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寝,烛火无风而动。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全福来抻着脖子,压了声:“陛下,奴才有急事禀报。”
无人应。
他探进半个身子,拖长了调子又唤一声。
帐内声息一滞,一声沉哑的“滚进来”砸了出来。
紫宸内殿,重帷九折,明黄纱幔自承尘垂落,一折掩一折,将方才未散的声息吞进浓重灯影里。
全福来跪在帘外,头也不敢抬,绷着身子:“陛下,长公主夜叩宫门,请旨出城。”
帘内静了片刻。
“出城作甚?”
“守夜的羽林卫报称,公主只说了两个字,挖坟。影卫瞧见,她一行人今夜去了魏家二房。”
烛火映着帘幔深深,内室突然一声低沉笑声传出,紧接着一道婉转女音响起。
女子软着声,娇弱无力:“……陛下。”
“噤声。侧过脸去。”皇帝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碾出来,带着躁意。
全福来不敢走,偏又不敢催。
帘内久无回应,只烛火一嘶一呼,声响又被藏进帘幔中。
他没忍住悄悄抬眼。
只见幔帐尽处,浮光摇曳,看不真切。
他不敢再看,额头抵着金砖。心内却暗想:这位长公主府送的美人,早不是鲜妍年纪,偏就叫圣上得了趣,莫不是美人长些岁数,才更耐品?
正胡乱想着,帘内烛火忽地“噼啪”绵长炸开脆响。
此后,再无声息。
须臾,皇帝声音才落下来:“取朕金令予她,着高辉随行护着。”
长公主府。
两丫鬟端着托盘从绢纱屏风后绕出,低声对谢元福了福,悄然退下。
暖阁内,四方温泉池引着地底活水,八只白玉凤首吐着清泉,薄汽自水面浮起,将整间屋子笼得朦朦胧胧。
明懿半靠在池沿,合着眼。
丫鬟脚步声渐远,谢元才道:“魏家老姑奶奶的棺椁还停在翼王府正门,王府大门紧闭,不曾有人来抬棺。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今日晌午过后,明懿才从京郊魏家坟地将那具棺椁刨出来。原椁上竟雕着祥云凰纹,她只觉可笑。
派人回城买了口新的换了,又将原棺椁就地烧了,才罢休。
刚入城门,高辉带着羽林卫撤走,等公主府的人一路浩浩荡荡抬棺进城,可谓轰动上京。
棺椁送到翼王府时,天边已染了霞光。
她也不叫门,叫人把棺材往正门一放,转身就走。回府赶着扒了几口饭,便直接进了池子。
这方暖泉是引山间活水而建,常年不凉,当年先帝特意着工匠搭建,为小公主养身所用。
明懿随意撩动池中不知名药叶。
“知道了,继续盯着。”
她倒要看看,如今换她出题,明钺要怎么解。
“宫里呢,什么动静?”
屏风外,谢元听着涓涓水声,眼睛盯着脚下。
“魏家大房男丁都下了诏狱。二房昨夜走水,内院烧尽,魏少夫人与两个小孙儿都没跑出来,魏二夫人死在自己院中。余下众人也都押了。”
事到如今,她这把刀,想来皇帝该满意才是。
明懿如此想着,将头重新枕到池边。
她有些困了。
从昨晚到现在,又是车又是马,乏得很。但心里记挂着事,还是低低应着,只是反应得有些迟缓。
半天才又开口:"谢十一呢,回来了没?"
谢元听出她声里的倦意,声音又放轻了些:"还没有。想来是合适的人家不好找。"
"不急。"明懿在水里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去信让他耐着性子,好好挑。"
"是。"
明懿没再说话,谢元也安静立着。
不大一会,谢双匆忙转过屋门。与谢元对视一眼,见谢元微微摇头,开口试探:“主子?”
半晌,明懿软绵绵的声音才又响起:"怎么了?"
谢双刚从外厅进来,一身寒气,便没进屋,只同谢元一道站在屏风后回话:"宫里来人传旨,说殿下您受了寒,让您在家歇息几天。赏了好些药材,衣料头面,堆了半间外厅。"
明懿来了点精神,费力掀开眼:"金子银子呢?"
谢双顿了顿:"未曾。不过……谢三今日一早晋封兰贵嫔了。"
明懿听说没金银,顿时没了兴趣,懒懒道:"知道啦。"
这皇帝对自己人竟这样小气,尽赏些不好变卖的东西。
谢双听她困成这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对谢元指了指外间,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明懿又困又累,口干舌燥。她勉力撑着眼皮,伸手去摸池边玉台上的茶盏。
皱着眉饮下一口清凉,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整个人向下沉去。
屏风外,谢元立在薄纱影里,垂着的眼一凝。
方才还水声懒懒,伴着愈发均匀的呼吸声,这会儿……没了!
他屏息,凝神去听……
“主子?”他上前半步,几乎贴上屏风。
应他的,是一串“咕嘟、咕嘟”的泡响。
谢元脸色一白,大步绕过屏风。
池里,明懿正在用回家的动力与生理本能做抗争。
谢元冲进屋内时,明懿半沉在温汤里,发散开浮在水面,像一尾懒得挣的鱼。
池水清浅,她却浸得颇深,可那副“我要杀了我自己”的狠劲儿,落在谢元眼里,便是主子要溺了。
他顾不上其他,一脚迈进池中,掌心扣住她肩头。
“主子!”
怕掐疼她,又不敢松。
发尾甩出的水线浇在池沿,谢元顾不得其他,焦急地胡乱扒拉开她挡脸的长发:“发生什么事了?”
明懿被水呛得难受,剧烈地咳嗽着,边咳边缓着劲,笑自己真是困傻了,脑子都不转了,竟然想到这种回去的法子。
溺水,可真他爷爷地太难受了。
她靠在谢元怀中,一点点笑出声来,泪水混着池水:“谢元元。我说我渴了,想尝尝温泉水的滋味,所以多喝了一会儿,你信吗?”
他与她对视半晌,抿了一下唇,撇开头道:“奴才抱主子上去。”
“嗯。”明懿收了笑容,低低应了一声。
暖池边轻纱垂坠。
明懿被搁上青玉美人榻时,身上只裹着一件素绸寝衣。那是方才谢元抱她出来时,顺手从衣桁上勾下的。
她发间还滴着水,睫羽湿成一簇一簇,视线却追着他。
谢元转身取帕。月白锦袍湿透,贴在他背上,肩胛线条被水色勾勒。
走动间,袍角一路滴水,倒像是池水在脚下步步生花。
明懿正思绪发散,好大一张鲛绡帕兜头罩下。
她挣扎着从帕子里探出脸,唇色还白着,眼中已经没了方才的惧怕。
谢元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替她擦拭水滞,隔着一层薄帕,动作谨慎得刻意。
明懿歪着头打量,在他又一次刻意避开某处时,倏地抬手,捏住他下颌。
“你在生气。”
她指腹微微使力。
“在气什么?”
谢元半蹲在美人榻前,月白锦袍领口歪斜,水线蜿蜒,隐没其间。
他尚挂着水珠的睫羽颤了颤,却不肯抬眼。
“奴才不敢。”
温泉水暖。他鼻尖一颗水珠悬着,欲落未落。更衬得他唇瓣,如露珠新蕊,愈发引人垂涎。
她觉口干。软了声调:“我就是睡着了,不小心······”
“奴才是害怕。”谢元顺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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