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的灯燃到后半夜。
欧阳忱把从刑部调来的魏学伊案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这批卷宗归档不到七天,他已经是第三个调阅的人。
那行字写在一份物证清单里。清单列着从魏学伊书房抄出来的所有书信、账册、名刺,密密麻麻列了三页。其中一行吸引了欧阳忱的眼光,夹在中间,不显眼。
“信匣一个,内贮各色信笺若干。其中一笺,背面有朱砂笔迹‘江陵周氏济世堂’,下附小字‘款已收’。”
欧阳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款已收”。收的是哪里的款?为什么要有这样一条账单记录?看来三司会审的人没有追究这里,只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物证列在清单上。但他不是三司会审的人,他是欧阳忱。他见过周小娘,知道周小娘的堂兄叫周明远,在江陵做生意,偶尔来京兆出差。
他又把卷宗往前翻。弹劾魏学伊案的罪名之一是“勾结敌国,买卖资源”,卷宗里列了一堆似是而非的证据,但没有一条和济世堂有关。三司会审的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行字。
不对。如果济世堂跟魏学伊没关系,这行字出现在魏学伊书房就是一条需要解释的疑点。如果济世堂跟魏学伊有关系,那“款已收”三个字就应该被重点调查。但都没有。这行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物证清单里,不解释,不追问,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某个会注意到它的人来发现。
而那个人,只能是在江陵待过、又知道周明远是谁的人。
欧阳忱把卷宗合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窗棂缝隙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来晃去。他没有去挡,让风吹在脸上。凉意渗进皮肤,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往外冒。
他想起从云州带回来的那封信,信上模仿魏学伊笔迹,私印经过查验发现确实是真的。私印的事,魏学伊说王十八是关窍,找到王十八很多事情就清楚了。可王十八失踪了,现在知道的只有他在魏学伊出事前两天去过鸿胪寺。而济世堂这条线,从江陵来,指向的是周明远,周明远是周小娘的堂兄,周小娘是魏学伊的妾。
所有人都串在这张网里,但他找不到那个打结的人。
这时候灯花爆了一下,突然灭了。欧阳忱坐在黑暗里,没有去点新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那份卷宗的封面上。他把卷宗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小片光,照在院子里的树上。树影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个人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他不禁想起父亲欧阳詹在江陵的府邸。
后宅里那些姨娘们明争暗斗,父亲坐在堂上,从来不说什么,也从来不做什么。就好像那些女人勾心斗角都跟他无关似的。
小时候娘亲走之后,欧阳忱一度有些害怕那个沉默的男人。慢慢长大一点后,欧阳忱发现那个男人并不可怕,只是有些可恶。所以这么些年来到京兆,欧阳忱都鲜少回去江陵。但现在欧阳忱有种不得不回去的预感。
喜子来取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
欧阳忱把一份手抄的名录递给他。名录上列的是济世堂近三年的大笔楚砂交易记录,以及经手人姓名。楚砂是江陵特产的一种丹砂,质地纯净,可以入药,也可以制颜料,甚至能用于冶炼。这东西本身不违法,京兆的药铺、书画铺偶尔也会从江陵进货。但济世堂的交易量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正经买卖。
经手人一栏写着“郑岘”二字。这个名字出现得太频繁,几乎每一笔大额交易都有他签字。郑岘是欧阳詹的幕僚,跟了欧阳家十几年,欧阳忱小时候叫他郑叔。
他把名录递给喜子:“给郎君送去。”
喜子接过纸,没有马上走。他看了欧阳忱一眼——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袖口上蹭了好几道墨迹,一看就是又熬了一整夜。喜子把纸揣进怀里,问了一句:“欧阳郎君,你昨夜睡了没有?”
欧阳忱抬眼看他,没说话。
喜子也不怕他冷脸。“灶上应该还有粥,厨房应该给郎君也留了一碗,我去给您端一碗。你吃完再看那些公文,不差这一时半刻。”
欧阳忱放下笔,看着喜子。喜子站在案前,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欧阳忱忽然想起在江南堤坝上,喜子也是这样——明明自己累得脸色发白,还跑来给他们送水。
“好吧。”欧阳忱说。
喜子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碗粥回来。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搁了几根酱菜。他把碗放在案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旁边,然后才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欧阳郎君,有什么事你吩咐我就是。郎君在家守孝出不来,外头的事我还能跑。”
外祖父的信是当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老仆骑了一匹瘦马,从城东一路小跑过来,到大理寺门口时马浑身是汗,腿肚子直打颤。老仆把信交到欧阳忱手里,喘着气说:“老大人让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给郎君。”
欧阳忱拆开信。信不长,就几行字,外祖父的字迹潦草得很,看起来是匆忙之中写的。信上说,父亲欧阳詹近来身体不适,咳得厉害,人瘦了一圈,大夫来看过,说不甚好。末了加了一句:“你若得空,回来看看,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你。”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那个老仆:“大夫怎么说?”
老仆低下头,不敢看他:“老大人没细说,只说让郎君快些回去。”
欧阳忱没再问。他让老仆去歇着,自己站在廊下,袖中的信纸硌着手腕。外祖父的信来得太巧。他刚查到济世堂,刚查到郑岘的名字,父亲就“身体不适”了。外祖父从来不是会写信催他回家的人。这些年他在京兆,偶尔回去一趟,外祖父高兴还来不及,从不催。
这封信倒像是有人在告诉他:该回来了。
他掐住那个念头,没让它继续长。但父亲病了。也许是真的。但不论是哪种,他都得回去。因为如果他猜错了,父亲真的病重,他不在身边,自己真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孤儿了。可如果他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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