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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11章

小说:

画龙点睛·在下张僧繇

作者:

宿念执念

分类:

穿越架空

张僧繇和应娉婷跟随六殿下萧纶来到玄圃后,看见的是这么一番场景:

皇太子萧统笔直地坐在善泉池边,身后站着:一名都官尚书和四名朝廷的典吏官员,皆是神色严肃,正待案审。

反之,有临贺王萧正德坐在萧统对面,一副自己是“天皇老子”的模样,翘腿晃腿,一手执一把扇凉的秋扇,一手拇指指刮镶嵌了天竺宝石的戒指,忘却礼数,自傲自满,眼里压根没有萧统这个储君。

另有宦官鲍邈之,低头猫腰地站在一边,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恨不得挖了个地洞钻进去,好逃避案审后的法惩。

“本王是梁帝的侄子,是被废的太子,也是梁帝亲封的王侯!”萧正德冲萧统道,“若非本王时运不济,储君的宝座岂容你来坐?你大半夜就派人过来,把本王押到你面前,是逞什么威风?”

“还有那个张僧繇——”萧正德一指身后的草民,“他来干什么?他的资质,也就配在画馆‘抱一堂’画画和卖画,亏得你抬举了他!!”

都官尚书道:“临贺王,你怎么还敢以‘废太子’自称?梁帝只是曾认你为养子,曾未封你为皇太子。你忘恩负义,投奔敌国以后,也是如此说,但敌国识破你的身份,叫你恼羞成怒,道:‘本王走不走得出梁国是一回事,走出梁国以后能否被你等待见是另一回事。只今本王重回梁国,梁帝也不敢拿本王怎么样!’于是,你就用钱财收买人心,恬不知耻地带着二十几个敌国之徒回到梁国来。”

都官尚书对张僧繇道:“张生,你有所不知:萧正德回到梁国以后,做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强行捐纳功德钱,在‘安宁寺’建起空白墙面一扇,再叫了敌国之徒潜入宝刹的后山,每当夜深人静之际,就掏出北魏的器物‘野枭’来吹哨,模仿婴儿哭声,吓唬住持光慧禅师、众僧侣、众借居禅房的善信们,搞的人心惶惶。”

张僧繇对萧正德:“你好是卑鄙!既然婴儿的哭啼声是你叫人来模仿的,那我岂能不疑:二殿下萧综根本没有在宝刹的后山杀戮亲子,一切都是你在造谣,你在布局,只为叫光慧禅师不安,好引我上钩,叫我来为‘安宁寺’画龙压邪?”

应娉婷道:“临贺王,你为了嫁祸张僧繇,就做出这些天理不容的事情来,想让张僧繇来代为承担你的‘叛国谋逆’大罪,简直是毫无人性!”

萧正德停下晃腿的动作,右脚一跺,道:

“本王是梁国之人还是梁国之贼,岂容你等说了算?忠诚是最没用的东西,乱世之中,利益至上,谁能给本王最大化的利益,本王就往谁那边靠。”

“但经历过数次的奔走,本王算是看明白了,谁都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本王自己和完全听命于本王的人。”

萧正德冷笑着问萧统:

“你嫉妒本王吗?嫉妒不管犯下什么过错,包括是杀人越货、不忠不孝、远贤亲佞……都能得梁帝宽赦的本王吗?”

“你的父皇真是宅心仁厚,连本王这样的接二连三地投奔敌国之人,回头都能重新被他接纳和加进俸禄,你父皇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他手下,宗亲人人有免死金牌,朝廷不记宗亲之过,只相信:人能被感化,感化之后就能改过自新。”

萧统一针见血道:

“对你而言,父皇给你什么王爵都是虚的,你只想代替我来坐这个储君的位置。父皇纵容你,是看在你是他的侄子的份上补偿你,而非姑息你。”

“你被父皇收养、被封王、被安置、被免罪、被重新启用,叫你有了错觉: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撬动梁国的基盘,自立为君。你把荣耀和地位,看得比秩序和伦理都重要,就不怕走到自我毁灭的那一步吗?”

