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过得很滋润。
乔师微白天给孟萌讲课,晚上上淮南观星台实操,有时碰上司天监授课还能顺便指导指导师弟师妹们,收获一众艳羡的目光。
某天深夜,乔师微带着孟萌从观星台下山,孟萌理着厚厚一沓推演草稿,漫不经心说了句:
“话说师微啊,你以后要是也收了个徒弟,就像教我这样教他好不好?我感觉你挺适合的。”
“……那是你适合。”
乔师微无语扶额,
“国师收徒也有标准,大抵不能收你这种……天资在别处的。”
“诶呀我就开个玩笑,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脑子都是开过光的,自然瞧不上……诶等等,师微,走这么快干啥――”
“回屋睡觉,第二天还有你的符阵!”
二月中旬的一天,乔师微陪着孟萌去找教阵法的寒衣长老过考核。
寒衣长老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油头粉面,特受姑娘欢迎。奈何此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年过半百,也没见他找过媳妇。
二月十四,宜破阵,不宜补觉。
孟萌站在阵法课室的木门外,手里攥着沓符纸,春光明媚不灼人,但她脑门上全是汗。
乔师微站她旁边,看她这副神情,没说什么,只是朝她递了块山楂糕。
“吃一块。”
“……没胃口。”
“这就是开胃的。还能提神。”
“吃了肚子里冒酸水――”
“那来再块绿豆糕,把酸味压下去。早上不能啥都不吃。”
孟萌勉强吃了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似的。
门里传来声懒洋洋的哈欠。
“外头那俩丫头,要进就进,别在我门口开糕点铺子。”
两人噤声,推门进去。
寒衣长老正歪在讲台后的太师椅上,雪青道袍的领口掀着,银冠戴得歪扭,微眯一双桃花眼,兴味阑珊地打量二人。
寒衣此人,在司天监算个异类。
论资历,他和监正孟钊同辈;论修为,符阵双修的造诣放在七长老里也是前三。
但他活得不像个长老。
上课来得比学生晚,下课跑得比兔子快,闲了去城里听曲找姑娘,忙了?不,他从来没忙过。
此人年轻时靠这张漂亮脸皮惹过不少风流,到老了一个没娶。
问他原因?一笑了之。
这么多年了,没一个人从他嘴里套出个所以然。
监里有人替他可惜,他自己倒是一点不介意。
“哟,还带了个军师来。”
寒衣对着乔师微勾了勾嘴角。乔师微回以礼貌的笑容。
寒衣这才转向孟萌。
“孟钊家的丫头,你爹两月前找我喝酒,说他闺女要补考符阵,我当时还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你符阵不是——”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更体面的词。
“——不是你的强项?”
孟萌脸一红:
“……以前不是,现在可以试试。”
“试不试都随你。先把这套基础符箓画出来,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无长进。”
他袖袍一挥,讲台上现出一方朱砂砚台。
孟萌深吸口气,走到桌前,提起笔。
“喂,军师,你离远些,别干扰了考生。”
乔师微退到窗边规矩站着,内心不比孟萌淡然。
平心而论,她能帮的都帮了。
笔记给了,阵图教了,控笔亲自上手,就连朱砂浓淡的影响都讲得细致入微。
但画符这件事,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手。
孟萌前几张画得还算稳。
她的天赋一般,贵在努力,画出的东西没有灵气但也没有大错。
画到第五张,大抵是晃了个神,这张符的收笔慢了半拍,朱砂洇了个小团。
孟萌:“……”
乔师微:“……”
小失误而已……还有机会。
寒衣踱到孟萌身后,歪头看了一眼:
“重画。”
孟萌咬着下唇,重新铺开一张符纸。
第六张画完,寒衣终于“嗯”了一声。他把那张符夹在指间举到光下,正反看了两眼,用力往半空一抛。
符纸牢牢钉在天花板上。
“还行。基本功过关。”
孟萌才松口气,寒衣已话锋一转,
“那接下来——你布阵,我破阵。坚持一炷香,算你过关。”
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香炉,往桌上一搁。
孟萌退到课室中央,双手结印,十数张符纸应声飞起,在她身周布成三层基础防御阵。
最内层是火灵力的护壁,中层是土灵力的壁垒,最外层则是乔师微教她的那个复合阵——火符叠在防御阵上,攻守一体。
寒衣眉毛挑了挑,右手随意掐了个诀。
三道水灵力的细针无声射出,钉在最外层的火灵护壁上。
火遇水本该熄灭,但孟萌这个阵的巧妙之处在于,火符并非直接燃烧,而是附着在防御阵表面形成一层高温屏障。
水针穿过火层时被蒸发,消耗了部分灵力,落到防御阵本体上时威力已经减半。
寒衣“咦”了一声,随即左手一挥,三道金棱刺紧随开路的水针之后。
火生土,土生金。
生子也是对母的泄耗。
这一下,精准地打在了阵法的五行属性上。
乔师微心一惊。
孟萌没学透五行转换,她的阵里没有木属性支撑,土属性防御阵被金棱刺连穿两道防线。
危急关头,孟萌一咬牙,右手翻出火符往缺口上一拍,硬是用火灵力把金棱刺熔了。
乔师微揪着的心松了半分。
寒衣不再加码,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连番试探阵法的薄弱点。
孟萌左支右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每次阵眼快被冲破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补上缺口。
她的打法还是野路子,但野路子里开始有了章法。
香燃到三分之二时,孟萌瞅准一个空隙,右手引燃一张火符,没有补防,直接朝寒衣面门打了过去。
以攻代守。
出其不意。
或者直白点――偷袭。
战场上最忌死板,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寒衣偏头躲过,火焰擦着他耳畔飞过,差点烧焦他鬓发。
他愣了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
他收回手,香炉里的烟刚好燃到尽头。
“你过了。”
孟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落下,眼里亮晶晶的。
乔师微心头一暖。
这两个月,总算没白熬。
寒衣灭了香炉,往太师椅上一靠,目光在孟萌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这丫头的路数,倒让我想起以前一个学生。”
孟萌抬起头,眼神困惑起来。
“也是个姑娘。”
寒衣望着房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脑子比你还不开窍,画符能画出符头朝下的玩意儿。但手底下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别人布阵是为了保命,她是为了跟人同归于尽。”
孟萌眨了眨眼:
“后来呢?她学成了吗?”
寒衣的手停了。
他把太师椅往后仰了仰,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半晌才淡淡开口。
“她毕业去了北境军,不久死在前线了。”
孟萌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尴尬。
寒衣却只是随口一说,很快转移了话题:
“行了,过了就是过了。下个月清谈会,你可别丢东尧的脸。丢脸的话回来补考。今天休沐,你俩在这儿花了个上午,回去休息吧。”
黑水连池。
黑水不是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山,熔岩顺着地势留下,凝固成黑色岩层,却保留着液体的外观。
暗城杀部就在此处。
和岷山的言部类似,杀部主体也在地下。但外面象征性搭了几间木屋石屋,用作掩饰,也有瞭望之用。
此地位于极北,终年积雪。如今倒是难得的一个晴朗天。
一座平常的木屋前,伫立着两道窈窕身影。
“魏统领亲自迎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宛芸嗔怪道,身上的青色披风裹得紧紧。
魏停川站在门内,没有理她,转身将靠墙木柜推开,露出向下的地宫入口:
“二位,请。”
一路走着,青芸先开了口:
“按照先前是约定,本该是在岷山见面……为何要选在你的地盘?”
“计划有变,殿下的人来了,我脱不开身。”
宛芸眉心一跳:
“这个时候……他派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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