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日。
罗乾象的人又来了。这一次不是送消息,是送了一封详信。
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周斯盛诈降之后,叛军营中已经跑了八百多人,江里捞起来的木牌在营里私下传,崇明杀了三个传牌的兵,没止住。第二,粮仓只剩十日之粮——南坪关卡着粮道,遵义丢了后路断了,从前靠泸州运粮走水路,现在锦江上的船也被沉了,粮运不上来。第三,崇明连着三天夜里没睡,中营帐中灯火到天亮,二十六日召诸将至中营议事,多数将领没说话,只有奢寅主战,说要再造吕公车强攻。
朱燮元把信放下。
"他还想造吕公车?"
"罗将军说,奢寅是这么说的。但造吕公车要木、要牛、要工匠,这三样叛军都不够了。"
朱燮元想了想。他叫来按察使林宰和几个守城将领,把罗乾象的信传看了一遍。
林宰看完,说:"粮尽兵散,强攻又攻不下,崇明不会不走。"
一个将领问:"他往哪走?"
朱燮元指着舆图。北面是秦良玉——白杆兵从新都方向压下来,卡着官道,叛军往北走就是撞上去。东面各路援军陆续到了,营盘连绵。南面是贵州军和秦翼明扼的南坪关,粮道断了。三面都不好走。
"他要走,多半走东南。"朱燮元指着泸州方向。"崇明在泸州还有兵,退到泸州再退永宁,是条活路。北面秦良玉堵着,他不敢碰——牛头镇那仗,奢寅的甲兵被她打穿了,叛军上下都知道白杆兵的阵不好冲。"
林宰明白了。"沉舟断桥。"
"对。但不是现在。"朱燮元看着舆图,"他还没动——奢寅主战,崇明未决。我们现在断桥,反而逼他孤注一掷再攻一次。等他决定走,再断。"
他看向罗乾象送信的人。"回去告诉罗将军:盯着崇明中营,他什么时候下令拔营,什么时候来报。"
正月二十八日。
罗乾象的人夜里又来了。
崇明决了。正月二十九日夜间拔营,走陆路往泸州方向撤。中营和亲卫先走,其余各营依次跟进。奢寅领后军殿后。
朱燮元听完,点了点头。
"信使出城,传令锦江沿线各州县:沉舟,砍筏,毁桥,江岸设兵。务必在明日入夜前办妥。"
他顿了一下。
"再传令秦良玉:叛军明日夜走,不必追击——她的位置在新都,离泸州方向远,追不上。但城中一解围,即刻领兵入成都。"
信使分头走了。
林宰问:"不追?"
"追不上。"朱燮元说。"崇明走的是陆路,骑兵先跑,我们出城再追,至少慢半个时辰。硬追只会把人拖散。但船没了桥断了,他走不远——到了泸州,还是瓮中之鳖。"
他站起来,走到戍楼门口,看着城外。
"等罗将军点火。"
正月二十九日。
入夜后,罗乾象在帐中坐着。
帐外是他的人——三千出头,这几天陆续有叛兵从别营跑来投他,他收了,没声张。营帐跟奢崇明的大营隔着两里,中间是辎重和粮仓。白天他照常巡营,跟大营那边的人打照面,没有异样。
子时。
他站起来,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挂回腰间。甲贴着里衣,他伸手在胸口按了一下——甲片还在。
走出帐外。亲兵递过来火折子。他接了,攥在手里,朝辎重营的方向走。亲兵跟着他,每人抱着一捆涂了膏油的柴草,走在后面没有出声。
辎重营的守军认识他——罗将军,自己人。他走过去,守军让了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个头,没停。
他走到粮仓旁边,蹲下来。
火折子凑到柴草上。膏油遇火就着,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的脸。他把着火的柴草塞进粮仓底下的缝隙里。
亲兵跟着散开,一个人点一处。辎重营、粮仓、箭矢库、帐篷角——火从不同地方同时烧起来。
第一缕烟升起来的时候,罗乾象站直了。
正月的风大。火一起,风就把火苗往四面吹。粮仓着了,帐顶塌了,装箭矢的箱子烧炸了,箭杆噼啪响,铁簇崩出来,像放了一阵乱炮。
有人喊了。"走水了!"
喊声一个帐传一个帐。有人跑出来看,有人提着水桶跑过去,有人赤脚站在帐外发愣。火已经大了一桶水浇不灭——膏油烧得比木头快,风又助着火势,一眨眼,三处粮仓全着了。
然后是辎重。粮车、帐帘、木箱、绳索,一样一样卷进去。火光把半边天照成红的,烟柱直往上蹿,飘得比城墙还高。
叛军大营乱了。有人喊"走水",有人喊"官军进营了",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喊的。黑暗里到处是火光,到处是人跑动的声音。有的营在整队,有的营在散,有的营连将都找不到——将也分不清哪边着了、哪边有人杀进来了。
奢崇明在帐中被惊醒。
他第一反应不是看火——是看方向。南面没有火。南面是罗乾象的营。
他闭了一下眼。北面——秦良玉。三十里外,白杆兵卡着官道,白天刚又推了两里。往北走,就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那个女人。牛头镇那一仗,奢寅的甲兵被她勾碎了,他不会忘。
不往北。
不往东——官军从东面来的最多。
往东南。泸州方向。
他叫了一声:"寅儿。"
奢寅从隔壁帐里冲进来,甲还没穿好,手里提着刀。"父帅,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罗乾象。"奢崇明站起来,声音很平。亲卫已经把甲递上来了,他套了甲,翻身上马。
"带中营跟我走。其余各营自撤,到泸州会合。"
他打马冲出大营,往东南方去。两千亲卫骑兵跟着他,马蹄声在夜里传出去,没有人追——官军还没到那个方向。
跑了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火光。大营还在烧,烟柱在夜空中翻滚,映红了半边天。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
天亮。
城头上的人看见了。
叛军大营的火从半夜烧到天亮,浓烟遮了半边天。营帐烧了大半,辎重粮仓全没了。活着的叛兵往南边散——没有将令了,主将跑了,各营自散。有的整队走,有的三五成群跑,有的把甲脱了扔在路边,穿着单衣往山里钻。
城墙上有个守军站起来,扶着垛口,看了很久。旁边的人拉他,他没动。
"走了。"他说。
旁边的人也站起来看。
城外,叛军营寨空了。帐篷烧了一半,剩下的歪着。地上到处是丢下的东西——刀、盾、旗帜、锅、草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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