萧正德大笑,道:“本王有什么好怕的?自从本王不再是梁帝的养子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生死一瞬,成王败寇而已。”

张僧繇道:“太子殿下,我认为临贺王是个十分险恶之人。萧氏的宗亲身份,不是阻拦敌国之贼的屏障,而是变成了他为了践行自己的目的的底气。加上临贺王正处在——不满梁国,对梁国的军事和民情又了如指掌的状态,就跟是一只沾满了毒液的利箭一般,百害而无一利!”

应娉婷道:“张僧繇说的没错,梁帝的宽容无法化解临贺王的不满,只会叫他意识到:只有梁帝还是不改‘佛性’,自己就能在梁帝的‘慈悲’当中抓住新一轮的机会,屡试不爽。”

萧统指着萧正德:

“临贺王,‘安宁寺’的‘龙墙’之内藏匿兵器一案,张僧繇确属冤枉,光慧禅师误入你的圈套、叫张僧繇前来画龙也是实情。更有本王的二弟萧综,平白无故被你利用,卷入案件当中,成为嫌疑人之一。桩桩件件,全部指向你心怀不轨,本王今日,就要叫都官尚书和典吏们一同执行了梁国律令,将你——”

萧正德不屑道:“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全部都是我做的?你有本事叫你口中的‘被我收买了的敌国之徒’来指控本王吗?哼!”

萧统道:“前些日子,就在临贺王你指控光慧禅师以后,民间的地下赌坊失火,烧死二十余人,尸首全焦,不能辨认。唯独是北魏器物‘野枭’未被烧毁,形迹可辨。本王叫人吹哨,听得哨音正是婴儿哭声;六弟萧纶前往‘安宁寺’找光慧禅师确认,证得与那怪力乱神之音一致。可见是你心狠手辣,叫那些敌国之徒为你办事以后,又引诱他们到地下赌场,将他们蓄意杀害。”

萧正德“呵呵”两声:“梁国之内,潜伏着多少北魏细作,太子你可是数得清?北魏的东西,像是:实木夹心的佛像,纯白的瓷器,肥厚甜美的葡萄干,以及各种南方人没有见识过的兵器……要多少有多少。人人可以在黑市交易和私藏,怎么的,在地下赌场查获了‘野枭’,就成了我的勾结北魏之人的铁证了?”

萧统道:“不止是‘野枭’那一种北魏之物,龙墙之内暗藏的兵器短箭石,六弟萧纶收缴国库以后,本王亲自前往国库查看,亲手拆卸以后,找到了你的临贺王府所独有的、父皇只单独赏赐过给你的:源自藏区的绿松石。因何短箭石的握柄处,会镶嵌了你的所属物?你有什么要辩?”

“临贺王不能辩!”张僧繇道,“短箭石是北魏仿照商代晚期的内戈制成之物,我在场子里听说书先生说过。当时我还想,这东西是不会流入梁国来的,毕竟锻造工艺复杂,耗资巨大。哪里想到,临贺王竟然——堂堂出资给北魏打造兵器,还把他自己所拥有的绿松石也拿了出来,装饰于兵器之上,用来彰显他自己的威风,真是厚颜无耻!”

“还有——”萧统继续道,“本王继续往下查,查到:你不仅有冒充二殿下萧综的作乱之嫌,更是频繁与异族之人往来,核心只有一点,那就是想要得到北魏支持,弑君夺位!”

“更有本王的内侍鲍邈之,欺瞒本王欺瞒的好,是屡屡从玄圃走出,到你的临贺王府去给你通风报信,让你以为:可以把本王的一言一行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萧统未叫鲍邈之出来,鲍邈之倒是双腿一软,吓得摔倒在地,像啄木鸟似的不断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谁才是你主子?”张僧繇问,“当今的太子殿下?还是临贺王萧正德?”

