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到第三遍,裱画房里的菜油灯忽然爆出一星黑花。
水晶板上的水汽渐渐泛白,冷透的水珠顺着桑皮纸的边缘渗入木案缝隙。
秦昭握笔站在案前。水洗小楷共三十八字,只有这一行深陷纸筋,旧墨指印正压在末笔下方。
城南脚店里张九斤带着三十几个老兵争得头破血流,顾无咎每年清明在侯府摆下的空席,顺天府核验民籍时查出的所有假户籍,记载无一例外都是三百一十七。
那一行被人从账目、名册与后来的口供里一并挖走,十年间没有留下姓名。
秦昭一把抄起案上的铜尺,将那张吸饱了水汽的泛黄自供状卷入牛皮油纸筒中,扣死机括,塞进硬木画箱的夹层。
她快步跨出裱画房的门槛。
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空空如也,方才她搁在门边的那把干燥竹骨大伞已经不见了。
积满泥水的青石台阶上,印着一行极浅、左重右轻的湿漉靴印。
那是后背受了重刑、左腿旧伤未愈之人强撑着行走的步幅,每隔两尺便有一道拖拽的泥痕。
顾无咎刚走不久。
细雨如织,夜雾沉沉压在将作监高耸的灰黑瓦檐上。
秦昭提起画箱冲进雨幕,旧竹伞仍靠在门后。冷雨一落,袖口立刻沉了下去。
皇城后街,紧挨着工部后库的夹道叫洗马巷。
这里是全京城最逼仄阴暗的死巷之一,两旁是高达丈余的青砖风火墙,平日里只有运送废料与炉渣的板车从此经过。
暴雨过后,巷道里的烂泥没过了脚背,几盏挂在库房后门下的死水防风灯在狂风中摇晃,洒下一片片昏黄破碎的残光。
啪嗒。
啪嗒。
顾无咎撑着那把干竹伞,走得很慢。
伞面上刷着的厚桐油被雨水砸得发出沉闷的硬响,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成线地滑落。
他身上的玄色粗呢斗篷已经被浸成了深墨色,沉沉压在肩头。
后背二十杖的皮肉伤在湿冷的夜风里一阵阵发抽,每走一步,中衣上干涸的血痂便被撕裂开来,血水混着冷汗顺着脊柱滑进腰封。
他喉间翻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忍不住抬手按住胸口,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低咳。
就在他停步喘息的这一瞬,身后的雨幕里传来了急促而坚决的脚步声。
泥水飞溅。
顾无咎身形一滞,尚未转身,一道凌厉破空风声已经破开雨雾,直逼他的后颈!
顾无咎本能地反手挥伞格挡。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在死巷中炸响。
竹伞的伞骨被一股极巧的力道震开,油布伞面撕裂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秦昭穿过雨幕,左手将画箱顿进泥地,右手拔出裁纸短刃,沿伞骨空隙切入,再次抵住顾无咎喉侧。
两人之间只剩半尺。
顾无咎迎着刀尖站稳。锋刃贴着喉侧,秦昭却先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雨水顺着秦昭额前的碎发滑落,淌过她苍白的脸颊,滴在冰凉的刀刃上。
顾无咎握伞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半步未退。
“秦画师追了本侯三条街,”他嗓音沙哑,唇边仍压着一点自嘲,“这把尺子今日是非要见血不可?”
“末栏。”
秦昭开口,只有两个字。
巷道里的风声停了。
顾无咎眼里那点惯常的散漫退了下去。
他搭在伞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供词纸背深处,藏着用内画院暗墨写的水洗字。”秦昭手中的刀尖往前递了半厘,“你说当年只留下三百一十七个活口,可原件夹层里还压着一行被刮去的末栏。”
秦昭的声音压在夜雨里,“被刮掉的那一栏,是谁?”
