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娘牵着牛，回到了敬观音村。
经过一日的暑热，泡过水的尸身散发出浓厚的腐臭气，李大娘却像浑然不觉一般，停下来给躺在牛车上的尸身擦了擦流出来的脓水。
“是不是热了，娘给你擦擦，咱们马上就回家了。”她安慰道。
绿色的、黑色的、泛着腐烂腥臭味的尸水被李大娘一点一滴悉数拭去，她把尸体身上那件绿绢做底上绣粉色木槿的衣服整理好，让她体面地回到敬观音村。
村子里两个正在采摘木槿花的村妇还未见其人，就被这阵浓郁的恶臭味熏个正着，回过头去，正好瞧见眼前的一幕。
“真是晦气，我看她真是越来越失心疯了。”
“她原来那大闺女不是才出事吗，二女儿又死了？”
“我看她平日里就疯疯癫癫的，恐怕是说错了话，得罪了老天爷，叫天老爷给收拾了！”
“就是，大女儿刚死没多久就又怀上了，这次说不定怀的是儿子，没有两个女儿拖后腿，她恐怕回去就偷着乐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携地挎着竹篮往家中归去。
游霜银刚从马车上跳下来，正准备找个地方吐个痛快，却听到两个村妇的讨论，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径直朝二人走去。
她高估了自己，刚一开口，沸腾的喉咙却没憋住，胃里搅打出来泛着酸水的早饭糊糊就这么新鲜水灵地吐在了两个大娘面前。
两个大娘也不是吃素的，正准备摆开架势干架撒泼，却被裴绿行一个银锭子给收买了。
裴绿行问：“李大娘家里的大女儿是怎么回事？”
两个村妇见钱眼开，立即喜笑颜开，又见裴绿行出手阔气，客客气气细声细语地回答道：“她原本有个两个女儿，大女儿柳萍在三个月前在山上失足摔死了。”
裴绿行惊道，“摔死？”
他本以为李大娘失去柳蒲已算不幸，结果事实比他的想象更为惨痛。
村妇答道：“可不是，那段时间经常下雨，柳萍上山捡菌子，结果山上路滑，竟活生生地摔死了！”
另外一个村妇补充道：“可别提有多惨了，那孩子的脸全都被刮花了，认都认不出来，还是靠衣服认出来的，身上不知道凹下去多少块。”
裴绿行回忆起自己听到的点点滴滴，试探着问：“听你们的口气，柳萍和柳蒲的死对于李大娘来说反而是好事？”
那两个大娘听了更加兴奋，都没克制出声音，争先恐后地倒豆子。
“可不是，柳萍刚死那会儿她还成天哭丧着脸，结果没多久，她就捧着肚子说自己有孩子了，你说这亲闺女死了还有心思做那档子事吗？”
“就是，以我看，她巴不得那两个拖油瓶死了，好生一个儿子，拴住她男人的心。”
“之前柳萍死的时候，她一天说八百遍苦命的萍萍，后面有了身子，家里活都让柳蒲去看，她就成天坐在村头，说自己命真好。”
“命好？她连自己男人都管不住，村子那个女人的屋子她男人没——”
“咳咳。”
裴绿行对于眼下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他见两人手上都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半满的粉色木槿花苞。
江南素有食木槿的习俗，摘下木槿花苞，连蒂包裹黄梅，盐渍，称之为裹梅花，一道江南下酒小菜。
敬观音村里几乎家家户户的篱笆上都攀有木槿，此刻正是盛花期，粉花绿叶，花团锦簇，迷乱人眼。
他望着二人手中的竹篮：“听说柳蒲不喜欢木槿花？”
那二人与柳蒲相识，听了他的问话，纷纷点头，“好像是听她这么说过，她说这话这般短命还要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真是可怜，我们还笑她闲的发昏呢。”
游霜银这会儿已经吐得七七八八了，胃里赶紧了，头脑也开始回归。
连村子里的村妇都知道柳蒲不喜欢木槿花，为什么李大娘会在见到“柳蒲”尸体的那一刻，连一点疑问都没有？
她有预感，将那具面目俱毁的尸体认成柳蒲并把尸体交给李大娘，是一次误打误撞的一次弄拙成巧，他们说不定能在李大娘这里找到额外的收获。
***
柳保成从外面回到屋子，身上沾染了村中哪间屋子中的廉价俗气的脂粉气，裤腰带上还勾着几缕艳红的丝线，不知道谁家肚兜上被勾破了。
他甫一进门，直奔灶台，见锅是冷的，将锅中的水瓢拿出来砸了个稀巴烂。
屋中的米缸见了底，锅更是没见半点用过油的迹象，屋子里只剩下几片干巴了的野菜叶。
他正准备出门，随便找一家屋子讨个饭吃，或许还能见点荤腥。
刚推开门，便跟拉着尸体的李玉娥撞了个正着。
他瞧见了她身后那具不停流着黑绿色尸水，散发着恶臭的尸体，顿时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斥责道：“你带这玩意回来干嘛，给我弄点吃的，我要饿死了。”
李玉娥把尸体推进屋子，给柳保成倒了一杯清水，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井水，她刚到家还没来得及烧水煮茶，低眉顺眼地说道：“你先坐，我马上去给你做饭。”
柳保成见李玉娥转身去厨房里拎起那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野菜，把手中的瓷杯一摔，怒道：“成天就是这些绿叶菜，你要把我眼睛吃绿啊？”
他站起身，作势往外面走，“老子不干了，我都不知道我回这个屋子的意义在哪里，在别的女人那里还能吃香喝辣，回到家里来只能吃糠咽菜，这日子过得真憋屈！”
李玉娥都来不及心疼屋子里仅剩的瓷杯，连忙从灶台前走回来，踩过破碎的瓷片，本就破烂的鞋底被瓷片扎入，地上顿时一片鲜血淋漓。
她像浑然未觉一般，任由碎片扎在她的脚上，从身后抱住柳保成，苦苦哀求道：“别走，我这就做肉给你吃，咱们吃肉，有肉吃……”
这是她的体面，是她在村子里炫耀的资本，他就算可以在很多个女人的屋子里过夜，可他最终还会回来，她仍然是村子里那些女人眼中的成功者。
她从厨房里拎了一把刀，嘴里喃喃念着：“咱们吃肉，全家一起吃肉……”
然后挥刀砍向了那具尸水四溢的尸体。
菜刀划过青紫色的皮肤，像割破一个装水的皮袋子。
“噗呲”一声，发黑腐臭的尸水淌落了一地。
随后是积攒了好几天的浓郁恶臭，随着这一下皮肉的破裂，一五一十地释放了出来。
像一把巨锤，重重地捣过柳保成的鼻腔，像把他的鼻子砸了个稀巴烂，再也闻不见别的气味，只有那股腐烂的气味，哪里都是，仿佛是地狱。
气味只是先锋，随之而来的是皮肉夹缝里，涌出成百上千条白森森的蛆虫，犹如水银泻地一般滚落一地。
这群蛆虫刚一获得自由，便如入了油锅一般疯狂蠕动起来，四处乱爬，李玉娥和柳保成的鞋面上都沾了几只，倒让它们寻找了裤腿的缝隙，钻了继续，继续往腿上爬。
但谁都没动。
李玉娥用刀将尸首的大腿给卸下来，她仿佛看不见那群钻动的蛆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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