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民屏带着百余人渡河到了南岸的时候,戚金已经等在河边了。
他没问北岸的情况。看那些人的脸就知道了——浑身是血,有的搀着走,有的被人背着,酉阳的冉见龙趴在一块门板上,身上插着的箭还没拔,人已经昏过去了。
戚金让人把伤兵接到车阵后面,分了药布和干净水。秦民屏站在河边,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我大哥和二哥……"他顿了一下,"都在北岸。"
戚金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你还能打?"
秦民屏把大腿上的布条紧了紧,血又渗出来一些。
"能。"
"进去。跟我的浙兵合在一起守。"
秦民屏带着残兵进了车阵。百余人,能站住的不到七十,剩下的往伤兵堆里一放,再没起来。
八旗渡河是在午后。
浑河的水被马蹄踩浑了,黄泥翻上来,从南岸望过去,对面的红甲步兵一层一层地涌进河里,像蚂蚁过河,密密麻麻,看不到边。
戚金站在战车顶上,看着他们过河。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看过蒙古骑兵冲阵,看过倭寇上岸,看过辽东溃兵跑路,但从没见过这种阵势——不是几千人,是几万人,渡河的时候不慌不忙,前锋过了河就列阵,中军接着过,后军压阵,一板一眼,跟操练似的。
"来了。"他说。
陈策在车阵中间,骑在马上,脸绷得紧。童仲揆在东面,手按着刀柄,看着河面上的红甲出神。
戚金从战车上跳下来,走到佛郎机旁边。
"装填。"他说。
炮手把子铳塞进炮膛,锁紧,火绳点着了,药线接好了。一百二十辆战车上的佛郎机同时装填完毕,炮口朝北,对着河滩。
三百步。
"放。"
佛郎机齐射。
炮弹落在渡河的八旗步兵群里,铁球砸进人堆,前排的兵被打得倒飞出去,后面的兵踩着尸体往前走。子铳退出来,换上新的,再打,再退,再换。每门佛郎机配十二个子铳,一个接一个往炮膛里塞,跟流水一样。
渡河的八旗步兵被打散了三拨,但第四拨又上来了。这回不一样——前面推着盾车,木板包牛皮,湿泥糊了两寸厚,佛郎机的炮弹打上去,嵌进泥里,没穿透。
戚金看着那些盾车,皱了一下眉。
"步弓手准备。"
两百步。
步弓手站在壕沟后面,弓拉满,箭朝上。这个距离不能直射,甲太厚,直射射不透。要抛射——箭朝天上射,落到头顶上,从甲片的缝隙里钻进去。
"放。"
箭雨落下去了。八旗步兵举着盾牌挡头顶,但明军的箭是铁簇破甲的,盾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从斜上方落下来的。有人脖子中箭,有人肩膀中箭,有人从盾车后面探头的瞬间,一支箭插进了面甲的缝隙。
盾车还在推。
一百步。
"虎蹲炮,鸟铳,一窝蜂——放。"
虎蹲炮先响。这种炮短粗,炮口朝前,一次装一百枚铅子,打出去像一面铁墙。铅子打在盾车上,牛皮被撕烂了,木板碎了,盾车后面的步兵倒了一片。
鸟铳跟着响,三排轮射——第一排蹲射,第二排立射,第三排装填。铅弹打在重甲上,有的弹开了,有的嵌进甲片里,有的从甲缝里钻进去。
一窝蜂最后响。竹筒里的火箭拖着火尾冲出去,三连发,打在盾车上起火了,打在人身上烧起来了,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八旗步兵的棉甲沾了火,满地打滚,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前冲,踩不动的就绕过去。
三轮齐射打完,河滩上的尸体铺了三层。
但八旗没退。
第二轮冲上来了,跟第一轮一样密。戚金让炮手换子铳,鸟铳手换药管,一窝蜂手换竹筒——动作快,练了无数遍的,手指头比脑子快。第三轮又打了回去,河滩上的尸体从三层变成了五层。
但八旗还是没退。
白塔铺在浑河南岸东南方向,离浙兵大营十里。
十里地,快马一炷香。
陈策在开战之前就派了传令兵去白塔铺求援。传令兵是骑了快马去的,马好,路也熟,一个时辰就能跑到。陈策觉得三万辽东骑兵只要从侧翼冲过来,八旗的阵型就会乱,南岸的围就能解。
传令兵到了白塔铺的时候,马已经跑死了,人跪在地上,嗓子都喊哑了:"浑河急!请总兵发兵!"
朱万良看了看姜弼。姜弼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浑河在打仗,都知道南岸的浙兵被围了。但他们也知道,辽东骑兵打不过八旗——萨尔浒的时候跑过一回,再让他们去冲八旗的阵,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再等等。"朱万良说。
传令兵跪在地上没起来,又喊了一遍:"十里!只有十里!"
朱万良没看他。
又等了一个时辰。
陈策派了第二个传令兵。这回传令兵没骑马,是跑来的,到了白塔铺就趴在地上了,站不起来,嘴里只会说一个字:"援——"
朱万良还是没动。
后金的先遣骑兵来了。三百巴牙喇,红甲红盔,在白塔铺外面跑了一圈,射了几箭,喊了几嗓子。
三万辽东骑兵,没一个敢出营。
三百人。
浙兵大营那边传来闷雷一样的炮声和火铳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白塔铺的辽东骑兵站在营里,听着那边的声音,有的低着头,有的握着刀,有的攥着缰绳,手指节发白。
没人动。
皇太极带着左翼四旗赶到的时候,白塔铺的辽东骑兵还在营里待着。他没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四旗骑兵直接冲进了大营,刀砍枪扎,马踏帐篷。
三万辽东骑兵一触即溃。
他们跑得比打仗还快。丢盔弃甲,狂奔四十里,后金的骑兵在后面追着砍,斩首三千级。朱万良的帅旗倒在地上,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白塔铺到浑河,十里。三万骑兵从头到尾没往浑河方向走一步。
南岸浙兵大营的援军,就这么没了。
戚金不知道白塔铺的事。
他只知道援军没来。
从午后打到未时,从未时打到申时,从申时打到酉时。八旗一波一波地冲,一波被打退,下一波又上来,中间不停,不留空隙。戚金的车阵像一块礁石,浪头打过来退回去,再打过来再退回去,但礁石也在一点一点地碎。
战车坏了一辆,推备用的补上。坏了两辆,再补。坏了三辆,没得补了,缺口用拒马和鹿角堵,堵不住的就用尸体堆。壕沟被填平了两段,八旗步兵从填平的地方往里灌,浙兵堵上去,杀退了,再灌,再堵。
佛郎机的子铳一箱一箱地少。虎蹲炮的铅子一筐一筐地空。鸟铳的药管一把一把地耗。一窝蜂的竹筒碎了就碎了,没得换。
戚金每次清点弹药,数目都比上一次少。
他把消息报给陈策。陈策坐在营帐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说了句:"打。"
戚金回去了,接着打。
努尔哈赤在大帐里接到战报,沉默了很久。
他的红巴牙喇精锐——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的红甲护军——冲了五回,被打退了五回。死伤比北岸还重。南岸的浙兵不像北岸的川兵那样用长枪钩马腿,他们用火器——佛郎机、虎蹲炮、鸟铳、火箭,一层一层地打,打完了这一层还有下一层,像剥洋葱一样,剥到最后还有一层。
"暂停。"努尔哈赤说。
帐里的固山额真们都抬起了头。努尔哈赤从成军以来,从来没说过"暂停"这两个字。攻抚顺没暂停过,萨尔浒没暂停过,攻沈阳没暂停过。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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