顾无咎立在雨中,苍白的面容隐在破伞投下的阴影里。
他沉默得太久。巷口一盏防风灯被吹熄,泥地上只剩雨点落进水洼的声响。
“那是一个死人。”顾无咎低沉开口,声音不见半点起伏。
“死人不需要写进生还者定额。”秦昭寸步不让,手中的刀刃稳如磐石。
“大青山绝谷那一战,三万人尽数阵亡,能从崔玄度的铁骑底下逃出来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你拿薛家的清白和假度牒换来的。”
“你连城南开脚店的更夫、染坊里的漂布匠都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平白无故在纸背上多留一个空位。”
“三年前,我以匠籍孤女的身份考入将作监。”
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淌,落到青石上。秦昭没有眨眼,眼底冷得发亮,像把三年前那条孤路又重新走了一遍。
顾无咎没有去挡她的刀。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刀锋停在喉侧,目光却越过冷刃落到她湿透的袖口。
“你冷。”他说。
秦昭几乎被他气笑:“侯爷眼下该看刀。”
“看着。”他低声道,“也看着你。”
秦昭的刀仍贴着雨水,“崔玄度当众夸我的漕运图,破例擢我入署。那时整个工部都说,我是他的得意门生。”
她眼底布着血丝,握刀的手却没有动。
“崔玄度是在试探我。那你呢?”
“你早知道我是薛让的女儿,又替我伪造考工底档,在泥洼巷两头布下暗桩。”
刀锋贴近半分。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也写进那一栏?”
“护在暗处,一辈子不见天日?”
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衫不断滑落。
顾无咎迎着秦昭愤怒而执拗的目光,忽然松开伞柄。
啪嗒一声,破伞倒扣进泥里。
雨水一下浇透他的长发与面孔。
顾无咎没有去挡咽喉前的利刃,只把左手探进玄色斗篷最深处的贴身内袋。
动作很慢,每一次牵动肩膀,后背的杖伤便渗出一股黏稠的热血,将斗篷内侧浸得湿冷发黏。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用油布包裹着的扁平长封。
油布已经被体温烘得微温,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分明是长年累月贴身存放的旧物。
顾无咎单手挑开油布上的细麻绳,将里头叠得齐整的文书递到她面前。
秦昭目光微凝,看向那张文书的抬头处。
那是景德十一年冬,将作监考工司的原始底档。
在“匠籍考工生员”那一栏里,原本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薛昭。
“薛昭”二字上方的纸面被裱画刀剔去三层纤维,又填入顺天府补发的大兴民籍户贴,改写成了“秦昭”。刮口贴着原字边缘,只在斜光下露出薄薄一道阶差。
改字的墨色,与十年前顾无咎在假口供上签下的字迹完全一致;而那张考工底档所用的熟玉版宣,纸面边缘留着特殊的七道细密帘痕。
那是薛让生前在舆图署专用的画纸配方,世上除了薛家老宅,只有薛昭手里才有残卷。
“三年前你报名考工的那一天,顺天府的密探就已经把你的卷子送到了崔玄度的案头。”
顾无咎在雨里道:“薛让定罪与薛家籍没都是崔玄度经手。他认得你的折角笔势,所以没有在考工堂拿你。一直在等你把雁回峡母图带出来。”
他看着秦昭,任雨水冲淡颈侧渗出的血丝。
“是我在文书送进内阁的前一夜,潜入将作监大档房,换掉了你的原始生员册,把你的籍贯改进了城南一处绝户的秦姓民家。这副底档原件,在本侯怀里放了三年。”
秦昭盯着那张泛黄的考工底档。
秦昭将底档抬到雨幕的微光里,指腹顺着那道被削薄的“薛”字边缘慢慢划过。
“三年?”
“三年,一日没少。”
顾无咎的笑意很淡,“侯府账房,记得还算清楚。”
“所以呢?”秦昭抬头,眼中的泪水才混着雨水砸落下来,“你觉得你救了我?你觉得你用这半张假纸,就替我挣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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