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街角,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前行,路过一处巷子后,罕见地顿了顿。
巷子太老了。
青砖生着苔藓,连绵多雨近日才晴,墙根处的水渍还没有褪去又添上新的一层,像无数张斑驳的脸交叠在一起。
更夫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他记得印象里,这条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窗封着灰,偶尔的常客也只有几只通体乌黑的野猫。
远处还多了点缀着泥渍的半边脚印,不知什么时候竟来了人。
脚印的主人约莫年岁不大,力气也小,留在地上的纹路像长翅鸟,瞧起来很是华贵。
水迹未干,那人估摸还没走。
更夫说不出来到底是何种感觉,他提着灯笼,悠悠灯火在黑夜中忽明忽暗,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打了个喷嚏后,身子不由得哆嗦一下。
太冷了,不如早点回家。
于是更夫没继续往里走,脚跟抵上路牙子,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里头有了动静。
很轻,闷着的,宛如肉砸在案板上。
更夫听不真切,不过他僵在原地没敢动,盯着巷子深处那片黑,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动静。
然后巷子又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连巷口的风都停了。
更夫看见有东西从青石板上淌成细细的一股,顺着砖缝的纹路拐了个弯,冲着他来。
他没低头看,渐渐地他好像知道那滩是什么,登时转身就走,依旧没有选择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心跳声越来越大,咚咚咚,在寂静的街道里愈发明显。
脚步声从巷子里头响起来,更夫脑子里都是那几枚不甚明晰的脚印,越发汗湿的里衣像水鬼的头发一样裹着他,很是窒息。
不紧不慢,鞋底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从巷子深处传来。
这里确实有人。
萧晚卿似乎不太尽兴,在里屋小酌几杯之后,连带步子都显得十分虚浮。
她生得小,也确实是真得小。
十五岁的年纪,骨架却比同龄人要纤细不少。
萧晚卿肩膀窄窄一副,腰细得一把就能攥住,像棵还没长扎实的小树。玄色圆领的长衫罩在身上,腰间束着青玉的坠子,走一步就能见到翻飞的流光。衣袍的肩线往下溜,被袖口盖住的半截小臂在衣衫里直晃荡。
她的胸前还散着几根小辫,束到中间被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钱点缀着,同细长的红色发带一道裹着。
俏皮模样活脱脱得跟寻常人家的小妹没什么区别,如果忽略掉她脸上血迹的话。
萧晚卿脸上的血是被溅上去的。
从左边眉骨往下,斜斜一道,划过眼皮,在颧骨那儿洇开一小片。血已经干了,绷在她的脸上,想皱眉的时候皮肤就会发紧。
可萧晚卿没有皱眉,身子往前探了探,好让月光照着自己的脸。
她身量小,年纪也小,却逐渐透露出几分森严与戏谑。
不尽兴倒也是在情理之中,任谁被人溅了一身血,是怎么都不会高兴的。
萧晚卿很是厌恶地看着身上的血,她原以为自家兄长是个黑心黑肠的,怎么这血却和常人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腥红。
不过她自己也是个冷心冷肺的,和萧映诀没什么两样。
想到此处,萧晚卿阴恻恻地笑了,心情倒是好上不少,一双眉眼并不温吞地弯上去。
她不笑的时候眉骨处微微隆起,眼尾稍稍往下撤,显得极为冷倦。双瞳比寻常人深上很多,在月光底下看过去,能瞧出一星半点的褐色,跟老玉里头沁的那层光一个样。
让人看了一眼后就不敢看第二眼。
就好似一柄开了刃的刀,明知道它不是冲着你来,可当刀尖冲人的那一刻,还是会下意识往后撤一步。
她这会并没有仔细瞧什么,而是又在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萧晚卿想到脚下这摊正在流淌的血迹,想到血迹尽头面对着她跪下的兄长。
她刚刚就是用手里的这把匕首挑破他的皮肉,一点点剜开那副心窍,不过还是不放心,怕人没死透又补上好几刀,彻底确定人断气后才肯松口气。
刚才刀进去的那一下,骨头卡住刀锋,让她的手震了一瞬,到现在都不太舒服。
