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最后决定问真田他想去哪，结果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来选吧。”
“为什么又是我？”
“你比较会选。”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岑韵一时没想到怎么反驳。她重新看了一眼欧洲地图，想了想：“我想看海。”她的手指一滑，地图飞速转到大陆另一头。“我有点想神奈川了。”
真田听懂了她在说什么：“那就去看海。”
岑韵最后决定了——圣托里尼。真田有点意外，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选一个连他都知道很适合旅行的地方，这不是岑韵的风格。
岑韵有点哭笑不得：“它成为热门旅游景点又不是它的错。”
九月底十月初，夏天最拥挤的时候过去了，地中海的天气仍然很好，海水和阳光都还留着一点夏天的样子。飞机落地，外面的阳光比岑韵想象中更亮。她本来在飞机上胡思乱想了一路，但当她看到真田的时候，那些事情一下子都变得很远。她本来想正常走过去，最后还是没忍住跑起来。真田伸手把她接住，岑韵抱着他笑起来。重新站稳以后，真田低头很轻地亲了她一下。
她订的民宿在山坡比较高的位置。客厅外面有一个小阳台，白色墙面被太阳照得有些晃眼，窗框和门都是很亮的蓝。阳台上放着浅色木制家具和几只她觉得“非常符合游客对于地中海地区全部想象”的陶罐。海并不在脚下，要越过一大片坡地和零散的白色房子才能看到。正因为有一段距离，浪声传上来时已经很轻，只在风停下来的时候偶尔能够听清。
岑韵推开阳台门，在外面站了很久。真田已经开始整理行李，等她终于舍得回来时，自己的箱子还横在卧室中央。“这里比哥本哈根便宜一半。”她说，“再去一次哥本哈根我真的要破产了。”
“你上次不是说哥本哈根很好？”
“好和贵不冲突。”
岑韵蹲下来打开自己的箱子。上面一层几乎全是裙子。她这次很认真考虑过拍照，颜色和款式都挑得很漂亮。真田看了两眼，却提醒她晚上可能会冷。
岑韵原本正在往外拿衣服，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衣服，表情有些凝滞。她慢慢转头，看向客厅沙发上那件自己从伦敦一路穿来的浅灰色外套。它很适合英国九月底，很暖和，但问题是和她箱子里任何一条裙子放在一起都像来自两个季节。
岑韵沉默几秒，把手里那条裙子重新扔回去，十分干脆地合上箱子：“算了，总不能冷死。”
岑韵在超市里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货架上的包装。每个字母看起来都有一种非常诡异的熟悉感，可这些字母连起来以后，又一个都不认识。她盯着一排酸奶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真田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终于问：“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岑韵依然盯着一排酸奶上的字母：“我认识每一个字母。”
真田没觉得这句话解释了什么。
“这样看过去，会有一种希腊人数学都很好的错觉。”她说。
他们没有立刻去很远的地方。十月初的岛上仍然很暖和，中午的太阳甚至有些晒，只是街上已经没有盛夏那种拥挤。白墙之间偶尔会出现很长一段安静的路，店铺还开着，却不需要排队。岑韵跑到街角一家很安静的冰淇淋店，看了一会儿满是希腊语的价目表，最后买了三个球。
真田看她：“你吃得完？”
“买三个会便宜一欧。”
三个球比她想象中大。她吃到第二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第三个几乎没怎么动。她什么都没说，只抬头看他。真田和她对视几秒，接了过去。岑韵挑的全是偏酸的水果味。他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太酸了。没必要因为便宜一欧就买三个。”
“那一欧也是钱。”
“但是你吃不完。”
“现在吃完了。”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
他们去了海边。岑韵一开始还很有兴趣，可走到沙滩以后没多久就开始嫌晒，鞋里又总是进沙。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不到半小时，岑韵就开始时不时往高处看。
“你不是说想看海？”真田问。
“我在看啊。”
“你一直在看山上。”
岑韵用手挡了一下太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发现，从高处看海比较有感觉。”
于是他们最后还是离开海边，沿着坡慢慢往上走。越往高处风越大，太阳带来的热意也散掉了一些。到一处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岑韵不走了。海从那里铺出去很远，靠近岸边的颜色浅一些，再往远处逐渐变成很深的蓝，岛屿和船都只剩下很小的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海还是远一点比较好看。太近只能看见水。”岑韵朝远处抬了抬下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样能看见整个形状。”
真田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看出她所谓的“整个形状”，但这里确实比海边凉快很多。海风太大了，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不断往脸上吹。她伸手摸了两次手腕，才想起来今天根本没带发圈。
真田看着她把头发抓到脑后，又因为一阵风全部散开。他们翻遍了随身带的东西，结果只有钥匙上的挂绳勉强可以算绳状物，堪堪把她的头发固定住。
他们在那里坐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真田醒得比她早。岑韵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很乱，她站在阳台门边，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训练记录：“你来度假为什么还要看这个？”
“飞机上没看完。”
“职业运动员真的很不会休息。”
真田只是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多睡一会儿？”
“你起那么早，总是显得我很懒。”岑韵挑了挑眉毛，转身去厨房泡咖啡。
他们原本已经商量好往岛上另一边走。出门以后，他们经过一条很窄的小巷，岑韵的脚步慢下来。路往里面拐，能看到一小段白色台阶和墙里伸出来的深粉色三角梅。
