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在星期四晚上收到了两条内容完全不同的信息。
第一条来自忍足。
——周六有空吗?关东大会第一轮,上午十点开始。场地离车站有点远,我把路线发给你。太阳很晒,记得带水。
后面附着一张标出换乘站、出口和步行路线的地图。
岑韵还没有回复,迹部的信息紧跟着出现。
——周六十点,关东大会第一轮。来看冰帝如何取胜。
没有问她有没有时间,也没有说明地点。
岑韵把两条信息并排看了一会儿,截了图发给Leo。
——你的朋友们邀请人的方式是不是都这么极端?
Leo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忍足是在邀请你。
——迹部是在通知你。
——所以呢?
——结果是一样的。
岑韵原本周六上午有游泳训练。她向佐藤老师申请,把当天的训练调整到周日下午。理由写的是观看学校网球部的关东大会比赛。
佐藤老师看了一遍申请表。“你最近和网球部的关系很好?”
“认识几个人。”
“不要因为认识的人比赛,就打乱自己的训练。”
“我会补上。”
佐藤老师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下周四百米分段不能退步。”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的时候——”
“都很像准备做相反的事。”岑韵替他说完,“我知道。”
佐藤老师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
星期六早上,岑韵按照忍足发来的路线前往比赛场地。
关东大会的比赛集中在一座大型网球公园。十几块室外球场分布在不同区域,入口处挂着各县代表学校的旗帜和当天对阵表。
她刚走出车站,便看见不少穿着运动服的学生。有人背着统一的网球包,有人拿着学校应援旗。道路两侧的便利店里挤满了前来参赛和观赛的人,连平时不怎么购买运动饮料的岑韵,也能看出货架空了一大片。
进入公园以后,声音更加嘈杂。不同球场的广播交叠在一起。网球落地、裁判报分、队员加油和观众鼓掌的声音从四面传来,很难判断具体来自哪里。
岑韵站在场地分布图前看了几秒。她已经能够读懂大部分学校名称,却还是不太适应日语地图把重要信息全部挤在同一个区域的方式。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忍足发来消息。
——到了吗?
——入口。
——不要自己研究地图。沿着右边的路走,看见冰帝的旗子就停。
岑韵抬头。远处确实能看见一面比周围旗帜大出不少的蓝白色应援旗。它的位置明显得几乎不需要路线说明。
她跟着人群走过去,还没接近球场,便先听见了冰帝的应援声。
“胜者是冰帝!”
整齐的喊声在周围几块场地中格外突出。
冰帝带来的普通部员占据了看台一侧。所有人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前排还有专门负责指挥应援的学生。即使比赛尚未开始,他们仍然按照固定节奏喊着口号。
岑韵在外围停了一会儿。相比之下,对面的埼玉东陵人数少得多。对方同样有完整的队伍和应援成员,气势却在冰帝庞大的阵容前显得安静。
“你真的来了。”向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刚完成热身,球拍搭在肩上。忍足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
“我还以为你会迷路。”向日说。
“忍足给的地图很清楚。”
“她还是在入口站了五分钟。”忍足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向日。
岑韵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去签到的时候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找到。”
“所以你发消息让我不要看地图?”
“因为结论已经出来了。”
向日笑了起来。
岑韵没有和忍足继续争论。她看了一眼两人的球拍。
“你们今天一起上场?”
“第一场,双打二。”忍足说。
向日用球拍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会很快结束。”
“对手很弱?”
“不是。”忍足把视线转向对面正在热身的两名选手。
“他们的双打去年打进过县级双打比赛的决赛,擅长底线防守。普通的进攻很难直接得分。”
向日已经开始活动脚踝。“所以才要快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矛盾。
忍足却没有解释,只朝看台方向指了一下。“给你留了位置。长太郎在那边。”
凤长太郎站在冰帝队伍休息区附近。他今天没有进入首发名单,负责记录比赛数据和协助正选热身。看见岑韵走过来,他立刻向她微微鞠躬。
“坎贝尔前辈。”
“早上好。”
“前辈坐这里就可以。”他给她留的位置靠近冰帝休息区,比普通观众席更接近球场。旁边还放着一张简单的比赛规则说明。
岑韵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你准备的?”
“忍足前辈说,你还不熟悉团体赛的顺序。”
比赛从双打二开始,随后是双打一、单打三、单打二和单打一。率先取得三场胜利的学校晋级,之后的比赛不再继续。
“谢谢。”
“不客气。”凤说完,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比赛时不能随意进入队员区域。不过前辈需要问问题,可以小声问我。”
“迹部会允许你在比赛时给我讲规则?”
