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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探故知

小说:

霜雪千年

作者:

渡玉青花

分类:

穿越架空

江亦姝的眼睛在罗诗婴的颈上一遍遍描摹,直到幻境开启——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

……何时多了这一层风光旖旎的幻境了?

江亦姝进入幻境后,便立身于檐下,环视一圈,是自己从未来过的地方……莫非是行云宗的幻境规则改了,不再是艰难险阻之地……

顺池塘而望,有一湍急河流,波光粼粼,绿雾缭绕,星光在其中闪烁明灭。月光仿佛在吹动婆娑的花影,满地柔和。淡黄色月光交融。星月、香霭、花影、笙声,夏夜幽居,如梦似幻,静谧清雅。

荷花十里,清风鉴水,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她该如何突破这层幻境?

……

既是宗内长老安排,这层幻境里不可能只她一人……江亦姝不是擅长团体协作之人,她没打算去寻找同行者,反观,她选择先找到幻境中心。

身后是一宫殿,有几分眼熟,不过这世间的华丽宫殿大概率都是仿照一个模版所修罢……

雨声不歇,跟那乌雨团的麻烦程度相比,更盛一筹。

江亦姝当即在殿内寻觅,觅得一把油纸伞……平平无奇。

既无染色,亦无镶铃。

……

池塘引活水,波动藕叶,叶缘鼓起胜似瀑泉,溅珠喷玉……江亦姝抚上饱满的白莲花瓣,她瞧着这花便厌恶!

“扑通——”一声,江亦姝一掌拍下……

水波荡漾,涟漪泛泛。

白莲花瓣纷纷掉落,浮在波涌的流水上,她这一掌,不止一朵莲花遭殃,可谓是一整塘的莲花皆被波及……

几片白花瓣夹杂在重重藕叶中,倒是躲开了滚滚豆大雨珠的敲打……

……

三面水镜,映出不同幻境的画面。

江亦姝所处的荷园,水镜前围观的长老最多……

“她在做什么?辣手摧花?”

“应是认为水底有东西罢……”

凌霄侧身,本想倚在旁边公玉卿的臂膀上,可后者却恭恭敬敬后退一小步,垂头当作无事发生……

公玉卿这一举动惹得凌霄心里一股无名火,又无处发泄。他睥睨水镜,冷不丁来了句——

“她只是看花不顺眼而已。”

“……”

待江亦姝摧花之后,观赏自己的杰作片刻,心中趣意消减。她略过了池塘,移步至岸边柳梢……

雨丝包裹柳条,柳叶贴在枝条上,江亦姝伸手摸了一把梢头……这沾了水的柳条抽人一定很疼。

为了证明这个想法,她索性撇了一截来,背手抽向身后——

藤条在空中发出“哗”的清响,在雨中抽出一道痕迹……

“——有话好说!”

藤条转了个弯,梢头轻飘飘搭到江亦姝脚边地面上。

准确的来说,它是被一道灵力挡回来的……看到这层幻境的同行者来了……

江亦姝转过身,大致瞅了一眼……不止一人。

“姑娘,也是来参加‘行云霜雪’的罢?你在这层幻境中待了多久了?”

“……”

江亦姝缄默不语,暗自腹诽今年的人真是一群蠢货……她不是来参选的,是来与罗诗婴叙旧情的……在幻境里待多久管他们什么事,家住海边管这么宽……

“姑娘如何称呼?”那人又道,许是见江亦姝不愿张口,他语气宽慰,“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一起出去。”

“姑娘是不是眼睛看不见,要我们帮忙吗?”有人问她。

江亦姝闻言摇了一下头,故意夹着嗓音,化作娇嫩语音:

“……我是瞽者,但不影响,你们能突破这层幻境吗?”

有人引路躺赢,何乐而不为呢?江亦姝不想费力,跟这群人在一起,一来降低暴露自身实力的风险;而来多了好几个挡箭牌,若有危险她躲在后面即可……

那些人见江亦姝朱唇粉面,而声音甜美,似林籁泉韵,态度更加温和,再次问:

“当然可以了,姑娘怎么称呼?”