“小的糊涂。”鲍邈之打了自己一巴掌,“小的是太子殿下的近身内监,再不敢为临贺王所指使了。”

*

紧接着,鲍邈之就自己招供了出来。

“……小的随太子殿下入宫见梁帝之际,跟临贺王萧正德结识。彼时,恰逢二殿下萧综跟梁帝断绝父子关系,留下两首悲歌,就往北魏而去,投奔了元子攸。萧正德心生一计,许了小的好处,让小的配合他来做事,说是:‘鲍内监,你不必有后顾之忧,过后自有:张僧繇、光慧禅师、萧综三人来当替罪羊。’小的也是见钱眼开,就稀里糊涂地被萧正德牵着鼻子走了。”

“……小的不敢隐瞒太子殿下:叫人在‘安宁寺’底下挖了密道,等到萧正德出资建了龙墙以后,叫人往龙墙里藏匿北魏兵器一事,是小的干的。等到张僧繇被吓跑,故意在一包莲子种子遗落现场,被清扫的小沙弥发现,上报衙门,使得刘大人误以为这是要犯张僧繇留给魏贼的线索,八月莲开之际,必生变故,也是小的干的。”

“……小的心生恐惧,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往深处去查了,想要收手的时候,又再一次被萧正德威胁:他让小的把那二十几个敌国之人引诱到地下赌场去,一把火了结了他们的性命。小的不敢不听,完全照做,小的该死!”

“幸好是太子殿下明察,抽丝剥茧,证明了张僧繇是无辜的,没有让萧正德继续胡作非为。小的还有话要告发:萧正德暗通护城河的守卫,说一旦魏贼来袭,就将密备的尖头小船开出,给魏贼行方便,搭载魏贼入城。萧正德这么做,就是想要借助魏贼的势力来当皇帝,彼此分了天下而治。”

鲍邈之指天发誓:“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喝水噎死,走路摔死。”

萧正德气的踹了鲍邈之一脚,发作道:“你这只阉狗,害萧统的事情做的还少吗?现在出卖起来本王来,倒是说话都不必打草稿,不必停顿了?你迟早会遭了报应,你不得好死!!”

鲍邈之吃痛地爬了几步,还是跪着道:

“梁帝好佛而重布施,国库的银钱半数入了寺庙,疏于护城河的管制。如今萧正德已经钻了空子,魏贼十月来袭,走水路而来,手握郦道元所绘的《水经图》,可谓是万无一失。”

“萧正德吃里扒外,不安好心,梁国岌岌可危。小的所言,全部属实。请太子殿下速速回禀梁帝,莫要让护城河成为魏贼渡过天险的利道啊!”

萧统对萧纶道:“六弟,你即刻带领人马前往护城河勘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被萧正德所收买的玩忽职守的兵卒们,一旦查实了叛国之罪,就地逮捕,投入死牢。”

萧纶应道:“是。”

萧统再道:“另外,你叫精通水性之人,沿河搜查,不管是萧正德下令秘制的尖头船还是其它可以的利敌工具,查获以后,均要收缴与摧毁,以绝后患。”

萧纶道:“臣弟明白。臣弟这就去办。”

萧统叮咛:“一路小心。”

萧纶道:“多谢长兄。”

萧统对鲍邈之道:“你自小进宫,经过父皇安排,伺候在本王左右,却是自私自利,不把本王视为主子。”

萧正德指着鲍邈之,轻蔑道:“萧统,你怕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吧?鲍邈之先到,魏雅后到,自从魏雅来了,鲍邈之就觉得自己不似以前得你重用了,所以他才会背着你做出各种坏事来。”

萧正德拔出身上佩戴的小刀,对鲍邈之狠狠道:“如此阉狗,就该叫本王宰了他!!”

