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氏走后三个月,汪家先闹的。
汪族是方斗山外六族之一,在城东八十里的汪家坝有三百多亩水田。查田的时候陈思虞去过,汪家族长没拦也没帮,让看,让量,该补的数也认了。但新册子造完、秋粮按新数征的时候,汪家坝的粮没来。
差人去问,汪家族长说年成不好,粮不够,请宽限。秦良玉让人带了话回去:宽限到腊月十五,过了日子按欠粮算。
腊月十五,粮还是没来。
陈思虞来找秦良玉,进门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汪家不是一个人。高家、崔家,私下都见了面。"
秦良玉没抬头,还在写东西。
"说什么?"
"说查田查得太急,说宣抚司扩兵花了钱,才来翻旧账。"陈思虞停了停,"还有人说……"
"说女人不该当家。"
陈思虞没接话。
秦良玉搁了笔。窗外的风刮过来,纸页哗啦啦翻。
"陈同知,你也是方斗山外六族的人。"
陈思虞抬起头。秦良玉看着他,目光平直,没有试探的意思,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陈思虞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家在六族里最小,我坐这个位子,本就是各族的平衡。汪家不会听我的。"
"那他听谁的?"
陈思虞又沉默了。过了一阵才说:"下路寨的马邦聘,腊月初八请了几族族长饮酒。"
秦良玉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我也去了。"陈思虞说,"马邦聘没说宣抚司的不是,只说一句——'各寨的事,各寨自己说了算,才稳当。'"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校场上的兵散了,空地上只剩几个火盆,火星在风里飘。
"他还说什么?"
"没了。话少,底下的人听懂了。"
秦良玉转回身:"汪家的粮,你去催。不催他交,催他见我。"
陈思虞应了一声,又顿住:"要不要等等?"
"等什么?"
"覃太夫人走了才三个月。马邦聘这时候动,是看准了没人压他。催急了他不一定怕,反倒让外头觉得宣抚司沉不住气。"
秦良玉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怎么办。"
"让汪家欠着。欠到开春,粮价涨起来,他拖不起。但宣抚司不催——让他自己来。"
秦良玉想了想,点了头。
年后,马邦聘来了。
不是来闹的,是来吊唁的。覃氏的七七过了,他没赶上,补了一副挽联、两匹白绢,进门先给灵位上了香,行礼很端正。
秦良玉在正堂见的他。马邦聘四十出头,面相和气,说话慢条斯理,像在拉家常。先是问了马祥麟的课业,又说了几句观音阁修缮的话,最后才绕到正题。
"年前汪家坝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族长倔得很,不过他不是跟宣抚司过不去,是心里不痛快,觉得亏了。"
秦良玉端着茶,没接话。
马邦聘笑了一下:"我替他递句话,开春补上就是,何必为难。"
秦良玉放下茶碗。
"他欠的不是我的粮,是石柱的粮。汪家坝的地是石柱的地,该交多少交多少,不因为谁当家就变。"
马邦聘脸上的笑没动,眼神停了一瞬。
"那是。"他说,"我只是替他跑个腿。"
起身告辞的时候,马邦聘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马祥麟一眼。马祥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看他。
马邦聘笑了笑,走了。
马祥麟站在廊下,目送他出了二门,才转身进来。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像一杆竖着的白杆长枪。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马祥麟说。
秦良玉没接话。
"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那种。"
秦良玉把茶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明天换一本,把兵制也看看。银矿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使劲,就那么拍了一下。
出了正月,陈思虞来报第二件事。
不是汪家了,是银矿。
"银矿的账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对。"陈思虞把一摞单子放在桌上,"从万历三十七年起,出银逐年下降,但矿工没少、矿坑没封。查了支出,该出没出的银两走的是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下路寨。"
秦良玉翻着单子,一条一条看。陈思虞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马邦聘管下路寨十几年了。矿上的银走他那里过一道,再解到重庆。过一道就少一道——每年少的三四百两,十几年下来不是小数目。"
秦良玉合上单子。
"证据呢?"
"矿上的账只有半本,另一半在矿头手里,矿头是马邦聘的人。我让人查了运银的脚夫——从矿场到下路寨走两天,脚夫领的是三两银子一趟的脚力钱,但下路寨到重庆只走一天,领的也是三两。多出来的一天,银两去了哪里?两头对不上。对不上的数分散在每个月里,不多,不注意看不出来。"
"覃太夫人走之前给我的底细里就提过一笔。"秦良玉说,"马邦聘在下路寨不清白,底册上只注了'银矿、下路寨'四个字,没写细。我原本以为是田赋的事,没想到根子在矿上。"
"她可能也不知道。矿上的账不经过宣抚司,直接解重庆。要不是这次查田把田赋和矿税放在一起对,我也看不出来。"
秦良玉把单子锁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念珠放在一起。
"先不要动他。"
陈思虞点头。
"继续查,不要让下路寨的人知道。查到什么报什么。"
二月底,长江上来了一条货船。
船是从重庆下来的,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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