凤认真想了一下。“比赛进行的时候不可以。局间休息大概可以。”
这个答案显然已经经过了迹部的要求。
迹部本人站在球场另一侧。他穿着冰帝正选外套,正与榊监督确认出场名单。看到岑韵以后,他只向她所在的位置点了一下头。不像忍足一样询问她是否顺利找到场地,也没有走过来打招呼。
岑韵坐的位置正好能够看清整个球场,前方又没有高大的观众遮挡。她猜这个位置不会只是凤碰巧找到的。
双方列队时,球场上的声音稍微安静了一些。
埼玉东陵是本届埼玉县第二名。他们没有冰帝那样庞大的部员人数,却已经连续几年进入关东大会。队员身材普遍高大,正选中还有三名三年级选手。
从热身动作来看,他们并不紧张。
双方队长握手以后,双打二成员留在场上。
忍足和向日脱下外套,把球拍交到惯用手中。
对面的组合一高一矮。高个子选手站在底线,另一人则习惯停留在发球线附近。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在裁判宣布开始以前确认了一次站位。
第一局由东陵发球。
开场后的前三分都打得很长。
对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不断把球打向忍足所在的底线区域。网前选手很少贸然截击,只封锁最容易出现的直线回球。
忍足的回球落点不断改变,却一直没能直接结束回合。
向日在网前移动了几次,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进入机会。
第一局由东陵顺利拿下。
冰帝看台的应援声没有减弱。
第二局,忍足发球。
他没有明显提高球速,发球落点却比平时训练时更靠近边线。对方勉强接回以后,向日立刻向前移动,在网前完成截击。
十五比零。
下一球,忍足依旧使用相似的发球动作。
东陵接球队员提前向外侧移动,网球却落向中线。
向日几乎在同一时间跃起,球拍在高点将球压向另一侧空当。
三十比零。
岑韵看着场内。
忍足和向日并没有像对方一样,一直维持明确的前后站位。向日会根据忍足回球的角度不断改变位置,有时甚至退回中场,把网前完全让出来。
忍足则像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他的球不一定直接攻击对手,却总能逼对方把回球送向向日更容易处理的区域。
岑韵此前在冰帝正选区第一次看到他们对打时,就猜出两人是双打组合。
真正比赛以后,她才看清那种默契的用途。他们并不是单纯熟悉彼此。忍足知道向日能赶到什么位置,向日也相信忍足不会把球送向他完全无法补救的区域。即使两个人在场上没有说话,比赛也像始终存在另一套只有他们明白的交流。
冰帝追回一局。
一比一。
东陵没有因为向日的两次截击改变整体策略。他们仍然耐心防守,主动延长回合,似乎准备等待向日因为频繁移动率先消耗体力。
第三局持续了近十分钟。
向日连续三次尝试进入网前,第三次被对方用高球逼回底线。他向后移动时,起跳高度明显比最开始低了一点。
岑韵下意识看向迹部。
迹部没有表现出担心。他站在场边,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下一分开始后,向日没有立刻冲向网前。他停留在中场附近,任由忍足与对方进行底线对拉。东陵显然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了忍足身上,回球逐渐集中到同一侧。
第九拍时,忍足突然把球送出一条很浅的斜线。东陵的网前选手被迫向外移动。向日这才启动。他没有使用平时最明显的跳跃动作,只向前跨出几步,在网球还没有完全下降以前完成了截击。
球落在两名对手之间。东陵的两个人同时移动,又同时停住。谁也没有碰到球。
岑韵听见迹部在场边轻轻哼了一声。向日最近反复练习的并不是如何跳得更高。而是如何判断,哪一次移动真正值得消耗体力。
第三局被冰帝破发。
随后比赛的方向逐渐清楚。
东陵依然能够把每一个回合拖得很长,也偶尔利用冰帝两人站位变化时的空当得分。可无论他们把比赛拉到怎样的节奏,忍足都没有表现出急躁。他不断改变回球旋转和落点。向日则减少了无意义的奔跑,只在真正能够完成进攻时进入网前。
比分最终停在六比二。
最后一球落地以后,向日立刻举起球拍。冰帝应援席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胜者是冰帝!”
忍足走到网前与对手握手,神情没有太多变化。
回到休息区以后,向日第一件事便拿走了凤手里的水。“他们真的很能拖。”
“所以你前两局一直在浪费体力。”迹部说。
“我后来改了。”
“比赛结束才改,没有意义。”
向日原本还想说什么,看见迹部的神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岑韵看向忍足。“你们说要很快结束。”
忍足在她旁边停了一会儿。“对手擅长让人觉得自己始终有机会。每一分都很接近,每一局都可以继续拖下去。跟着他们的节奏着急,才会真的麻烦。”
“所以你一直没有试图快速得分?”