“临贺王住手。”都官尚书阻止,“鲍内监罪行累累,的确是可恶,但定罪论罪事宜,还得由下官等来定夺。你不能一下子就把他给杀了。”

萧统道:“来人,把鲍邈之带下去,等到都官尚书和典吏们问审后,再带着他的《罪状书》来给本王回话。”

鲍邈之被几个卒吏拖下去的时候,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小的知错了,主子开恩;小的知错了,主子开恩纳……”

萧正德把自己的小刀重重的往石桌上面一插,没有插/进去,就对张僧繇发泄道:

“你赢了吗?就算有证据证明本王是万恶之源,但是打倒了本王有什么用?本王伏法了,萧室宗亲内部就没有恶徒了吗?萧氏江山就千秋万代了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萧正德就是想当皇帝怎么了?就是敢跟北魏勾结在一起怎么了?日后别人提起张僧繇你画龙,就会一并提起本王所作的恶,你觉得自己有面子?本王的作派,不过是萧氏宗室里面、暗流涌动的不轨之徒当中的一个例子罢了。”

张僧繇道:“我的清白重要,但梁国的安危更重要。临贺王,就算你归为宗亲,你犯了国法,也应该受到制裁。或流放,或处斩,或赐死,你免不了深重的罪恶。我就不信,在这事关国势的问题上,梁帝还会放过你!”

“你不信?”萧正德就跟是大街上卖艺的杂耍艺人一般,抛刀接刀,如此循环,“你敢不敢跟本王对赌,就赌:本王是被萧统制裁,绳之以法?还是得梁帝保护,免去罪逭?”

“天道在上,法不容恶!”张僧繇正义道,“我怎么不敢与你赌?你这个仗势乱行,卑鄙无耻的小人!!”

萧统问:“都官尚书,萧正德当论哪些罪?罪该如何刑处?”

都官尚书义正辞严道:

“临贺王有五大罪:不能体恤圣恩,不肯改过自新,罪其一;不知人臣之礼,心蓄大逆不道之志,罪其二;勾结外贼,提供便利,有失萧氏宗亲之本,罪其三;苦心经营,招募狂徒,嫁祸他人,罪其四;买凶杀人,草菅人命,销毁证据,罪其五。”

“按照梁国律令,应当:立刻将临贺王拘捕归案,收监待罪;等到其签字画押以后,再送往午门,当着百姓们的面,斩立决。另外,临贺王罪大之极,还应挫骨扬灰,将其逐出萧氏宗亲《皇家族谱》,以儆效尤。”

萧统站起,严厉道:“来人,行本王太子令,将萧正德拿下,按律处置——”

见萧正德罪有应得,不久将被正法,斩首示众,又有卒吏上前,眼看就要给那恶人戴上镣铐、押往刑狱大牢了,张僧繇在心中叫好,岂料:

有一个看上去好似办皇差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这边来,高喊:“圣上有旨,圣上有旨……”

*

张僧繇和应娉婷,以及都官尚书和四名朝廷典吏,都下跪听旨。

皇太子萧统也是按照礼数站立,准备恭听父皇的圣言。

唯有是恶人萧正德,把被套了一半的镣铐一甩,得意洋洋,大放厥词:“圣上的意思马上下达,谁敢拿本王怎么样?”又对张僧繇“哼”了一声,道:“你赌输了!!”

办皇差的传使道:“圣上有旨,令皇太子立刻停审临贺王萧正德。”

萧统问:“父皇这是何意?”

传使道:“圣上念及萧正德是己之亲弟萧宏之子,不愿萧宏在泉下不安,故而决意赦免萧正德罪过,且叫下臣传话太子:不得再追究萧正德罪状。”

萧统道:“法理之外是人情,若是情有可原之案,父皇想要动用天子权柄来摆平,本王自是应该体恤圣躬圣心。但是,有都官尚书为证,萧正德犯下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关乎梁国社稷安稳,是原则性的问题,父皇岂能说免就免?”

