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安聆心猛地一沉,指尖发凉,她不敢靠上前去,只好退到客厅。
孔繁礼先冲进来,看到安聆发白的脸色,她慌张地跑进卧室,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喊叫:“妈!!!”
那一声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尾音几乎破掉,安聆透过门框看到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被抽空了骨头。
孔泉的脚步顿住,呆滞地走进了卧室。
他扑到床边,跪下去,两只手捧起马燕娇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眼泪滴落在温热的手背上,指头微微弯着,蜷在儿子的掌心。
“妈…你看看我呀…妈…你别睡…求你了…你别睡啊!”
他的话碎了一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孔繁礼趴在床面上,无声地哭泣。
安聆的呼吸逐渐加重,当意识到自己开始哽咽时,她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不想发出声音影响到里屋的两人,默默退到了院子里。
原先的阴天却在此时散开,片片阳光照进院子,撑起一片光亮,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冷。
恍惚间,安聆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马燕娇,她盖着毯子,捧着热水袋,好似此刻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坐着坐着,人就在虚空中消散了。
才不一会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安聆慌了,她连忙跑进客厅,四处张望,想抓住马燕娇的影子,里屋源源不断的哭声钻入耳膜,硬生生将她拽回了现实。
阳光跟随着她的身影,进了客厅,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安聆的裤脚边。
安聆想蜷缩起来,却发现没有任何一处容得下她,也许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她再次走到院子里。
阳光更盛,外头亮堂堂的。
安聆靠着墙角想蹲下去,一个声音叫住了她的动作。
“安聆?”
林适和推开门走进来,一眼便看到院子里阴影处的她,眼眶湿润,眼尾浸开一片潮红,泪珠在眼眶里来回打转,下巴绷得很紧。
他走过去抱了她,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眼眶的泪水兜不住,汹涌淌落,她的肩头止不住的抖动,细碎压抑的哽咽闷在喉咙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聆埋在林适和的怀里,温热的怀抱晕干了她的眼泪,她悄悄抬起头看向他的下巴,在视线即将落到自己身上时,她又快速闭上眼睛,不被发现。
而有人,已经勾起了嘴角。
卧室的哭声停止了,孔繁礼走了出来,眼睛肿得发红,她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抱在一起的俩人,欲言又止。
安聆立马推开林适和,胡乱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个……”孔繁礼跨过门框,“我妈妈闭眼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模模糊糊的,差点听不清。
“她…就让我去倒杯水,等我回来眼睛就闭上了,”安聆的胸口发闷,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前面她让我扶她到院子里走走,回忆起你们小时候的故事,还说你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说话了,脾气也变了,就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孔繁礼垂下头,试图平稳住呼吸,可肺部像是被机器狠狠绞紧,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她胡乱地吸气呼气,声音哑得几乎要碎掉,“我……”
一开口,便如同刀割。
她找不回自己的话,千言万语只能化成了几个字,“安聆,谢谢你们,谢谢你这几天一直陪着我妈妈。”
“没事的。”话语从齿间挤出,安聆强忍住自己的哽咽。
气氛凝固住,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那我们就先走了,”林适和揽住安聆的肩,“你们…节哀。”
孔繁礼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去。
风吹乱了安聆的头发,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适和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走吧,别着凉了。”
日头依旧悬挂在天边,只是一点一点地要垂落进远处的高楼间,街坊邻里热闹地声音响起,形形色色的人行走在街头,城市从未停止过运转,总有人会藏在屋后,躲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安聆一直躲在家里,没怎么说过话。
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流逝,对她来说是一件残酷的现实,而消化这面恐惧,需要时间。
每当安聆心情不好时,她总会选择逃避。
这几天,她照常起床,给安栗子喂猫粮,但一个人有太过于无聊,她还是需要和林适和一起拍视频,只是俩人都没怎么说过话。
安栗子似乎察觉到了安聆心情的失落,比平时更黏人了些,见她坐在沙发上,主动跳上沙发,蜷在安聆腿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她的手腕。
安聆顺着毛发的方向一遍遍撸,脑子里浮现的却全是马燕娇的身影。
似乎一切如常,老太太仍旧坐在那张沙发上,笑着对她说:“我这一辈子,坐了很多错事,我需要偿还。”
不,你没有做错,无论方式如何,你都没有做错。
她她却站起身,绕着不大的院子慢慢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千斤,可她却没有感觉到,只是说起了自己两个孩子的故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转瞬间,幻象破碎,孔繁礼跪在床边,无声地哭泣,孔泉捧起马燕娇的手,还天真地以为能唤醒沉睡的母亲。
妈妈这辈子吃了很多的苦,可是你们是不应该受苦的,妈妈会保护好你们的。
直至失去,才能明白,爱是沉重的。
可它又很轻,轻到生命已然离去,才能后知后觉。
原来爱,一直都在呀。
安聆把头埋进安栗子的毛里,猫毛软软的,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小猫被她压得“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她一下。
“你好可爱呀,”安聆没有生气,被安栗子的反应给逗笑了,“你知道吗?你老是吵我睡觉,我真的特别特别烦你,但是呢……”
但是呢,我又很爱你。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是你的妈妈了。
安聆的妈妈也总是对她很严格,小到吃饭的坐姿都要管,在家不是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吗?可是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必须坐直,吃饭不能驼背,两只手要放在桌面上。
大到工作了也要管,她在大城市找工作,不是很好吗?可是妈妈却不这么认为,回家吧,回家呆在爸爸妈妈身边,安全点,而且爸爸妈妈也能照顾,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安聆确实跟妈妈吵过好几次架,可是妈妈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她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可是妈妈也会心软,当安聆执意坚持自己的决定时,妈妈也会妥协。
爸爸就不一样了,爸爸虽然不怎么爱管她,对她很是宽容,但在某些事情上他的态度比妈妈还要跟坚决。
变着法劝安聆选择他们认为对的道路。
很累,她真的觉得很累。
可她并非讨厌父母,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父母倾尽所有去爱她,她根本做不到恨。
只是,能不能,听听她的想法呢?
安聆迫不及待地想发电话给妈妈,严厉地、认真地、真切地告诉她,女儿的想法。
可当手停在拨号键时,她犹豫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爸爸妈妈反驳的话,她该怎么回答呢。
安聆的心里列出了千千万万种可能,每一个精美的回答她也预想好了,但手似乎被冻住了,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还打吗?
有一个声音在问她。
打…吧……
就在安聆要点下去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她下意识以为是推销电话,想挂掉,手却鬼使神差地拨通了。
“喂?安聆吗?”孔繁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比前段时间稳了些,但还是很哑。
“嗯,是。”
“我打电话来是想说,谢谢你,”孔繁礼说,“谢谢你那段时间陪着我妈妈,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还有谢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没事的没事的。”
“我和我哥哥收拾我妈妈的遗物时,”孔繁礼顿了一下,“搜到了一个存折,还有她的遗书,看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再次听到关于马燕娇的消息,安聆的眼睛瞬间湿润,“嗯,我想是的。”
“她让你扶她去走走,也许是回光返照吧,她这一辈子都在劳累,也该休息一下了,”说着,孔繁礼的言语间已染上了哭腔,“我妈妈在遗书说财产是我们两个人平分…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的遗书啊…本来身体也不太好…都怪我,没能多陪陪她,照顾她……就连临终前还看到我们两个在吵架…”
她没再说下去,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安聆,谢谢你,谢谢你让她闭眼时不是一个人,本来我和我哥都想好了回家跟妈妈道歉的,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都怪我们啊…”
“对了,我哥哥托我说,谢谢你,他也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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