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季秋示意小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靛青色细棉布直裰，同色腰封，一双厚底皂靴，甚至还有一顶四方平定巾和一根简单的乌木簪。
衣物半新，正是扬州普通富户子弟日常所穿，既不太过华贵惹眼，也不至于寒酸。
“会，也不会。”赵小花看着那身男装，诚实道，“幼时顽皮，也曾偷穿过弟弟的旧衣，在院中跑跳。但如此正式地、要穿着它走到人前……不曾有过。”
“那便从此刻开始习惯。”顾季秋道，“我来帮你更衣。”
两人走到屋内的屏风后，赵小花依次脱下梅花簪、比甲和衣裙。若要换上男装，做首先的便是束胸，白色棉布紧紧包裹在柔软的躯体上时，那种触感令赵小花感到有些奇异。
棉布从腋下开始缠绕，一圈又一圈。起先赵小花缠绕的并不紧实，顾季秋便接过棉布，虚虚抱着她，从后方拽着棉布的两端，几乎是毫不留情的死死勒住。赵小花的呼吸一瞬间被棉布的禁锢束缚住了，她胸腔的起伏也变得缓慢。
顾季秋将棉布从她的胸脯前穿过，最后在背后打了个小小的绳结，她看向如今赵小花平摊的胸脯，点了点头，道：“以后每日都需穿搭束胸，很不容易，需尽快适应。现在，你自己把剩下的衣物穿上吧。”
顾季秋从屏风内退了出来，赵小花看着那件靛青色的衣衫，从中拿起贴身的中衣，在奴婢的伺候下依次穿好，屏风后穿了簌簌的换衣声，顾季秋在屏风外喝着茶，等着赵小花出来。
赵小花出来时，虽有几分拘谨，但比前些日子，也已是大大方方的。她看向镜中的自己，那是一个略显陌生又觉熟悉的模样。
头发紧紧的竖起来，额前梳的一丝碎发都无，靛青色衣衫衬得她面色白皙，和赵小虎跋扈幼稚的面容相比，多了几分稳重和清秀，衣衫合体，乍一看，很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赵小花眼神有些愣怔，嘴唇微张，正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顾季秋站到她身边，问道：“感觉如何？”
赵小花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触摸镜中那个少年的脸颊、肩膀、胸膛……冰凉的镜面触感传来。
“我……”赵小花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压低而有些干涩，但已努力模仿着少年的声线，“我是赵小虎。”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有些局促的看向顾季秋，顾季秋笑了笑，道：“不错，但外物易改，内里难修，赵小虎的骄纵跋扈是浸在骨子里的，不仅是换身衣服就能有的。”
赵小花神色一肃，：“请顾小姐指教。”
顾季秋打量着她，道：“走几步。”
赵小花吸了口气，迈步在屋内走动。步幅稳健，肩膀放松，目光平视，虽然姿态看上去已有三分像，可仍有七分紧绷的刻意感。
“停，”顾季秋倒，“看得出来你有细细揣摩你弟弟的模样，但你还是走的太正、太稳了。你要学会让自己放松的去变坏。”
她走到赵小花身侧，微微侧身示范，“脚步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显得急躁、不耐。看人时，眼神先扫过对方全身，尤其在能显示出对方财权地位的饰品上停留，然后才落到脸上。”
顾季秋一边说，一边缓缓走了几步。她的身形并未刻意改变，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混合着挑剔、不耐与隐约优越感的神态，却活脱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影子。
赵小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震撼。顾季秋明明是个女子，且气质清冷从容，可这一刻，她却仿佛是将另一个人的魂请上身了。
“你来，再试。想着你是赵小虎，刚从一场晦气的官司中脱身，心里憋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但又被父亲严令必须收敛。所以你的不耐烦要外露，但嚣张要内收，变成一种隐隐的躁郁和挑剔。”顾季秋道。
赵小花又试着走了几步，与赵小虎的身形已有七八分相似，大差不差了。
“现在，说话。”顾季秋坐回椅子上，“假设你此刻在酒楼，遇见了石忠，他拉你去赌坊。你怎么回？”
赵小花蹙起眉，脸上立刻堆起不耐，声音压低，带上一丝沙哑和烦躁：“不去！小爷刚从刘义那事上脱身出来，被晦气还没散尽呢！我爹说了，再碰那玩意儿，腿打断！你要去自己去，别拉我垫背！”
“可以。”顾季秋道，“若他坚持，甚至讥笑你‘被刘义一穷酸书生吓破胆了’呢？”
赵小花想了想，眼神一厉，学着记忆中赵小虎被戳到痛处的羞恼，哼了一声，下巴扬起，用更冲的语气道：“石忠你少他妈激我！小爷胆子破没破轮得到你说？还没计较你这个怂包遇见楚晨这个孙子就党缩头乌龟呢！你倒教训起我来了！少废话，要玩你自己玩去，老子现在看见骰子就头疼！”说罢，作势就要拂袖离开。
顾季秋笑了笑，鼓掌道：“不愧是亲姐弟。可以了。这三日，你便以此装扮，在府中行走，去账房支银，出门挥霍。三日后，天香楼，我要看到，跑堂的阿贵笑着迎上来，喊你一声‘赵公子’，而不是愣在原地，疑惑赵家小姐为何作此打扮。”
赵小花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地，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天香楼。
午时刚过，酒楼正是热闹的时候，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的脆响，混杂着蒸腾的饭菜香气，充盈着这座食肆。
雅间内，顾季秋已先一步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帷帽放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投向楼下熙攘的街道。
约定的时辰将至。楼梯口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豪横的声音传来，“小二呢！小爷要一个上好的雅间！”
一个身着靛青色细棉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少年，出现在楼梯转角，正是赵小花。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一甩衣摆，将脚蹬在了椅子上。
跑堂的阿贵正忙着给一桌客人结账，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靛青色身影，下意识就堆起笑抬头：“客官您……哎哟！”
话到一半，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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