她朝里面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往前：“算了，回来有时间再去。”
真田停住：“想去就去。”
岑韵转头：“我们不是说去看那个遗址？”
“晚一点也可以。”
岑韵看了他两秒，像是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只笑了一下：“那我只看十分钟。”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进去。里面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住宅、几家很小的店和越来越窄的石阶。岑韵真的只逛了几分钟，走到另一边的出口以后，便主动绕回了原来的路线。
这几天真田好说话得有些离谱。她临时想改点什么，他似乎都觉得没关系。可岑韵自己反而比平时规矩了很多，原本商量好的事情，只要没什么特别的，她还是尽量照着走。
吃过午饭，他们又往高处走。风比前一天更大，岑韵把糊了一脸的头发拨到一边，又习惯性地去摸手腕——又忘了。
真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发圈：“下次记得自己带。”
岑韵愣了一下笑了，接过来，低头把头发扎好。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你以后很适合带小孩。”
真田皱眉：“这有什么关系？”
“很细心，”岑韵笑着把最后一缕头发绕进去，“又很严格。”
他们继续往上，最后到了原本想去的古代遗迹。遗址沿着山脊铺开，裸露的石墙只剩下高高低低的轮廓，旧路从中间穿过去，再分成更窄的小路。再往前还能看到剧场和一些只剩地基的建筑。这里太高了，周围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挡风，爱琴海从石墙后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岑韵走得很慢。她对那些已经很难看出原本用途的石头比真田想象中更有耐心，时不时停下来研究旁边的说明牌，又站到残墙边往下面看。等他们差不多把遗址走完，开始沿着原路往回的时候，她忽然说：“我觉得这里有幸存者偏差。”
“什么？”
“我们觉得古代人特别会盖东西，是因为盖得不好的早就什么都没剩下了。”岑韵说得很认真，“能让我们两千年以后站在这里研究的，本来就是样本里比较厉害的那一批。”
真田看了她一眼：“你来这里就是想这些？”
“我也看海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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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韵晚上没什么胃口，他们便去超市买了一些蔬菜、面包、奶酪和火腿回来。岑韵坚持帮忙切番茄，真田看着她切完第一个，很快就把刀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大小不一的番茄块，眉头皱了起来。岑韵感觉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全部重新切一遍。最后真田还是忍住了，只把剩下的番茄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
岑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的手感确实很准，但完全缺乏对于随机性的欣赏。
他们这两天都睡得很早。岑韵侧躺在靠窗的一边。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已经黑得看不见海，只偶尔能听见风吹过窗户。真田从背后抱着她。她原本以为他已经睡着，过了很久，却忽然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
“岑韵。”
她转过身：“怎么了？”
真田稍微撑起身体，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岑韵刚想再问，他已经俯下来吻她。
最开始她只是有一点意外。真田吻得比平时重，手掌压住她放在枕头上的手。很快，那点意外被另一种更熟悉的感觉盖过去。岑韵呼吸有些乱，退开一点，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不是说被子里不能亲？”
真田的呼吸落在她脸侧：“今天不用管。”
这句话落下来，岑韵没说话，只是安静看了他几秒。
真田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用空着的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把他重新拉近。可这个吻只持续了一会儿。岑韵突然用力推开他，几乎立刻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跑出了卧室。
真田跟到客厅时，她已经拉开阳台门。
“岑韵——”
“弦一郎，你别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真田停在门边。
岑韵走到阳台最里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一开始还想忍住，眼泪落下来以后却越来越控制不住，只能把脸埋进手臂里，尽量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夜里的地砖比她想象中凉。风从裙摆下面钻进来，她渐渐觉得冷，便把膝盖抱得更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等到终于能够正常呼吸，她才站起来。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她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又在眼睛周围冰了一阵，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回到卧室时，真田站在窗边。阳台就在窗外，刚才那些被她拼命压低的哭声，其实隔不了多远。
岑韵没敢看他。
“我没事。”她说，“睡吧。”
她重新钻进被子里。身体被夜风吹得发凉，刚才又用冷水洗过脸，连手指都是冰的。过了一会儿，真田也躺回来，伸手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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