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她去符堂交抄好的符,路过药圃东墙,看见告示栏前围了人。
她挤进去看。
新贴的告示上写着:“药圃田亩复核,本年度定档如下。霜圃:上。东畦:上。南畦:中上……”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霜圃北侧三尺,并入霜圃,由圃主陈文英一并管护。原申请人崔明宇,另择地块。
陈文英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她身后有人说:“一个五灵根的丫头,倒把崔家的人挤下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挤什么挤,人家验的是'上',崔明宇申请那块地种赤阳芝,赤阳芝喜阳,可他那块地是背风的,晒不足三个时辰,种了也是白种。”
“那他还申请?”
“他申请的不是地。”那声音压低了些,“他申请的是'霜圃北侧三尺'这七个字。”
陈文英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十月底,药圃里传开一件事——崔明宇要开一炉“凝霜丹”。
这消息是张凡一带来的。他拎着两串野栗子,蹲在霜圃门槛上,一边剥一边说:“听说他托了凡堂的关系,从药圃领了一份霜髓花蕊——应该是你自己交上去那份。”
陈文英正在给子株松土,手上没停,“他领花蕊做什么?”
“炼凝霜丹啊。”张凡一把栗子壳一扔,“凝霜丹的主药就是霜髓花蕊。他练气八层,若炼成了,能换一大笔贡献,还能在丹房挂个'炼师'的名。”
“他会炼丹?”
“会一点。”张凡一挠头,“他掌丹房的炭火,替人看着炉子,看也看熟了。”
陈文英把铲子放下,直起身,“他一个人炼?”
“跟丹房一个姓何的师兄搭手。何师兄是筑基初期的丹修,火候老。”张凡一道,“听说昨日开炉了,就在丹房丙字三号屋。”
陈文英没说话。
凝霜丹,一炉十二粒。她记得葛老说过,那是筑基期修士稳固丹田的良药,一份花蕊能出十二粒。
可她也记得另一句话,那是苏执事说的,在她第一次交丹那日:“火候还差半分。收汁收得急了,丹皮有点紧,药气闷在里头,散得慢。”
凝霜丹比养气散难十倍。养气散三味药,凝霜丹五味,主药是花蕊,辅药里有一味叫“寒石乳”,性极寒,遇猛火则炸。
若火候岔了半分,那一份花蕊就废了。
第三日,消息就传来了。
张凡一是跑着来的,一脸的幸灾乐祸,“炸了炸了!”
陈文英正在符堂抄符,笔尖一顿,“什么炸了?”
“凝霜丹。”张凡一扶着门框喘,“丙字三号屋,炸了。何师兄脸上烧了一块,崔明宇……崔明宇手背燎了一片,倒不重。”
“花蕊呢?”
“没了。”张凡一道,“一炉全黑,连渣都结成一整块。苏执事去了,验过之后说了一句'火候过了两分',就走了。”
陈文英把笔放下,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奇怪。
听到这则消息,她并不觉得痛快,花蕊虽然被她换了灵石,可到底是她种出来的,交上去时还是好好的,如今成了一块黑渣。
她觉得有点可惜。
“崔明宇呢?”她问。
“回洞府了。”张凡一道,“听说丹房那边要他赔——花蕊是药圃的,药圃又转给丹房,让他赔三成。”
陈文英“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抄符。
抄完最后一张,她忽然道:“张师兄,你知道崔明宇住在哪儿么?”
张凡一一愣,“你要去看他?”
“我想去看看。”
“你——”张凡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道,“他住水杉月明。”
——
崔明宇的洞府她头一回来。门没关,虚掩着。她叩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崔明宇坐在案后,右手包着布,桌上摊着一堆东西——一本丹书、几张丹方、一柄小秤、几只空玉瓶。
他抬头看见她,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那点笑又浮上来,只是这一次浮得很勉强,“陈师妹。”他把左手从案上收回来,“来看笑话?”
“不是。”陈文英在门口站住,“花蕊是我种出来的。”
崔明宇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他说,“我在丹房领的时候,册子上写着'霜圃'。”
“火候过了两分。”陈文英道,“苏执事说的。”
“嗯。”
“为什么过了?”
崔明宇笑了一下,那笑很干,“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陈文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凝霜丹的火,我还没试过。我日后总要试。今日你废了一份花蕊,我不想下回废的是我自己的。”
崔明宇看着她,看了很久。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檐下挂的一只风铃响了一下。
“何师兄说,凝霜丹要武火三刻。”他终于开口,“三刻转文,文火一刻半,再转武收汁。”
“你照做了?”
“照做了。”崔明宇道,“前头都好。到转文的时候,我看炉里的药汁翻得凶,怕它溢出来,就把火压了下去。”
“压了多少?”
“半分。”
陈文英明白了,“压下去就不沸了。”她说,“寒石乳不沸不出性。药汁不沸,花蕊的寒性压不住寒石乳的寒性,两股寒撞在一处,就成了冰。冰一遇猛火收汁,就炸。”
崔明宇抬眼,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
“我炸过炉。”陈文英道,“'怕它溢出来'这个念头,我有过。”
崔明宇低下头,看着自己包着布的手。
“我练气八层。”他说,“我在丹房看了三年火。我以为我看得懂火。”
“看火和炼丹,不是一回事。”陈文英道。
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崔明宇忽然道:“你要不要进来坐?”
陈文英看了他一眼,跨进去,在案对面坐下。
“那份花蕊,”崔明宇低着头,“我赔三成,三成是六十枚灵石。”
“嗯。”
“我知道不多。”他说,“可我这几年,攒下的也就这些。”
陈文英没有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外门那两年,每月三枚月例,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
崔明宇是金丹真人的族侄,衣裳永远是新的,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可他手里真正能自己支配的东西,未必比她多。
“崔师兄。”她开口,“我想问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要那块地?”
崔明宇的手停住了。
“霜圃北侧三尺。”陈文英道,“那块地背风,日头晒不足三个时辰,种不了赤阳芝。你自己是丹修,你该知道。”
崔明宇没有立刻答,过了半晌,他把左手的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收拢。
“我叔祖是金丹修士。”他说,“我进内门十年了。”
陈文英没说话。
“十年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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