原本萧晚卿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出来,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幽幽照进来,正巧打在她的手上。
一弯冷月还挂在天上,一如既往的明亮。
这让刚因为杀过人而浑身燥热的萧晚卿想起了扶相与,说不出的暴躁竟然被意外抚平。
她捂着眼睛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耳内那股嗡鸣声停息后,才恢复些许理智。步子一拐就出了屋子,直直朝外走去。
萧晚卿的眼里是空的。
空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都被她按捺住。
她不再想去管面上的血迹,握着刀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沾了点红。刀身上有血,顺着刀面往下淌,一滴两滴,隔三步又来一滴。
裙摆在血里拖过去,沾湿后尽数黏在了脚踝之上。
没有厌恶和痛快,萧晚卿只是完成了一件她本该完成的事情。
她脚程极快,很快就从另一侧出了巷口。
巷子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有人抱着衣服,在长街上等着她。
戾气渐消的萧晚卿一脚踏进月色里。
扶相与正抱着件玄色的披风,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身上裹着的雪白狐裘衬得人素雅如竹,在月下浮着一身纤色。
萧晚卿眯着眼睛,看清扶相与后错愕一瞬,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扶相与这才往里踱了两步,几乎是贴着另一边的墙,好绕过地上那摊血走到萧晚卿跟前。
他将披风递过去,双目始终都没有往巷子深处看,似乎对刚才的厮杀一点都不敢兴趣。
狐裘内里是件素衣,衣料洗得多了后,软塌塌地垂着,领口袖口没什么纹饰,只在腰间挂了条同色的缎带,松松挽个结。
扶相与站得直,却一点都不绷,院子里长着的细竹也大多如此,风来时会动一动,但根至始至终都是扎着的,从底子里就不会歪。
萧晚卿很是稀松平常地接过披上,系带子的手看似很稳,其实已经在颤抖。
“好了?”
“好了。”
最后一根带子被系好,萧晚卿抬起有些阴郁的脸。
月光打在她的大半张脸上,眨眨眼后,睫毛在颧骨上扫出一小片阴影。
萧晚卿语气颇淡,神色也收敛上不少,全然不提一刻钟前屋内的刀光剑影:“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上午下早朝的时候,她的这位皇兄还笑语盈盈冲她打招呼,字里行间都是兄友弟恭,没想到晚上就被他名义上的好妹妹挑了心肝。
扶相与性子静,一如既往的不爱说话,顿了顿,一眼不错地盯着萧晚卿看。
他的神情过于平淡,反倒没了冒犯的意味。
萧晚卿很是坦然,接受他的审视,同时也注视回去。
今日她叮嘱过,要他在扶府待着,没想到人还是来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世家公子里,扶相与兴许不是最出挑的那个,性子一定是最为谦和的那个。
不多言,有时候甚至不言。
月光浇了扶相与满身,仿佛整个人都浸润在柔光里。接着月光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过鼻梁,在唇珠停了一停,眼间要顺着下颌线坠入深处,却被该死的衣领一挡,将将停在那里。
萧晚卿假装不甚在意地在扶相与的颈处扫了扫,收了收逐渐嚣张的神色。
如果能将这层碍眼的衣服给扔掉,那该多好……
她眼睫微颤,不知不觉间对这件衣服有了不满,打算一回去就给扔了。
燥意再度从萧晚卿心底涌上来,垂着双目,想起正事后,将呼吸放轻,声音有些哑:“怕不怕。”
方才面对三皇子时的从容与戏谑均已不见,竟然能从萧晚卿身上察觉出不清不浅的惧意,还真是难得一见。
明明她一肚子火,可看到扶相与这副容貌,所有的火全都堵在喉间,一点都挤不出来。
“如果我输了呢,”萧晚卿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强压着自己字字清晰,“现在从巷子里走出来的,就不会是我了。”
如果萧映诀出来见到了你,如果他根本不顾忌你的身份——
萧晚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不敢继续想下去。
身前的红丝带飘至身后,她脸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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