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香陇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她从自家吊脚楼的床上爬起,脚落到地面的时候顿了下――许是才解了毒,身子还有些虚。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米缸满了,红薯换了七八个大的,檐下的黑绳子也换过了,还吊了串腌鱼。
望着这些吃的出神的当儿,木门吱嘎一声,杨房长端着碗药进来了。
溯洄里的时间过了三个多月,乔师微也终于把这寨里的关系搞清楚了。
畎西寨一百七十口人,四十几户人家,就龙,杨,石三大姓,三个家族的家主就被称为房长。
杨氏的房长是杨香陇的堂大伯――关系不近也不太远,但好歹是照料她的。
杨香陇的母亲大抵去得早,她父亲没的时候她年纪小,独自料理农田难度太大,家里的田就给充公了,日常生活靠着寨里人接济(主要是杨家本家)。
杨家其他亲戚对她还算厚道。但不知是不是寄人篱下的原因,这孩子过分懂事,吃穿上扣扣搜搜缝缝补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求字,要不是司天监的入学通知让村民对她的关照更加一步,她这苦日子怕是要过到成年。
“香陇啊,来,把药喝了。”
杨房长高高瘦瘦的,态度十分和蔼,皱纹里却透着隐约约的疲惫――她和龙榜归的事把全寨的人折腾了一晚,他还要打起精神照顾昏迷的杨香陇,着实难为人了。
杨香陇喝了药。
“大伯,龙榜归她怎么样了?”
“嗨,这丫头也真是的,一言不合离家出走,还好没什么大碍,今天一早就醒了。寨老发了好大的火,抽了她十篾条,然后罚她到祠堂跪到晚饭时分……这丫头平时没少欺负你,怎么还关心起她来了?”
“……只是问问。她又没有想要我的命,我自然不想她出事。”
杨房长沉默半晌:“唉,有你这心思,倒显得……罢了。”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再说下去,转向另一个话题:
“看你屋里这么寒碜,我们又给了你些粮食――这几年寨里是收成都不算太好,我们也尽力让你过得好些,听说那东尧国的司天监教的东西可玄乎了,你到时候可得留心留心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大家都吃饱饭。”
杨香陇腼腆地笑笑:“好,我会努力学的。”
乔师微神色复杂,喟叹一声。
粮食长在地里,吸收的是土壤的养分。土壤的养分含量直接由地脉状态决定……
想让大家吃饱饭的思路,无非施水施肥施法。前两者巫族人应该已经试过了,施法的话只能从地脉入手。
然而这几十年,黔州的地脉状态一直不算好。她和孟萌来“维护”的标准就是看它是不是还在喘气,没枯萎就行,半死不活是常态。
此任务下限极低,上限极高。要是她和孟萌能做到枯木逢春,把这地脉盘活,别说得甲了,得个顶都可能。就算是她俩平常的情况,乙级也能保住。
杨香陇活着时有没有对地脉施术尚未可知。但不管怎么说,她的魂魄的确对地脉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乔师微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只是评级不及格的问题了。搞不好整个黔州会地动山摇,甚至变成一片废墟。
思绪飘得远远的,杨香陇接下来在山里的日子也被她三心二意跳过去了。
――日常的事也就那样。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孟萌在外面怎么样了?
“你几岁了?”
“十七。你呢?”
“……不记得了。”
“……你逗我玩呢?”
“死了这么久,真记不得。”
旧官衙的院子里,一人一鬼吹着风,赏着月――好吧,年三十,月也没有。只是望着天发呆。
远处的寒鸦不知是不是吃了年夜饭,叫声额外洪亮,传到官衙处掀起的回声激得孟萌起了鸡皮疙瘩。
孟萌尝试尬聊,奈何杨香陇这小鬼话真不多,只是一脸阴沉沉地蹲着。
“呃,那你什么时候死的?”
孟萌话一出口顿觉不太礼貌。杨香陇倒没有被冒犯的意思,直接答了:
“你们东尧人的算法,乾宁十二年。”
“哦……那就是二十年前。”
孟萌若有所思点点头,而后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当时那劳什子端王在招兵买马,先来打了西南夷,又发兵攻北箕,最后公然叛去西永和那个昭元帝狼狈为奸――唉,你们可真够冤的,好端端的飞来横祸。没事,我们司天监有冤必申有屈必平,等师微出来――”
“你们申不了。就是东尧官方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杨香陇把头埋在袖子里,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闷闷的:
“当年那把火,你们司天监难辞其咎。”
“那你刚才怎么哭了,还把记忆给了乔师微?”
“我在你们的司天监待了八年。碰到的人里虽然有蝇营狗苟仗势欺人的畜牲,有背信弃义不择手段的奸邪,但也有重情重义两肋插刀的真朋友……我长到今天只看错了一个人。而且,我相信自己不会背到连犯三次识人不明的错。”
“所以你相信我们是好人?”
“管你好人坏人。还有些所谓好人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对异族犯下杀戮。不过你们不会对我们巫族有害,这个我信。”
“……那也差不多这个意思。总之,谢谢你夸我们啦。”
杨香陇冷哼一声,淡淡地站起来。
“又不是我一个人做出的判断。你要谢,就对着我们一百四十口人挨个行礼作揖。”
“……啊?”
孟萌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棵枯枫树就开始抽条,变细,变高,开枝散叶。
和孟萌进幻境前看到的奇观相似,每片叶子都是一张人面,周身笼罩着一层与怨气略有差异的紫色雾气。
孟萌冷不丁站直,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呃,各位前辈好。你们要是觉得在树上挤了不方便说话可以下来,这儿还有不少空地……”
“大家魂魄不稳,只能这样维持。下不来的。”
杨香陇走到树前,对着最底下一片叶子低声道:
“寨老,还是您和她说说话吧。”
孟萌:?
孟萌眼睁睁看着那张殷红色的老人面。虽然材质诡异,但五官还算端正。
“哦……东尧的年轻人啊。”
老人说得很慢,一双眼睛仔细地把孟萌打量一番,
“嗯,是个豪爽姑娘。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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