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和赵石跑了。
身后火把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在巷子里狂奔,脚下踩的不知是泥是水,溅了一身。喜子腰上的伤口已经开始发木,他知道这不是好事——木了之后就是彻底使不上劲。
“往东!”他喊了一声。
赵石二话不说,跟着他拐进东边的小巷。
这条巷子他们踩过点,通菜市。白天人多,夜里没人,但岔路多,能甩人。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人放箭,嗖嗖地从耳边飞过。喜子弯着腰跑,尽量让自己变小一点。腰上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直抽气,但他不敢停。
跑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菜市到了。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破筐和烂菜叶子。喜子扫了一眼,心往下沉。没处躲。
“那边!”赵石拽了他一把,往菜市东头的一排棚子跑。
棚子是卖菜的搭的,破破烂烂,但能藏人。两人钻进最里面一个棚子,缩在一堆烂筐后头。
追兵的马蹄声从巷子里涌出来,在菜市口停住。
“人呢?”
“分头搜!”
火把的光透过棚子的缝隙晃进来,忽明忽暗。喜子屏住呼吸,手按在刀柄上。赵石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翻那些破筐,筐子被扔到一边,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喜子的手攥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人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什么人?!”
“站住!”
追兵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喜子愣了一下,扭头看赵石。赵石也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是茫然。
外头的骚动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
喜子正琢磨要不要出去看看,棚子外头突然有人低声喊:“喜子?赵石?”
喜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有点耳熟。
棚帘被掀开,一个人钻进来,手里提着刀,脸上带着灰,但那张脸——
“韩睿?!”
韩睿看见他们,咧嘴笑了:“可算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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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睿是三天前到的。
魏野和柳主事商量之后,还是放心不下,让他带了四个人,以押送物资的名义来了云州。他们比喜子晚到几天,刚安顿下来,就听说陈记皮货庄出事了——夜里进了贼,有人被杀,庄子里的人正满城搜人。
韩睿一听就知道是喜子他们。
他带着人满城找,找到菜市的时候,正好看见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在搜什么。他留了个心眼,没急着上去,先观察了一会儿。等那些人往菜市东头搜的时候,他从另一面包抄过去,故意弄出点动静,把人引开了。
“快走。”韩睿说,“我的人在巷子口等着。”
喜子撑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赵石一把扶住他。
韩睿看了眼他的腰,血已经把衣裳洇透了,脸色也白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把喜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外走。
巷子口停着两匹马,还有三个韩睿带来的人。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上来。
“出城。”韩睿说,“现在就走。”
喜子被扶上马,趴在马背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晕过去。
马队往城门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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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已经戒严了。
火把把城门洞照得通亮,几十个兵丁站在那儿,挨个盘查要出城的人。马车、行人排着长队,一个个被揪下来问话。
韩睿的马队停在远处,看着那个阵势。
喜子趴在马背上,声音虚得跟纸似的:“过不去了……”
韩睿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石:“拿着。柳主事的信,还有魏郎君的条子。”
赵石接过,低头看。信上盖着柳主事的私印,还有一行字——“见此信如见本官,速予放行”。
“这……”赵石抬头,“能行?”
韩睿说:“不够。”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腰牌。乌木的,刻着“京兆府督办所”几个字,是魏野临行前塞给他的。
“再加上这个。”韩睿说,“还不够。”
他看向城门口,那儿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正跟守城的校尉说着什么。
“那个人。”韩睿指着那中年人,“姓周,云州府衙的押司。柳主事说,他欠她人情。”
喜子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周押司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他不知道。”韩睿说,“但我知道他在哪儿。”
他翻身下马,把腰牌和信塞进怀里,拍了拍喜子的马:“等着。”
然后他大步往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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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睿走到城门洞时,周押司正跟守城校尉说话。见他过来,两人都停了话头,盯着他。
韩睿站定,拱手:“京兆府督办所,韩睿。奉命押送物资来云州,现要出城回京。这是公文。”
他把信和腰牌递过去。
守城校尉接过,看了几眼,抬头打量他:“京兆府的?怎么大半夜出城?”
韩睿面不改色:“急事。物资已经送到,需连夜赶回复命。”
校尉还要再问,周押司忽然开口:“京兆府的公文,本官认得。”他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块腰牌,点点头,“没问题。”
校尉愣了一下:“周押司,这……”
周押司摆摆手:“放行。本官作保。”
校尉迟疑了一下,终于一挥手:“放行!”
