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诗婴惺惺作态装腔作势尤为过人。
江亦姝假痴不癫善于伪装惊为天人……
两人僵持近月,终究做了决断——白薝允许江亦姝从今往后不必再喝药,为此,江亦姝又假面露出欣喜欢笑,还得寸进尺央求对方同她出魔宫……
“听闻魔宫附近有一祠寺,名为‘万悲’,我想去拜拜。”
白薝听后揶揄道:“都叫‘万悲’了,还有何可拜的?”
江亦姝还嫌自身不够悲哀么……还想去万悲祠,祈求更多悲事?
江亦姝已由浅至深摸索到眼前这位白薝的性子,外冷内热。只要她坚持不懈的磨她,她总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它叫做‘万悲’,又不是真的悲……我真的想去拜拜,洗濯晦气。”
江亦姝说完后,又拿她最擅长的楚楚眼神,望着白薝……
“……行。”白薝摇着牙,尾音拖长,极其不情愿。
江亦姝追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栽完荷花。”
……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六月初,白薝在小菜园外圈挖了一个及腰大坑,方三十尺,引入静水,成为一个生机化泥坑。
“挖个泥潭做甚?”江亦姝问她。
“什么泥潭,此乃莲池。”
“你真的要种莲花?”
“……”
白薝购入了一批睡莲白莲藕,每日定时往泥坑中栽培白莲藕,分藕繁殖,粗壮的莲藕插入泥底,每段至少保留两三节,确保顶端有一个完整的顶芽和侧芽。
江亦姝第一看种荷花,原来莲藕便是莲花的半成品……
她蹲在一堆花骨朵边,花茎连着一节藕,她伸手抚了抚花尖,“你种藕为何还要买带花骨朵的藕节?”
白薝下泥潭前摘下了幂篱,道:“只栽藕光秃秃的,加几根带花的,美观。”
“……”
含伤泛泉脉,怀野寄灵岳。
“人家都是三四月种藕,六月正熟……你六月种藕,到秋天能开花吗?”江亦姝忍俊不禁蹲在池边打击白薝。
白薝未转身,手头动作没停顿,“我不能催点灵力上去么……”
她不回答还好,一答话,便被江亦姝捉了关键……
“你身为魔修,用的不应是法力才对?怎会口误成灵力……”
仙界为灵,魔界为法。
白薝握住白藕根茎的指头一颤,可惜背对着江亦姝,没被池边上那人捕捉住……
“同为修真者,二者差别不大,本出同源,皆为得悟破境……”她扭头瞥了江亦姝一眼,“你还不允许我口误了?”
她的应对过于自然,使江亦姝找不出漏洞,也就作罢……
江亦姝定眼脚边一朵朵拧着死紧等待育培的纯白花骨朵,疑惑:
“既然你不止栽莲藕,倒不如直接买盛开的白莲花,往泥里一插……或者压根儿不用栽泥里,找个花瓶插水里,不是更简洁吗?……赏心悦目多了。”
她皱着眉头,见白薝腰身之下敷满肮脏泥泞……比自己当初在青鸣后山十三里栀子林脸上敷的“泥膜”还惨不忍睹。
……
然而白薝只是冷静反问:“让你栽了吗。”
未亲自动身,作壁上观而已,默不作声适宜。
江亦姝闲来无事,揪了一片花瓣下来,抵至鼻尖嗅了嗅……没有栀子花好闻。
像春日新发的木,淡雅。或许是只有这一片花瓣闻不出来?
江亦姝思考片刻,拾起一根较为干净的莲藕,抓住上截花茎,像剥橘子般一片一片拨开它的花瓣尖,直到见着它淡黄色的花蕊……
“你在做甚?”
白薝冷寂的声线逼近,江亦姝抬眸,愣了一下,“……帮它开花。”
白薝:“……”江亦姝是诚心要与她反着来……
“你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什么?”江亦姝手上不因不由地揪了遍地的白花瓣,此时已危及到黄蕊芯去……
白薝叹息一声,“你能别捣乱了吗?”
江亦姝:“我只是想闻闻它什么味儿……”
“……”
白薝没辙,躬身捞了一根花骨朵,将藕根处埋入泥潭中。江亦姝蹲在池边,低头下巴便能碰到花尖……
白薝手上运一道金光,将法力注入花苞中,下一刻,白莲绽开,冰心似雪韵悠长。
仙姝微颤,莹润美玉,星坠淤潭。
原先淡黄色黄蕊颜色更加浓郁,纯白的花瓣剔透饱满,散发一丝麝香,比起先前的淡雅,多出一份知性……
花香氤氲,不似栀子花清冷幽香,不沾俗气;反而韵味深长,惹人流连。
江亦姝头次闻见白莲香,她的头越低越下去,是要将这莲香沁入肺腑……
上半身重量增加,平衡不当,蓦地——
江亦姝整个身子向前栽去,她本能伸手往前抓……抓住了白薝的肩头。
可如此也不能避免自己平衡的失控,幸亏白薝及时抱住了她的腰身,这才避免了面朝淤泥,再敷“泥膜”……
只听耳边传来一句——
“蹂.躏花苞的报应。”
江亦姝:“……”她始料未及,几乎上半身都悬在了白薝身上,她感到自己腰身被桎梏得紧紧的,一寸也不能动弹。
而她为了嗅闻而栽到的那束白莲花,被她暴力的动作晃得枝头歪向一旁,还震落两片莹白花瓣,在乌黑的泥面上漂浮,恍如霜雪。
……
江亦姝双膝跪在莲池边缘,本就没修得多整齐平缓,夏日衣着薄,磨得膝盖骨疼……
“松手……”江亦姝让白薝松开她,可自己的手指还扣着后者的肩……
白薝听话扶在她后腰的手臂力道轻了几分,她轻笑道:“松手你就掉下去了。”
她都倒霉了,白薝还敢笑?……江亦姝在心里默默给对方再记上一笔!
