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被带走的那天。安倍真悟带着六个西域来的彪形大汉,将那张沉重的木床抬出国子监侧门时,日头刚爬上东边屋脊。
魏野和欧阳忱被国子监的晨课绊住,只能靠喜子。他蹲在寺外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六个胡商走走停停,实木床脚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拖曳声。安倍走在最前,一手缓缓转着佛珠,一手垂在宽大的僧袖里,双目微阖,嘴唇无声翕动。待胡商们歇够了,粗声喊一句“嘿!”,他才睁眼,点点头,继续前行。
方向直指城门。
喜子心头一紧——跟出城?他没凭证。
眼瞧着安倍一行人递了文书,抬着那显眼的大床晃晃悠悠出了门洞,喜子正焦急,身后却传来清脆的马蹄与车轮声。回头望去,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朱漆金饰的马车迤逦而来。车驾规制远超寻常,帘幕低垂,门前护卫目光锐利,行人纷纷退避。
守城兵卒早挪开路障。领头的小跑上前想问候,还未到跟前,就被一骑拦住。
拦路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精巧的垂挂髻,仅一支金镶宝凤银钗并两枚翡翠细簪,却贵气逼人。一身粉缎窄袖衫,衬得小脸莹白。她骑在纯黑骏马上,嫩生生的手指几乎戳到兵卒头子鼻尖:“狗眼认不得这是谁的车?滚远些!”
声音清脆,骄横不容置疑。
兵卒头子腰弯得更低:“小娘子息怒,实在是规矩……”
“规矩?”小姑娘嗤笑,“你也配提规矩?滚开!”
头子不敢再言,连声应着退开,挥手放行。
喜子心头一跳——机会!
他立刻矮身混入车队尾随行的仆役中,低头缩肩,借着车马人众的掩护,竟真给他浑水摸鱼混出了城门。
城外官道开阔,尘土微扬。喜子抬眼一望,心中稍定——安倍那行人还没走远,床太大,走得慢。他正想寻隙溜出队伍,肩膀却猛地被人从后扣住。
力道极大,铁钳一般。
喜子心下一沉,回头对上一双冷硬的眼——是车队前头的侍卫,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
“鬼鬼祟祟,跟了一路,意欲何为?”侍卫声音压低,带着肃杀。
喜子心念电转,脸上堆起怯懦讨好的笑,身子矮了半截:“军爷明鉴!小的只是想出城寻活计,看见贵人车驾,想蹭个方便……绝无歹意!”
侍卫不为所动,押着他往车队前方走。喜子挣扎不得,心里叫苦——完了,跟丢了安倍不说,还惹上大麻烦。
他被径直押到那骑马的粉衣小姑娘马前。小姑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打量他,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哪来的胆子,敢浑水摸鱼?”侍卫喝问。
喜子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土路,声音发颤却编得极快:“贵人恕罪!小的叫王西,崇化坊人。老家闹灾,爹娘带着逃难到京兆,谁知一场风寒,都没熬过去,就剩小的一个孤苦伶仃,靠打短工过活……我们巷尾有个小兄弟,病得快不行了,就想吃口新鲜果子。听说城西有片野林子果子好,小的没钱买,就想自己去摘几个……冲撞贵人车驾,小的该死!只求贵人行好,让小的摘了果子给兄弟尝一口,回来要打要杀,绝无怨言!”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拼命挤出来的。
小姑娘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盯着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扬起手——
喜子下意识闭眼,浑身一颤。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落下。他微微睁眼,从睫毛缝隙里看去,只见那姑娘手腕一转,马鞭梢头凌空抽出一声脆响,却没落在他身上。
“王西?”小姑娘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些盛气。
“是,小的王西。”
“你弟弟……病得很重?”
“郎中说,就这几日了……就想吃口甜的。”喜子声音哽咽,头埋得更低。
风掠过田野,远处安倍一行人隐约的号子声几乎听不见了。喜子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
良久,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莫名软了些,对押解喜子的侍卫道:“放开他。”
侍卫松手。喜子踉跄站稳。
小姑娘别开脸,语气有些别扭:“既然你弟弟想吃果子……我知道西边有个园子,果子不错。带你去摘些。也算……赔我刚才吓着你了。”
喜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赔罪?这是要扣住他!
可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挤出感激涕零的笑,连连作揖:“多谢贵人大恩大德!小的和弟弟一定日日为贵人祈福!”
小姑娘轻哼一声,调转马头:“跟上。”
喜子暗暗叫苦,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官道拐角的安倍一行,只得认命跟上。
他算看明白了——这华丽马车里,恐怕没什么别的“贵人”。眼前这位拿着马鞭、心思难测的小姑奶奶,就是正主儿。她不想戳破,他便只能陪着演。
这一“陪”,便是整整一日。
小姑娘没再回马车,竟就骑着那匹黑马,慢悠悠走在队伍前头。喜子被安置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说是带他去摘果子,可真到了一处明显是私家经营的丰美果园,她只令仆役摘了满满一筐各色时鲜果子塞给喜子,自己却不下马,也无离去之意。
喜子几次想借口“方便”溜走,总被看似随意踱步过来的侍卫“恰好”拦住。那小姑娘明明不曾回头,却像脑后生了眼睛。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泛起蟹壳青,队伍才迤逦回城。喜子抱着沉甸甸的果筐,骑在一匹分配给他的老马上,心里将那老秃驴和这刁蛮丫头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进城时,朱雀大街华灯初上。喜子觑准机会,拍马赶到队伍侧前方,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贵人恩德,小的没齿难忘!天色已晚,小的得赶紧送果子回去,就此拜别!”
马车帘幕纹丝未动。倒是那粉衣小姑娘,骑在马上,侧影被渐浓的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看喜子一眼。
喜子如蒙大赦,兜好果子,一夹马腹便往国子监方向疾驰。跑出一段回头望去,那华丽的车队已消失在通往皇城的宽阔御道尽头。
他长长松了口气,摸摸怀中冰凉的果子,又想起今日的憋屈,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都怪那小丫头片子!误了大事!
回到国子监,魏野刚下课。推门便见喜子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蹲在墙角,拿根草棍戳蚂蚁洞。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魏野关上门拉他起来。
喜子摇头,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晦气!”
待欧阳忱和黄简也回来,喜子更是闷葫芦一般,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任凭魏野怎么拍他屁股,也只从被子里伸脚虚空踹两下表示抗议。
黄简眼尖,瞧见桌上那筐水灵灵的果子:“哟,哪来的?看着不错!”拿起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
喜子在被子底下闷闷“嗯”了一声。
魏野与欧阳忱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里,魏野去茅房,特意叫上喜子。路上寂静,只闻草虫窸窣。喜子这才垮着脸,将这一日的离奇遭遇倒了个干净。
魏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公子,您说,这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头?排场也忒大了。”喜子说完仍愤愤。
魏野没答,只抬起手,食指轻轻向上指了指。
喜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也颤巍巍指了指天。
魏野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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