“快速结束一分,不一定能快速结束比赛。”忍足说完,便被榊监督叫去做赛后记录。
双打一很快开始。冰帝派出的是宍户亮和一名三年级正选。两人的比赛没有忍足与向日那么多站位变化,打法更加直接。宍户从开场便不断压向对手反手,利用速度逼迫对方缩短准备时间。三年级搭档则稳定守住后场,几乎不给东陵连续反击的机会。
东陵的双打一实力比第一组更强。他们在第三局率先完成破发,又连续保住发球局,把比分带到一比三。
冰帝应援席短暂安静了一些。
岑韵注意到,宍户开始频繁看向边线。他没有显得慌乱,却明显比开场更急于抢先击球。两次回球都因为击球点太早而落入网中。
局间休息时,迹部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在追比分,还是在打球?”
宍户握着水瓶,没有回答。重新上场以后,他没有继续强行增加速度。第一拍回球重新落深,第二拍再逐渐向边线施压。东陵原本准备利用他的急躁扩大比分,节奏却忽然失去了作用。
冰帝追回一局。
随后是第二局。
三比三。
四比三。
东陵保住发球局,比分来到四比四。
宍户修正了自己过早抢攻的问题,三年级搭档则始终保持相同的防守范围。两个人很少在得分后庆祝,也没有因为失误互相埋怨。
最后两局,东陵没有再得分。
六比四。
冰帝取得第二场胜利。
这一次应援声比之前更响。
埼玉东陵并不弱。他们的防守能力和比赛经验都足以让普通队伍失去耐心。双打一甚至一度建立了领先优势。
冰帝的胜利却没有依赖某一次突然爆发。他们稳定地把比赛拉回自己熟悉的方向。
单打三上场的是芥川慈郎。
岑韵此前只在校园里见过他几次。多数时候,他不是趴在教室后排睡觉,就是被其他网球部成员从某个长椅上叫醒。岑韵很难把他和正选训练区里那些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的人联系在一起。
今天的慈郎却从热身开始便很兴奋。
他的对手是东陵的副部长,一名三年级选手。对方身材不算高大,击球动作却很稳定。第一球便直接压向慈郎的反手边线。
慈郎赶到位置后,没有退到底线处理。他在球刚刚弹起时便向前移动,用极短的动作把球送回网前。
对手勉强追上。下一球又被慈郎截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整个回合结束得极快。
“十五比零。”
岑韵几乎没有看清他第二次挥拍的动作。
“慈郎前辈的手感很好。”凤在旁边低声解释,“只要让他进入网前,很难从他手里抢回主动。”
东陵副部长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接下来的几局,他不断使用深球和高球,把慈郎留在底线附近。与前两场双打一样,他试图用稳定和耐心限制冰帝的优势。
最开始确实有效。慈郎在底线连续出现两次失误。第三次,他没有再勉强从远处进攻,而是用一记很深的回球争取向前移动的时间。
对手试图再次把他逼回去。网球还在半空时,慈郎已经站到了更适合截击的位置。球拍只是轻轻一碰,网球便越过球网,落在对手完全来不及赶到的区域。
迹部站在场边,神情没有因为比分领先出现变化。岑韵却能够看出来,他对慈郎今天的状态十分满意。慈郎每赢下一分,都会回头看一眼冰帝休息区。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五局结束以后,比分已经来到五比零。东陵副部长仍然没有放弃。他在自己的发球局连续取得三分,第一次把慈郎完全限制在底线。
慈郎收起了刚才明显兴奋的表情。接下来一球,他没有急着重新进入网前,而是耐心与对方完成了这场比赛中最长的一次对拉。
直到东陵的回球变浅,他才忽然向前。
最后一次截击落在边线上。裁判确认球没有出界。
“比赛结束,冰帝学园获胜。比分六比一。”
三场比赛。
三场胜利。
单打二和单打一甚至不需要出场。冰帝以三比零结束了关东大会第一轮。
双方队伍再次列队。东陵的选手神情难免失落,却没有人表现出不服。两名双打选手在握手时还与忍足和向日简单说了几句话。他们确实已经发挥出了足够好的水平。只是冰帝从比赛开始到结束,都成功把比赛拉回自己熟悉的模式。
岑韵跟随周围的人站起来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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