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夜议
王莽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熬得通红，但脑子里清醒得很。
“豆包。”
“在。”
“你说，既要让匈奴人不敢打，又不能真的打。怎么做得到？”
沉默了一息。“需要你自己去找。但你可以想想——让匈奴人不敢打的，不是打了多少仗，是让他们知道，打不赢。”
王莽愣住了。打不赢。汉朝能让匈奴人觉得打不赢吗？
“豆包。”
“在。”
“汉武帝打了四十四年，把匈奴打跑了。匈奴人觉得打不赢了吗？”
“没有。匈奴人北撤后，仍不断南侵。汉武帝的战争，只是让匈奴人暂时退却，没有让他们觉得打不赢。”
王莽攥紧了拳头。打不赢，不是打出来的。那是什么？
他推开门。王顺已经在门口等着。“大人，马车备好了。”
“走。”
未央宫，值房。张放已经在了。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脸色还是不好。昨晚又没睡？”
王莽点头。“睡不着。”
张放看着他。“还在想匈奴的事？”
王莽没说话。
张放放下竹简。“王莽，我告诉你一件事。”
“张兄请说。”
“昨晚，须卜当来找我了。”
王莽愣住了。“找你？”
“是。他说，想见陛下。单独见。”
王莽心头一跳。“陛下知道吗？”
张放摇头。“不知道。所以他来找我，让我去传话。”
王莽看着他。“你去了吗？”
张放笑了。“你觉得呢？”
王莽想了想。“没有。”
张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去传话，陛下就会问你，须卜当为什么找你。你说他来找你，陛下就会想，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越想越麻烦。”
张放盯着他。“你倒是个明白人。”
王莽低下头。“我只是这么想。”
张放拍拍他的肩膀。“想对了。我没去。让他等着。”
中午，王莽去御书房送奏折。皇帝不在。案上放着一份奏折，是边关来的。王莽看了一眼，是匈奴新单于的国书。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看了。国书上写着——新单于愿与大汉和亲，永结盟好。献马千匹，牛羊万头。请汉朝送公主出塞，陪嫁丝绸万匹，粮食万石。
王莽放下奏折，心跳得厉害。献马千匹，牛羊万头。换公主一人，丝绸万匹，粮食万石。这笔账，怎么算？
他走出御书房，快步往值房走。“豆包。”
“在。”
“匈奴新单于的国书，你看到了吗？”
“没有。但你看到了。”
“献马千匹，牛羊万头，换公主一人，丝绸万匹，粮食万石。划算吗？”
沉默了一息。“需要更多数据。但以汉代物价，马千匹值钱约四千万，牛羊万头值钱约五千万，合计近一亿钱。公主陪嫁丝绸万匹值钱约八千万，粮食万石值钱约三千万，合计一亿一千万。账面上，汉朝多出一千万。但公主无价，不能这样算。”
王莽愣住了。公主无价。他想起伯母说的话——“让女人替男人扛事。”扛一次，值一亿钱。
他加快脚步，往值房走。
值房里，张放正在整理奏折。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怎么了？脸色比早上还差。”
王莽坐下。“张兄，你说，和亲是好事还是坏事？”
张放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张放沉默了一会儿。“和亲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没办法的事。”
王莽愣住了。“没办法的事？”
“对。有办法，谁愿意把公主嫁到匈奴去？没办法，才走这条路。”
王莽攥紧了拳头。没办法。他想起豆包说的话——“公主无价。”无价的东西，拿出来换，就是因为没办法。
“张兄，那有没有办法，让和亲变成好事？”
张放看着他。“你想让和亲变成好事？”
“是。”
张放想了想。“除非匈奴人真心归附。不然，和亲只是买平安。买来的平安，不长久。”
王莽点点头。买来的平安，不长久。他记住了。
傍晚，王莽出宫。王顺等在马车边。
“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头。钻进马车。
车动了起来。走了没多久，王莽忽然开口。“王顺。”
“在。”
“你说，匈奴人为什么想和亲？”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小的不懂这些。但小的知道，匈奴人也想过安生日子。打了这么多年，他们也累了。”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安生日子。谁不想过安生日子？汉朝人想，匈奴人也想。可谁都不肯先低头。
他睁开眼。“豆包。”
“在。”
“你说，匈奴人想和亲，是真的想和，还是缓兵之计？”
沉默了一息。“需要更多数据。但新单于年轻，地位不稳。他需要和亲来稳住汉朝，也需要和亲来稳住内部。他的和亲，既是真心，也是缓兵之计。”
王莽闭上眼。真心，也是缓兵之计。他想起张放说的话——“买来的平安，不长久。”
马车停了。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
“伯母。”
许氏转过头。“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想了想。“匈奴新单于的国书到了。献马千匹，牛羊万头，换公主一人。”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你伯父当年，也收到过这样的国书。”
王莽抬起头。“伯父？”
“你伯父说，和亲是买平安。买来的平安，不长久。但有时候，不买，连平安都没有。”
王莽攥紧了拳头。不买，连平安都没有。他想起豆包说的话——“让匈奴人觉得打不赢。”打不赢，不是打出来的，是让他们知道，打了也没用。
“伯母，那怎么办？”
许氏看着他。“你伯父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但你比他年轻，有的是时间。”
王莽点点头。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豆包。”
“在。”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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