江亦姝:“姜珠儿。”

说罢,她转念思考,罗诗婴彼时不正在水镜前勘察此景么?因而又添了句——

“姜桂的姜,珠玉的珠。”

……

江亦姝独自撑着伞,心中未泛起一丝给旁人分一杯羹的意向……能通过前三项考验,进入幻境的修者,自然不是愚笨之人,不会痴傻淋雨。他们合力凝一道屏障,挡住了雨,还问江亦姝要不要进来躲避……

江亦姝摇头拒绝,她更喜欢雨珠敲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听得心情舒畅……

众人探察遍了整个荷园,一无所获。

……

江亦姝距离众人有一段距离,绕行荷园一圈,她发现此荷园的布局,犹如一个阵法——八卦阵。

她没轻易将这个结论告知他人,避免锋芒毕露……

只是没再跟随他们身后,回到柳树下……不出所料,池塘中间被打摧残的那一株白莲花,正是阵眼所在。

此刻莲花只剩个空杆,颤颤巍巍摇曳着……

江亦姝盯着那支绿杆,瞳孔骤缩——

那莲花像是予她指引般,重新长出花瓣。随后,一整塘凋残的莲花,重获新生,百花齐放……

而垂落在池面,隐匿在藕叶夹层中的花瓣,依然存在。

……

江亦姝在此处待得久了,让其他人疑惑,前来围观,以为她有什么发现……

他们询问时,江亦姝充耳不闻,令人觉得不好相处。多次碰壁,他们也不再问话了。

有人道:“你们看柳树,每一个间距都一样……”

另人附和:“它们是围着这片池塘在生长!”

几人注意到池面浮起的玉瓣,“哪来的花瓣?”

哪来的?当然是江亦姝一掌拍落的……

江亦姝背过身,去看她摘柳条的位置,不出所料也复原了……

……

“若我猜的不错,这是一处阵法,池塘最中央的就是阵眼!”

“那朵白色莲花?”

“先试试罢……”

众人观察杨柳与莲池相依位置,惊奇觉察这是一个八卦阵……

阵法不呈方形,而是六角,设生、死、惊、开四门,内部按后天八卦划分方位。

然而当他们想要破阵时,江亦姝却走远了……

她站在屋檐上,鼻腔哼出一声气音,无声笑了……那株白莲花压根不是阵眼,整片池塘也不是,规律成形的柳树不过是造境之人有强迫症罢了……

……这又是哪个畜生在恶搞她?她一旦离远了莲池,满塘的莲花便恢复原样,凋零落下……

“……”无趣。

水镜前的罗诗婴,双手抱臂,一帧不漏地观测江亦姝的神情……

不错,这又是她设的“小陷阱”,被江亦姝识破了。

……

江亦姝想把荷园烧了。

她没耐心再耗下去,只觉胃里空空,急需饱餐一顿……

这里没有阵法,所见“八卦阵”乃幻境中的幻境,众人再次察看,柳树的位置在不知不觉间变换了。

江亦姝记得,罗诗婴教过她一个诀窍:幻境中,一切事物都是虚假的,只要找到她最害怕的东西,毁掉即可破出幻境。

她在殿外撑着伞仅小半个时辰,始终没考虑殿内有什么……

当即扔掉油纸伞,跨过宫殿的门槛。

……

“砰——”

琥珀盅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是她唯一一次摔碎了这破盅,内心顿感畅快,陶然大喜。

与欢愉随之而来的,是头晕目眩,眼前朦胧加深,一道白光闪逝,江亦姝跌坐在地……

江亦姝只是碰碰运气,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是伶舟荔菲的琥珀盅……她在宫殿内翻找多时,见床榻摆放位置出乎熟悉。伸手一掏,榻下果真有一道暗格,摆放的是琥珀盅。

……

——仙云灵台。

江亦姝不是第一个破出幻境的人,但名次也考前,加之她行装特殊,引得众长老关注……

这次是实打实地摔在地上,没有温暖的怀抱,她缓缓爬起来,面前乌泱泱一群人……

“恭喜你,成为行云宗的弟子。”

