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殿。
白殿深深,烛火长明。
“峻极子前辈真是好雅兴。您的地盘出了这么大档子事,还有闲情逸致来喂鱼。”
江朔施施然入了殿,一脸揶揄地望着主位上的山主。
“哦?你这么对我说话……不觉得失礼吗?”
“对江朔是失礼。但对我不是。”
江朔轻笑一声,信步走上台阶,到了萧巘面前。
山主殿没有设窗,但进门两边各设了五盏树形灯,被他经过的动静拂过,火焰摇摇晃晃,衬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萧巘抬头。
眼前的青年模样很是俊美,只是右脸从内眼角往下有一线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是我,算不上失礼。”
江朔脸上带着笑,眸子里映着的除了烛火,还有桌上的一片景象。
绿豆大小的棕色颗粒排成一个巨大十字,在浅色案几上显得格外醒目。
“老夫不才,没什么丹青上的天分,让停川见笑了。”
萧巘捻了捻胡须。
“这鱼食上的艺术可是舍弟的绝活――信手摆一摆,可以是一幅字,小像,甚至是立体的小搭建……这样过了,心静了不少,也更能思考接下来的无端乱麻了。”
江朔笑笑,不置可否。
“陆明那事,查到什么了?”
这才问到了正题上。
“有人在这里布了张大网,有意落在了好几个方向上……只要不揪出凶手本人,任何结果,对那个人都是有利的。”
萧巘眉毛挑了挑:
“什么意思?”
“东尧,西永,甚至是……九州清晏。那人留下了这几个线头,诱导我们沿任何一个方向思考。”
“那你认为……是南北的人?”
“您觉得呢?”
江朔面上的微笑深了几分。
“……不像。”
萧巘眉头一皱。
“南北结构单纯,野心不大。可既然这样……”
“那就没有答案了。”
江朔在萧巘对面坐下,漫盯着桌上的十字,漫不经心来了句:
“谁说受害方,一定不是加害方?”
萧巘眼神严肃了起来。
“你是说……东尧,还是西永?”
江朔神秘一笑: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关他们一晚,明早一切都见分晓。”
*
清心殿。
乔师微的话,将众人怀疑的重心移到了九州清晏上。
“他们?何必呢?”
孟萌率先提出疑问。
乔师微闭了闭眼:
“那个江朔……你们不觉得他的态度很怪吗?”
众人没有吭声。
郑鸳倒是小声接了句话:
“好像是有点……他作为九州清晏大弟子,权力的确大了些。而且从他进屋验尸起,他的态度就很……”
乔师微盯着她。郑鸳眼神躲闪,半晌还是没想出合适的词。
乔师微深吸口气,自己补上:
“――随意。”
此言一出,众人也恍然大悟。
是啊,他表面上一直在公事公办,但……从初步的现场勘察,到后来他带着证物来盘问,未经山主允许擅自关押众人,这套流程好生自然。
没有对杀人犯潜伏队伍之中的半分顾忌,也没有九州清晏任何形式上的规矩拘着,的确是随意,随心所欲了。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大费周章杀一个西永的平民修士,他能落什么好呢?”
苏羽半信半疑。
“这个我也说不好。我与他对弈过,此人心思深沉,手段……也不温和。只能等他,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是去找山主了吗?”
“听郑小姐的描述,山主萧巘和西永昭元帝似乎有过节……也难保,这件事会和山主扯上关系。”
郑鸳往暗处缩了缩:
“竟然是九州清晏的高层,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等他们什么时候愿意把我们放出来,再做打算。”
*
夜。
江朔所谓的“不会亏待”果然是假话,十一个人的晚餐就是二十个白面馍馍。
……往好处想,至少还是新鲜的。
北戎的壮汉们胃口大,吃了两个还嚷嚷着不够,但大家都这么寒酸,气也无处可使,只能憋回去把自己憋饱。
乔师微和郑鸳都只拿了一个,远离众人视线,靠着墙吃了起来。
入夜后寒气更浓了,殿内一没床铺二没炭火,十几个人席地而坐,背靠着背,一边吃一边窃窃私语。
郑鸳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乔师微。
乔师微摇头,举了举自己手里那个。郑鸳收了回去。
郑鸳抱歉地笑了笑:
“乔大人,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我弟弟说话不过脑子,连累你们跟着关了一整天。”
“是九州清晏的规矩,不是你弟弟的错。”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个江大人,他对你……似乎不太客气。”
乔师微没有接话。
郑鸳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担忧:
“你和他似乎有过交集,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心思深,手段利。”
乔师微停了停。
“但他不是在针对我。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凶手自己露出破绽。”
郑鸳沉默了半晌。
然后低下头:
“……希望如此。早点查出真凶,大家都能早点出去……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药囊,青蓝色,上面用白线绣着简单的波浪纹。
“……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这个药囊是前两日苏羽姑娘教我的方子,里面是几味凝神静心的草药,挂在床头或带在身上都有助于安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对修行的人有好处。”
乔师微接过药囊,凑近闻了闻。
药香淡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闻着确实让人放松。
她把药囊拢进袖中,对郑鸳微微颔首:
“多谢郑姑娘。这趟清谈会,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意外之幸。”
郑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乔大人不嫌弃就好。”
*
夜更深了,门外依旧毫无动静。看来九州清晏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关到第二天。
殿里安静了下来。
乔师微将药囊搁在头边,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许是白日里太过压抑,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座城。
是一座……孤城。
城墙坍了一半,城门口横七竖八地倒着旗帜,旗上绣的字被血糊住,看不清笔画。城中到处是烧焦的痕迹,黑灰被风吹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倒着一个士兵。
他的盔甲上有一道剑痕,从肩胛斜贯至腰,创口边缘的血液已经凝结成冰。
冬天。
好冷。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又一个。
有人靠在塌了半边的照壁下,怀里还抱着一把断了弦的弓。有人半个身子压在倾倒的战车下,手指还保持着握缰的姿势。
她不敢再看。
她跑起来,穿过城门。
街道残破,满地都是尸体和血水。
男女老少,有军人,也有平民。
她的手上满是血,她的心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都死了。
都死了。
没有一个……活人吗?
乔师微猛地睁开眼。
心口钝痛。
她撑着石壁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但意识已经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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