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苏翁一早便去了学政衙署,彼时衙署的门还没开。
他将文书仔细的护在怀里,在廊下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门房开门时,他斑白的头发被吹的有些凌乱,身上仅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长衫,鞋底还沾着骡马市泥巷的污泥,形容多少有些狼狈。
门房轻蔑的瞟了他一眼,得知了他的来意,将文书接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青禾和黛玉正在碧纱橱里绣帕子,忍不住抱怨一句:“他们衙门的人怎么是这样办事的,啥都不说,搞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黛玉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收了就好,文书齐全,衙署收了文书,总不可能一直压着不给答复。”
衙署后堂,学政把那纸具结看了两遍,又翻回去看原呈。
师爷立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一遍,看到顾载之的名字,他随手指了一下,说:“这人二十几岁中的举,会试下过三回,大挑没挑上,如今在文庙前街开馆授课,在学子间有点影响力。”
“其他几个,也都是那一带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官身。”
学政把纸往桌上一放,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了几下。
这文书他挑不出错漏,案子就只能拖,不能驳。
另一边,阿砚拿着上次苏翁收到的那张纸条的一角去城南寻了个老纸匠。
老纸匠今年六十来岁,手上全是纸灰。
他把纸条举高对着光看了半晌,又拿指甲在纸边上刮了两下,淡淡说了句:“得加钱。”
阿砚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一定知道底细,当即说:“您说个数。”
老纸匠冲他比了个手势,阿砚没有不依的,当即掏了银子递过去。
老纸匠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一下,说:“是市面上的铺子买不着,只有衙门的书办、清客手里流得出来。”
阿砚又问:“那您能跟我说说哪个衙门用这种纸吗?”
那纸匠却不肯再说了,把纸条往桌上一按,又低头接着裁他的纸。
阿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回禀了黛玉,得了首肯之后,故意派人出去传:苏家曾经收到一则匿名警告,奇怪的是写字的纸是衙门里专用的,怕是得罪了衙门里的什么人。
这消息不出半日便传到了衙署里。
又过了两日,衙署那边有回话了,只说:“案子尚有可疑,需再覆勘。”
黛玉知道这是要重新复核的意思了,只要没有被驳回,就有机会,而且不会等太久,事情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接连十几日府内外都无甚动静。
贾政的请罪折子批复下来时,已经是五月中旬。
宝玉跑来跟黛玉说的时候,脸上有点说不清的神色。
“我爹在家里待了半个多月,被罚了半年俸。”宝玉说,“我爹还去了宫里谢恩。”
“我说他也真是的,领着皇帝的俸禄,却成天在家里躲懒,别人罚他俸禄,他还得屁颠颠去谢恩,不知道图啥!”
宝玉不知道他爹在家里闭门谢客,其实是闭门反思,黛玉却是知道的,也多少猜的到是什么原因的导致的,因此这会子实在难以共情宝玉,只喝茶并不说话。
宝玉又道:“老太太刚刚传下话来,叫女眷不问外事,二爷不许擅自出府。我又犯了什么事?祖母还单独点我,祖母一准是不疼我了。”
“你没犯什么。”黛玉道,“你只是姓贾。”
宝玉被这一句噎住,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这话不好听。”
“不好听,那宝二爷干脆将耳朵捂了个干净,别叫我扰了你。”
这话宝玉更不爱听了,把桌上的茶喝干了,站起来起身走了。
贾母交代了近日府中女眷不问外事,接连几日,黛玉都在院子里躲懒,青禾也不再往锦绣坊跑。
这一日,府里进来了一批花匠,男男女女的在院子的穿插不断,黛玉不便见外人,便躲在碧纱橱里隔着窗户瞧外头的忙碌。
不多时,一个花匠搬了一盆开的正盛芍药到窗下,仔仔细细的将花盆摆放好,临走时莫名其妙轻声说了一句:“姑娘,这花开的正艳,近一些看才好呢!”
初时,黛玉只以为是那花匠孟浪了,叫青禾把窗户关了,后来却慢慢觉出不对。
那少年不过十岁出头,眉眼间毫无邪气,断不是轻浮孟浪之人。
意识到不对,等花匠走后,她立马起身去院子里看那盆花,果然在里头发现了一张封信,趁着四下无人,迅速将信封藏到袖子里。
临了,还刻意赞了一句:“这株芍药确实美丽。”最后又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才装做无事回了屋子。
回屋后,黛玉立刻叫青禾锁了屋子,取出信封查看。
阿砚在信中交代,前日他去城南谈一桩缎子的卖卖,东家在醉仙楼设席。恰巧听见一个户部清吏司的官员提了一嘴‘扬州那批册子,翻得我们人手都酸了’。
因为事关扬州他留了个心,趁那醉酒官员回家的时候将人堵了,套了点话。得知户部那边在调扬州三年来的盐课底册,但是有些盐课底册很早之前就不见了。
黛玉清楚底册不见了意味着什么。
若是有人刻意想设局,只要在底册上动点手脚,若是父亲拿不出相应的证据,结局她甚至不敢想。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前世父亲的死也不是一场意外。
他祖上世代列侯,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是御笔朱批任命的巡盐御史。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却是每日的刀光剑影,多的是人想背后置他于死地。
这是一场绞杀局,从她踏入京城的一刻就开始了,哦,不,也许从她无意中帮父亲覆灭了程氏开始的。
因为她的介入,绞杀局提前了。
他们想趁着林如海还没有真正崛起的时候将他按死在扬州。
所以一开始便刻意散播苏家和林家的谣言,眼看行不通就直接从盐课底册上动手脚。
这才是风刀霜剑严相逼呀!她忽然觉得前世内宅的那点阴私都不算什么了。
比起算计一个内宅女子,这种妄图混淆圣听,置民之根本于不顾,置忠臣良将于死地的算计,才当真令人泣血。
黛玉越想越气,竟是生生吐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青禾大惊失色,快速将黛玉手上沾了血的书信贴身收好,一边将黛玉扶到床上,一边呼喊,“吴嬷嬷、吴嬷嬷,快去叫大夫,快去呀!姑娘吐血了。”声音早已颤抖的不成样。
王嬷嬷听到声音,快速进来,瞧了一眼晕倒的黛玉,双腿一软就跌到了地上,又强撑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老泪,扶着门出去了,嘴里不断念叨着“找大夫,找大夫”。
身后跟进来的雪雁年纪到底小了些,只顾着哭。
青禾正六神无主见她这样,愈发烦躁,大吼了一声:“滚一边哭去。”雪雁被吓了一跳,默默退到角落流泪。
青禾跪在床边,握着黛玉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疯狂冲到梳妆台边,打开了药箱,从其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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