开口的是残荷殿的方衡,他一如既往当一个管事处长老。

接着便是好几位长老询问江亦姝的意愿,问她想去哪一个宫殿当内门弟子……

而江亦姝晃眼见着罗诗婴站在空地,好像对她不感什么兴趣……

她朝着对方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芊、雪、殿。”

这三个字仿佛要在她齿间嚼碎……

绫罗仙尊五百多年未再收徒,往届亦有弟子想拜入她的座下,都因她的无动于衷,无奈改了志愿。

她说这话后,周围的噪声消止,等待绫罗仙尊发话……

罗诗婴闻声对上江亦姝被遮盖的眼眸,虽有霜绡隐色,依旧炯炯有神,泛着珠光……

她没给出答复,想让江亦姝吃“闭门羹”。不过后者也不泄气,反而上前几步,接近罗诗婴,忍住想要拽住那人袖摆的举动,恳恳而言:

“绫罗宗师……我每日做梦都想拜入芊雪殿……”

……做梦是真的,拜入是假的。

江亦姝只想要报复罗诗婴,让她永久忏悔。

……

罗诗婴不语,面有不悦,压着嘴角……

“不如你拜入我双鲤殿门下?悠游自在。”双鲤殿殿主走到江亦姝身旁,兀自猜忌,低语道:“而且绫罗仙尊这几百年常常来本殿做客……”

他认为江亦姝是仰慕罗诗婴,才想去芊雪殿。

……

江亦姝不会不知双鲤殿是做什么的,她接茬儿,“她去双鲤……”

殿做甚。

“……”

话语戛然而止……江亦姝忘记夹嗓了,轻咳两声,“……双鲤殿风景很好么?”

再好也莫如十三里栀子林罢?

江亦姝垂眼,莹亮霜绡鼓动一下,又被罗诗婴注意到了……她明白了江亦姝此刻的窘迫,声音温润:

“你想拜入芊雪殿?”

被问到的人颔首,再次抬眼直视罗诗婴……霜绡自然也随眼睫上移而微动,江亦姝估计自己的微表情藏得很好……殊不知,在想隐瞒的人面前,全然暴露。

……

仙云灵台上所有人目光齐聚二人之间,屏声敛息,共同见证罗诗婴纳入新徒的时刻……

微风不定,红云十里波千顷。

江亦姝离她很近,能嗅见对方身上所萦绕的栀子花香,是令她魂牵梦绕的气味……

江亦姝的发丝与绡带一起,随风摆在脑后。

“那跟我回去罢。”

罗诗婴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江亦姝心头一怔,精神恍惚地探出手,骨头都在抖,赠与那片温烫……

……

江亦姝赐春,罗诗婴又逢春,乍见翻疑梦。

春色灼热,烧在江亦姝的左锁骨下方,似乎想唤醒那朵无色的栀子花。

罗诗婴没有询问她第二个徒弟的名字……在水镜影像中,她已然铭记于心。

……

罗诗婴再一次在“行云霜雪”的中途,带江亦姝提前退场……

江亦姝着了魇似的,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等跨上通往芊雪殿的小石阶,她才后知后觉放松了五指的力道。

罗诗婴不会没有察觉到,她反而握得更紧……

江亦姝观望周边景色,这条路翻修过,石阶两侧平整,即便下暴雨也不会被泥泞污染……

她停下步伐,身前之人牵她的手轻微拉扯到,罗诗婴回眸问:

“怎么了?”

江亦姝迟钝两秒钟,“……师尊就这么走了,不再收‘行云,霜雪’的其他弟子了么?”

重温旧梦,江亦姝当年也是这般问她,罗诗婴的回答犹然刻在她的心头……

“——我有你便够了。”

她颇有意趣听听如今罗诗婴是否会照旧搬抄,搬出那虚伪的花言巧语来哄骗她。

“……”

两者所站石阶不一,一高一低,她仰头,罗诗婴垂头。

“其余的弟子,不合为师的眼……”

罗诗婴轻颦浅笑娇,江亦姝听见她的笑声,一言不发,暗暗感慨……

罗诗婴年纪大了,说话也直了,都直接嘲讽他人了……

……

江亦姝思忖着,手背忽然被一阵粗糙摩了摩——罗诗婴在用自己执剑而生的老茧,刮她的手背……

“……”恰合时宜,江亦姝正想松开她。

“你可以松开,让我自己走吗?”