“那你倒是抱我起来啊!”一直以这个扭曲的姿势环着她意欲何为……体验绞刑?
绞的是腰……
“这是求人的态度?”白薝放在怀里人腰肢上的手竟下滑半寸……
“……!”江亦姝目瞪,忿忿道:“我求的狗……”
只听耳边又是一阵轻笑,“确定要我松开?”
“不然呢……”
江亦姝行将竭力之际,白薝陡然松开她,并后退一小步……
没了支撑力,江亦姝迅即向前倾,她防不胜防,本想着白薝会把她抱回池边蹲稳再松手,谁知竟丝毫不留情面!
白薝向后退步,却没想真的离开江亦姝身前,她依然做了一个抵挡……
江亦姝摔在了她身上,与她鼻尖碰鼻尖……彼时她虚着眼,总觉得方才看见了罗诗婴的迷人杏眼……
还不及她臆想完成,下半身立即滑入泥潭,站立不稳而跪倒,莲池的泥浆被荡起半尺高,将两人浇溉透彻。
待池面平静,水高达她的锁骨下方……
“诗婴……”江亦姝抬起头,欲再次瞻仰印象中的涟漪杏眼,映入眼帘的却仍是白薝面如梼杌的五官。
“……”定时她方才眼上糊了泥。
……
白薝连根没立刻拉江亦姝起身,她拔起被江亦姝惊动的白莲花,花杆自中间折断,一分钟前莲花骨朵只掉落两片花瓣,此时还剩两片最里的“深棕”泥色渲染花瓣残留挂在蕊芯上……
她掐住最高一节莲藕顶上,一支衰残的花被折下。
华年折腾早逝的白莲递到江亦姝眼下,白薝用一种“看你干的好事”的眼神注视她。
“好看吗?”
然而白莲即使贴在江亦姝眼膜上,她的视线始终景仰在执花人身上……
“没有罗诗婴好看……”
“……我问的是花。”
“那没有栀子花好看……”
“……”
不久前两人鼻尖相撞,白薝被她撞得直冒金星……江亦姝也没好到哪里去,未流鼻血,喉间却一股腥甜,应是鼻道擦破皮了……
那情景一遍遍在她脑中回放,她真真切切察觉,罗诗婴的熟悉杏眼,在贴近时与白薝的眼睛重合,绝非眼花。
见莽撞之人又在愣神,执花人颇有逗趣意味,“还不起来吗?小狗。”
“……?”江亦姝诧异,懵怔一瞬,回过神来,“你他娘的才是狗……”
白薝乐道:“只有小狗才会一直跪着哦。”
她怎么知晓自己跪着?……江亦姝气上心头,想调整姿势,一动发现浑身无力。
“……扶一下我。”
她拧嘴撇头,透出一身高傲……可惜高傲的人双膝跪在泥潭里,瞧上去只剩可怜。
白薝伸出较为净爽的手心摸了摸江亦姝的头,“真是一只傲娇的小狗……”
……
老子去你娘的,神经病!要不是你我岂会跌倒?还敢让我给你跪,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这辈子只给罗诗婴一个人跪,你敢不敢承认自己就是她?!还骂我是小狗,我看你长得比穷奇还丑陋!你等着有朝一日老子手刃你,让你狗头落地!
江亦姝赫然,七窍生烟却只敢在心里控诉……
她怕再出声,白薝做畜生,把她当藕身,扎进泥里生。
可白薝貌似猜出了她在想什么……
“再骂主人,不带你去万悲寺了。”
江亦姝切齿:“你是想玩角色扮演吗?若你换回罗诗婴的脸,我就陪你玩。”
“只要有罗诗婴的脸你便喊对方‘主人’?”
“别断章取义。”
江亦姝一起身,沉在水底的泥也跟着动,一抬手,衣袍与袖口之间形成一道水帘,如同表演后的谢幕。
白薝不再掩饰她的笑,“是你表达不清楚……”
“种你的白莲花,我要去沐浴。”江亦姝爬出泥坑,跑向小院……
……
日薄西山,暮景残光。
江亦姝洗浴完,正拿絺巾擦拭湿润的发尾,踱步窗棂边……
一连片的白莲花朝她的方向开放……每一株与两个时辰前白薝用法力催熟的莲花如出一辙,浮躁尘世中,纯粹不张扬……
六月凉风轻拂,莲花淡香通通吹进了小院的窗子里。江亦姝纤长睫毛抖动,再度回味白莲的香味,齐齐开放,果然比一朵浓。
眺望远处,固然是一片花骨朵与不规律的藕节,看来只有正对江亦姝窗前的那十几朵被下了“催熟剂”……
留心赏花,白莲花竟在江亦姝心里新生一丝韵味来……
白莲似冰雪,不著人间瑕。
暂且排在栀子花之后罢……
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在望见那一片为她专属而开的白莲花后,手头用絺巾擦拭发尾的动作一顿……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
白薝满身污泥未净,卧在校园对房屋顶,悄无声息观察到了江亦姝所有神情……她唇角微扬——
“还说不喜欢……”
……
——魔界,万悲寺。
青砖黛瓦连绵如黛山,朱漆重门巍峨若神阙。
万悲寺屹立千年,以青灰色砖瓦铺就屋顶和墙体,整体色调沉稳,与黛色山峦相映成趣……
大门采用朱红色漆饰,宏观庄严,降香黄檀木上刻“万悲”二字,风雨剥蚀而笔势森然如新。
……
江亦姝首先踏进寺里,周望一番,见梁柱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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