传使道:“太子殿下容禀,圣上看多了前朝宋国和齐国的宗亲屠戮以后,在佛祖面前盟誓,绝不会要了萧氏宗亲的性命,也绝不会贬谪萧氏宗亲一人。萧正德乃是梁帝的亲侄子,自是在梁帝庇佑的范围之内。您若是不听父言,执意对萧正德拘捕和动刑,下臣只怕您会惹了圣上的盛怒啊!”

张僧繇道:“圣上这么做不对。宗亲内部流满恶毒,只会侵蚀了萧梁王朝的根基。唯有秉公执法,按律对萧正德问斩,才是顾本清源之道。”

“张僧繇,你能够脱罪就该知足了。”传使道,“莫要说多错多,惹祸上身。”

“草民认理不认人。”张僧繇铁骨铮铮道,“梁帝只是自我满足,不肯承认那些与他作对的人就是他的政敌罢了,还以佛法奥义来说服自己,认为血缘亲情可以约束宗亲的野心,简直天真。”

“你可知道?”传使问,“你这些话,本吏要是回了圣上,你就是大不敬的死罪。”

“我何尝惧死?”张僧繇挺身,“梁帝若是继续放任宗亲出走梁国和拥兵自重,必将引发皇族内乱,后果不堪设想!”

萧正德拍了拍手,奸笑道:“好,真是好啊!本王还好好地活着,享受荣华富贵,张僧繇倒是自己找死了。本王高兴的很,张僧繇,你说,继续往下说啊,最好是把梁帝骂的体无完肤,无颜面对萧氏的列祖列宗才好!!”

张僧繇正要怒斥萧正德,被应娉婷拦住。

她对他道:“梁帝圣意议决,皇太子尚且不能抗逆,你能够扭转什么?莫要强言,正中了萧正德的下怀。”

“难道,就由得萧正德逃脱法网,逍遥自在吗?”张僧繇胸腔起伏,“梁国,不该是一个法令严明的国家吗?连天子都做不到法不徇情,真叫我心寒啊!”

“恶人总会有恶报。”应娉婷道,“你逞一时之勇,无济于事。”

张僧繇只好作罢,单手握拳,放在腰后,克制着,隐忍着。

传使道:“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交代,下臣就执行圣上的《圣旨》送临贺王萧正德出玄圃了。”

“子从父命,臣听君令。本王,”萧统停了停,眼眸颤动,心中多有不甘,“本王复何言?”

传使道:“临贺王,你还不快面朝太极殿的方向,给圣上磕头谢恩?”

萧正德哪里肯听?

只一转身,留下了得意忘形的笑声,大步走出了园子去。

*

见张僧繇一脸怒色地盯着萧正德的背影看,一时半会也是难以消受今日之事了,应娉婷来到萧统面前,道:

“臣女谢过太子殿下,让张僧繇清白得证。”

萧统道:“只恨本王不能铲奸除恶,为梁国和父皇扫清小人。本王知张兄现在心情繁杂,还需娉婷小姐你在过后好生劝导。”

“娉婷相信,来日太子殿下继承皇位,一定会是一位英明的圣主。梁帝执政时期的弊端,太子殿下您也一定能够一一革除。”

“但愿父皇早日醒悟,本王实在不忍梁国积重难返,自取灭亡。”萧统看向天际,“时不我待,我这个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之人,也不知道何日才能挑起大任,把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把萧氏宗亲内部的暗流逐一化解。”

应娉婷道:“臣女若是个男子,定会投奔于太子殿下门下,与诸位门客一起集思广益,利国利民。可惜臣女只是一个女子,内有爹爹和娘亲管束,外有诸多女子不能行之事,臣女便是只能把自己的抱负都寄托在张僧繇身上,为他出谋划策,助他脱胎换骨,盼着他成为一位好画师、好政客、好官员。”

“娉婷小姐的苦心,想必张僧繇是明白的。”萧统道,“四弟萧绩是本王的左右手,张僧繇此去萧绩所在的南康郡,本王亦是盼着他能够:扬长避短,激流勇进,保国安民,两袖清风而去,功劳满满而归。”