罗诗婴闻言,正经婉拒道:“你不是看不见吗?为师牵着你,不会摔跤。”

江亦姝心中哼哧一声,“只是这个原因吗?”

罗诗婴:“不然小珠以为我在吃你的豆腐么?”

“……”

……小珠。

叫得真热切,还如此坦然……江亦姝心情不妙。

首先,罗诗婴当年说“有她便够了”诸如此类假情假意的话,先不论她当初是如何辜负她的,现在居然敢收别的徒弟,还叫得这般亲热!连与她江亦姝名字的发音都十分相似!

小珠,小姝……罗诗婴这是给她找了个替身,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因为这五百来年太无所事事,想再糟.蹋一个纯良少女?

其次,罗诗婴竟然敢牵她的手?……是姜珠儿的手!在不明新徒弟身份的情况下,她竟敢擅自主张牵那人的手!

即使没有江亦姝此人,罗诗婴也能把她的情思放在别人身上……

江亦姝非罗诗婴不可,但罗诗婴有无江亦姝皆可。

“……”

罗诗婴不过是随口喊了一下新徒儿的小名,新徒儿却不自知地咬上了薄唇,鼻头越来越红,霜绡两眼的位置都变透了些许……

她不明所以,正想询问,江亦姝倏然甩开了她的手,狠戾道:

“我对肉.体过敏!……别牵我!”

罗诗婴:“……”她从仙云灵台到芊雪殿下,一路牵了那么久,她怎么不早说……

……

石阶较窄……也就是说,如果前面的人不动,后面的人便只有踩着青草上去。而江亦姝作为新徒的身份,怎能认得芊雪殿的路呢?故此,她候在原地,等罗诗婴领路。

而罗诗婴像是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纹丝不动,温声问道:

“不牵着你,你能辨别方向吗?……还是说,你眼上戴的,只是一条装饰品?”

江亦姝眼上戴的,的确是装饰品,不过只有一半的功效……

可她却啃声:“看不清,我是瞎子。”

“哦……”罗诗婴应和,尾音上调……“戴着舒服吗,应该对你的盲症有益处罢?”

江亦姝:“嗯。”

罗诗婴:“能摘下来给我试试吗?”

江亦姝:“不能。”

……想看她的全貌?门都没有。

……

罗诗婴不再执着,转身之前,将自己大腿处的裙摆,捻起一层纱,塞入江亦姝手中……

“不想牵手的话,就抓住我的衣服,免得偏航了。”

“……”

江亦姝无话可说,再推拒就矫情了,还会露出破绽……于是她只能遂了罗诗婴的意,将手心的事物拧了半转,改为两指夹着薄薄绸纱。

……

——芊雪殿。

罗诗婴不问取江亦姝的意见,独个将人领入自己的寝殿……

紫宸尽处藏香雪,千林缟衣深浅。露砌浮光,风檐散馥,不许尘踪轻践。??

琼蕊垂金,瑶房映玉,百载重来,栀雪依旧。

江亦姝眼观这座宫殿,绡下眸光若隐若现,纱绸随之鼓动,似笼着层山峦叠雾的远岫,教人欲辩难明,心弦暗颤……

……

“请问师尊,今晚睡哪?”

行云宗内,拜了师的内门弟子,住住由其师安排。当初罗诗婴用芊雪殿的偏殿,当作江亦姝的寝室,并命名“祀霜”,相距极近,可从内部小径穿过……

可祀霜殿焚毁……江亦姝不堪回首,又心生一丝窃喜——

幸亏祀霜殿已被罗诗婴烧了,不然她今日收了新弟子,恐怕要“鸠占鹊巢”。

罗诗婴与她相视,江亦姝这一世比她足足矮了两寸,她需要低头,“听说过祀霜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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