韩睿拱手道谢,转身往回走。
周押司忽然叫住他:“等等。”
韩睿回头。
周押司看着他,压低声音:“本官欠柳主事一个人情,今日还了。往后……各自珍重。”
韩睿点点头,没说话,大步走回马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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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通过城门的时候,喜子趴在马背上,能感觉到那些兵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腰上的血已经把马鞍染红了,人也趴着,任谁看都有问题。
但没人拦。
周押司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过去。守城校尉虽然皱着眉头,但也没开口。
出了城门,马队开始狂奔。
喜子趴在马背上,被颠得伤口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缰绳。
跑出二十里,韩睿才让马慢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喜子,脸色变了:“喜子?喜子!”
喜子没应声。
他已经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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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盖着件旧袄。腰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不那么疼了。
马车在走,外面有马蹄声。
他动了动,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醒了?”
是韩睿。
喜子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说不出话。韩睿递过来一个水囊,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才哑着嗓子问:“赵石呢?”
“在外头骑马。”韩睿说,“他没事,就是累得够呛。”
喜子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韩睿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那周押司为什么帮忙吗?”
喜子想了想:“柳主事的人情?”
“嗯。”韩睿说,“但你知道这人情是怎么欠下的吗?”
喜子摇头。
韩睿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前,周押司的独子犯了事,按律当流放。柳主事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事,帮他周旋,最后只判了杖责,人保住了。”
喜子听着,没说话。
“周押司欠她一条命。”韩睿说,“今天还了。”
喜子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扯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你笑什么?”韩睿问。
喜子没回答,只是看着车顶,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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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进了京兆地界。
韩睿让人先回去报信,自己和赵石护着喜子慢慢走。喜子的伤好了些,能坐起来了,但浑身没劲,腰上那一片还是肿得老高,稍微动一下就冒冷汗。
路上,赵石把那封信拿出来给喜子看。
就是那个陈姓幕僚贴身放着的那封。信是用匈奴文写的,看不懂,但落款处盖着两个印——一个是左谷蠡王的狼头印,另一个……
喜子盯着那个印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我好像见过。”
赵石问:“哪儿?”
喜子皱着眉想,想不起来。但那种熟悉感挥之不去。
......好像是大娘子那里见过?
他把信小心收好,说:“回去给郎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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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督办所后院的狗突然叫起来。
侯久第一个冲出去,手里攥着刀。魏野和欧阳忱也披衣出来,就见院墙外头,两匹马慢慢走过来。
马上是韩睿,还有赵石。
赵石马后头还牵着一匹马,那马上趴着个人,一动不动。
魏野脸色一变,冲上去:“喜子?”
那人抬起头,脸上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咧嘴想笑,嘴唇都是干裂的,一咧嘴就疼,笑到一半变成龇牙。
“郎君,”他喊了一声,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我回来了。”
魏野没说话,伸手去扶他。喜子人刚一离马背,整个人就往下一软,差点栽在地上。魏野一把把他捞住,另一只手按上他后背——全是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你怎么弄成这样?”魏野的声音发紧。
喜子靠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就是……走累了……”
魏野瞪他一眼,想骂,看见他那张脸又骂不出口。
柳主事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她披着外袍,头发披散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喜子,盯得死死的。
喜子看见她,身子僵了一下,想站直点,但腿不听使唤,晃了晃又往魏野身上倒。
柳主事没动,只是侧身让开路。
魏野扶着喜子往里走。喜子脚下发飘,走一步晃一下,大半个人都挂在魏野身上。赵石跟在后头,走路也瘸,但比喜子强点。
院子里那几盏灯笼晃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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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了七八盏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大夫是被韩睿从被窝里拽来的,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进屋一看喜子那张脸,二话不说先让他躺下,解开衣裳看伤口。
纱布一揭开,屋里几个人都皱了皱眉。
腰上那个窟窿,周围一圈都肿着,皮肉往外翻着,看着吓人。但没化脓,也没流血,就是肿得厉害。
大夫按了按,问:“这箭头谁拔的?”
赵石说:“我。”
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喜子:“命大。再晚两天,这伤就得要命。”
喜子嘿嘿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大夫按了一下伤口,疼得直抽气。
大夫开始重新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喜子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出声。
魏野蹲在旁边,伸手握着他的手。喜子的手凉得跟冰似的,但还有力气,反握着魏野,攥得挺紧。
“先别说话。”魏野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直接堵回去,“有事一会儿再说。”
喜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柳主事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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