。项娥已嫁做人妇免予打扰最好,项渠考过院试定会一路连科前程似锦,自己如今远离书斋,蓬蒿之人给他去信难免有攀龙附凤趋炎附势之嫌。

碧坑书院里的师长各个都有些势利眼,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张再发对他们都没有太深厚的感情。执教私塾的董先生不嫌弃自己出身贫寒,能与陈家公子少爷一视同仁,最是难能可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张再发对其极为尊重,当初离开荣岗村未去告别已是失礼,如今境遇出现如此大变化,思来想去有必要给董先生去信说明。

一八八

董道章带着陈老太爷结算的丰厚酬金回宁武已有些日子,前两年老母便已过世,此次还乡便无需再外出,可与妻儿享受安定的生活。两个儿子都已成婚,还添了三个孙子两个孙女,是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这次除带回来大量书籍,还有在荣岗村使用的所有物品,以及老太爷馈赠的东西,足足拉了两大车。儿子分拣走其中的好物后二儿媳就开始抱怨:“家中本就住的紧凑,哪里还放得下这些杂物。”董道章胸有成竹,早看好紧邻自家小院的一块地,买下来适合并一起扩建房舍,多出个院子可以建成花园。回乡后他就着手与地主洽商,都已准备给订钱了,谁知那块地却被别人抢先下了手。

买走那四亩多地的居然是洋人,要在其上建一座教堂,地主开出个高价,没想到洋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同意,并很快付了钱。董道章措手不及,计划被打乱烦恼随之而来,得另觅地方建宅院,可惜有意向的地要么不规整,要么与旧院相隔太远。洋人高价下乡购地,无异于哄抬物价,势必造成周边地价上涨,这更不是什么好消息,董道章只能暂缓规划先观望一番。

不久这地块上就有工人进场了,先清理地表植被,然后平整场地搭工棚。工头是个身强力壮的外乡人,姓季四十多岁,因董家离得近时常来讨个水借个火什么的,一来二去混熟了知道董先生是秀才,就把洋人要建的教堂图纸拿来向他显摆。这不看不打紧,一看董道章坐不住了。

拟建的教堂占地三亩庙不像庙塔不像塔,两侧边墙高度最低就有一丈五然后往中部起脊,主楼门脸定位只比董家院门退进五尺,中间攒尖最顶到了五丈高。董道章稍稍一推算,这教堂要是建起来高墙遮挡光线,还影响自家通风。最要命的是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太阳照着那尖顶会把影子投射进院子,划过院坝直刺进堂屋里,这明摆着就是要破自家风水。

董道章找到了原地主,情况一说地主也觉得问题严重,那周围他家还有些耕地,中间拔地而起那么高大一栋建筑,阳光雨露风云水气都被其搅乱,铁定是要减产。两家一合计,再拉上三户可能会受影响的,由董先生写了份状纸,联名就把洋人给告了,要求洋人入乡随俗教堂只能盖成庙宇道观样式,且不得高出董家的门楼。

经办洋人到县衙应诉,搞清楚状况后傲慢的坚持要按教会批准图纸盖建,盖不了就只能退地。那地主又不干了,说地都被整坏了,要退只能退一半价钱。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僵持不下,衙门里也没法判,这两年洋人脾气见长越发飞扬跋扈,地主乡绅这边也不好得罪,便将他们都恭送出门让其自行协商。

洋人把遇到的阻力反映至教区,听说不能全额收回购地款主教自然不愿意,仍准备按原计划开工。地主是横了心想借机狠狠敲一笔,怕轻易阻止不了教堂建设,便动起来歪脑筋——花钱请戏班在这平整好的空地上搭台唱戏。这样,由戏班占着地还会把全村和周边的人都吸引过来,人多力量大纵使他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料想那洋人建不了房只得认怂,乖乖接受自己的条件。

普通戏班子哪敢来蹚这浑水,方圆百十里就只有邱家班不信邪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他们这家有底气,班主邱温毅与万峰顶上的丘温喜是远房堂亲,曾经有结不到钱的时候找丘温喜出面,丘大头领带人下山,把这想赖账的主吓得磕头如捣蒜,不但乖乖付了戏班的钱,还给下山的好汉们一笔辛苦费才把事情了结。

邱温毅接了这单,喜滋滋就到空地里安排搭戏台。因土地纠纷季工头只暂时留下个机灵小子在此看守,自己带工匠们到其他地方去忙了。听看守小子来报说空地上已经在搭戏台了,他一头雾水跑进县城找经办洋人落实,知道土地并未退还,是地主不讲信用。这季工头气不打一处来,教堂既然由我季某人承揽,拿人钱财就该替人消灾,没正常开工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被一群戏子骑到头上来砸招牌,想拿我当软柿子捏恐怕是找错了人。

第二天,季工头领着七、八个手拿锄头、棍棒、洋镐、绳索的工人便气势汹汹向自己的“领地”反扑回来。

一八九

戏台刚搭好,班子里的人照例整理布置,“咿咿呀呀”的吊嗓子。邱班主与两个台柱商量开场戏唱一出热闹的,喧天锣鼓一敲好把所有村民都吸引到这阔绰的场地来。锣鼓还不及敲村民们也还没来,季工头带着人却先到了,不由分说各自挥舞起手中工具开始拆戏台,根本不管台上有没人能不能躲得开。

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戏班这边也有十来个,可其中有女人,再两、三个老生,能打的剩不下几个。季工头这边来的都是壮劳力,转眼间高下立现,戏班的人被全部赶出了空地,戏台拆毁,各种物料连同戏服道具被砸的一片狼藉。

邱家戏班剧目丰富文武兼备,唱戏从来不遗余力声音能多响亮就多响亮,或曲调悠扬一唱三叹,或唱腔高亢坚毅轩昂,或空灵婉转娓娓道来,或风姿绰约声情并茂,各种角色总能被演绎得酣畅淋漓丝丝入扣。观众无不鼓起腮帮涨红脸不停拍手大声叫好,情绪之高昂非其他戏班演出所能调动得起来,口耳相传让邱家班声名远播。

这回倒好,还没开演就遭人拆台,两名台柱也在冲突中受伤,窝囊气邱温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就咽下去,把成员安顿在地主家后,他便独自往万峰顶上搬救兵去了。

明面上地主息事宁人,其实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反正卖地款已揣在兜里。邱家班斗败不损分毫,若要是斗赢了他就可收回土地吞掉一大笔钱款。

教会的人不想硬碰硬把事情闹大,地主过分要求又不可能轻易答应,经办人只是受教会委托帮其找地,交易完成就没他什么事了,教堂能否建成不是他所关心的。前期勘察设计,后续落实的工程施工监理已花了不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