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走的那天，我已经分不清活下去的意义。
我还记得五岁那年的雨夜，很冷，很黑。我蜷缩在破旧木屋的角落，听着母亲卑微的挽留。
“洛胜，你别走……你走了清李怎么办……”
娘跪在地上，泪水流了半张脸，不停地磕着头。
外面雷声很大，闪电撕破夜空，照亮了父亲那张嫌弃的脸。
“滚，离我远点儿！”爹凶狠地吼着娘，露出狼一样森白的牙齿，吓得我浑身一抖。
“没钱没势没脸，我当时真是眼瞎了才看上你！”爹像一个凶神恶煞的魔鬼，“王萱，我他娘膈应你了！”
爹破门而出，将坑坑洼洼的木门摔得歪倒下去，娘就这样跪在地上，身体颤抖。
“娘。”我跑过去，蹲在娘身边，抽泣着，“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娘听了我的话，抬起她那双红肿的眼，轻轻将我搂进怀里：“不……爹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我信了娘的话，眼睛发亮地询问。
娘的眼睛里没了光，空洞一片，缓缓吐出两个字：“……很久。”
很久。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如此漫长，我垂下了眼，嘴巴微撅，没了刚才的笑容。
“清李。”娘喊我。
她把我拉到门前，隔着雨幕，指着门框近旁一株被雨打得半死不活的萱草：“好好等着，等它开了花，爹就会回来。”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株萱草，信心又回来了，我跑出门去，不管屋外的雨有多大，以手作伞，护着那株萱草。
娘笑得无奈：“别淋雨，会生病的。”
我却摇头：“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它开花！”
“好……”娘的语气很惆怅，她不知道这个谎言能坚持多久，但至少能哄我一段时间。
自那天过后，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株小小的萱草前，认真地盯着它。
盛夏如期而至，那天的夕阳很美，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当时异常兴奋，因为金黄金黄色的萱草花终于开放了。
“娘！”我跑进屋，激动地脚步不稳，“花开了！爹是不是马上就要回来了？”
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最担心的那一天还是来了，她开始支支吾吾，想着编什么谎言糊弄过去：“你爹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温柔而有节奏。是爹回来了吗？我就知道，娘不会骗我。
我兴奋地一蹦三尺高，飞快跑过去开门，而娘则是呆在原地，有些怀疑自己。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这不可能。
然而，不管心里如何认为，娘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希冀。
大门打开，露出门外男人那张脸——不是爹。男人正值中年，胡子拉碴，皮肤黝黑，眼窝深陷，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见我开门，男人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子，露出满口的黄牙，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小姑娘长得挺水灵儿啊……”
儿时无知，并不知晓男人是什么意思，但娘比我懂得多，她听见男人说这句话时，立刻跑出屋来，将我护在身后，眼神警惕：“老李，你想干什么？”
老李舔了舔嘴唇，眼睛眯缝起来，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我想干什么……你不清楚？”
娘没有回答老李的话，她紧紧抓着我，一步一步向后退，但老李却步步紧逼。
“洛胜那个狗日的不要你们了，你们娘俩生活也不容易，不如从了我，保证你们吃香喝辣的。”
我眼神懵懂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不善于拆解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这件事是好的，我看向娘，注意到她眼中的痛。
“我们不需要，你赶紧走！”娘的戒备非但没有放下来，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试图威胁着一只比她厉害数倍的疯狗——毫无作用。
一见娘不开窍，老李直接变了脸色，完全失去了刚才和蔼可亲的模样：“王萱，我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才过来找你的，你别不知好歹，完事儿给你点儿仙晶，给你那便宜女儿买点儿吃的不好吗？”
“我说了，我不需要。”娘咬着牙，完全不顺着老李的台阶下。
“油盐不进。”老李横眉倒竖，“臭娘们儿，你今天要是主动点，我就不动你女儿，你要是还跟我装清高，我他娘连你女儿还一块儿弄了！”
娘浑身一颤，不知所措。我也发觉了这个男人的恶意，小小的身体，嗓音却很大：“你怎么能这样！呸，不要脸！”
那是当时的我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话，娘一直教育我不要骂人，可这个人欺负娘，我应该骂他。
“呦，小兔崽子挺厉害。”老李撸起袖子就要走过来，娘的目光一抖再抖，终于鼓起勇气，拳头挥舞向老李，“离我女儿远点！”
老李一把擒住娘，一手抓住一个人就往屋里拽。
“软硬不吃，死了活该！”
第二天，娘一整天都蜷在床上，发丝凌乱，眼泪和鼻涕满脸都是，疯疯癫癫地念叨：“洛胜，你这个混蛋什么时候回来……”
身上很疼，我本来也不想动，可实在太饿了，想自己做些饭来吃，可把厨房搞地一团乱，还要麻烦娘来收拾。
娘第一次冲我发了火，怪我什么都不会做，只会添乱，我什么都不敢说，我怕我为自己狡辩一些什么娘会更生气。
发完火，娘冷静下来了，她开始后悔，抱着我不停道歉，眼泪打湿了我和她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蹦出来三个字：娘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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