“谢太子殿下勉励。”应娉婷道,“臣女会把太子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张僧繇听。”

萧统走到张僧繇身边,道:“张兄,皇权至高无上,你我皆无奈。萧正德已经离开这里了,你再这么看着眼前的风景也是无用,不如跟娉婷小姐回去吧?这以后,你也该为离开皇都的事情做准备了。”

张僧繇道:“萧正德一日不除,梁国就一日难安。我亦担心太子殿下您……”

萧统拍了拍张僧繇的肩膀:“本王会顾着自己,前路漫漫,张兄你也要小心。需要本王出力之处,写信叫人传来玄圃,本王定当尽力相助。”

“多谢太子殿下。”

“不必谢本王。”萧统握住张僧繇的手,“是本王应该谢你才对,梁国有你这样敢于直言之人,是梁国之幸。本王但愿张兄你的这一身风骨,永不磨灭。”

“是。”张僧繇一点头。

*

告辞了太子殿下,离开玄圃后。

张僧繇和应娉婷来到了一处街头的茶水摊档坐下,叫了两碗秋梨汤过来。

张僧繇道:“我不去想萧正德的事情了,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像砸了绣庄一样,去砸了他的临贺王府。当下,我只想把降了秋燥的秋梨汤给喝了,好清心火,专注于去南康郡赴任的事。”

应娉婷问:“朝廷批示你去四哥哥那里担任小吏的文书,可是下来了?”

“我拿到手了。”张僧繇道,“是前天衙门的刘大人叫我去公堂之上取的。”

“那就好,文书很重要,是你通关的凭证和报告的凭证,可别弄脏了弄丢了。”应娉婷道,“我家厨房做出来的‘定胜糕’好吃,等到你出发之日,我会用油纸包好放入食盒里,交给你带在路上吃。”

“娉婷小姐有心了。”

“‘定胜糕’寓意好,不管是什么场合,都是少不了的。”应娉婷看着他,“张僧繇,你默念这句话:定心定性,克难必胜。”

张僧繇就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不下十遍。

他深挚地看着应娉婷,很想开口问她一句:“娉婷小姐,你可愿意随在下同往南康郡?”

档主把两碗秋梨汤端了上来。

“应小姐,张生,我方才看见萧正德打这经过了,那货是一副嚣张跋扈的姿态啊!张生,你进了太子殿下的玄圃以后,身上的官司可是了结了?”

“有劳档主记挂,我现在是清白之人了,萧正德为罪犯的证据,太子殿下已经全部查实,我也都听明白了。只是梁帝好佛慈悲,才使得萧正德无事招摇。”

“难怪啊……”档主擦了擦桌子,“我就说,怎么不见有人去衙门通告‘龙墙案’告破一事,也不见衙门的人出来,贴告示和公诸于众:张僧繇沉冤昭雪,萧正德罪不容诛!!”

“罢了。”张僧繇看得开,“衙门迟早会按流程走的,我不急于一时。档主,你且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应娉婷问:“僧繇,润喉清心以后,你打算回我家?还是回顾家?”

“说实话,我想去应家。”张僧繇吃了一块梨,“但是顾家那边我也放不下,好像只要我一不留神,顾家就能节外生枝似的。”

“你先来我家吧?”应娉婷道,“我家今天蒸了秋栗子,你剥开几个来吃,图个大吉大利也是好的。我就怕你一进顾家门,就看见顾家人装神弄鬼的,心里愕然。”

“我有些灰心,也有些心酸。”张僧繇觉得口中的梨子发苦,反而是吞不下了,“我发现,我要是不对顾家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一刻都没法回避争吵和争论了。”

“我明白。”应娉婷温声道,“你的难处和处境,我都明白。这顿茶饮钱我来付,你来我家,在我家待久一点,再回顾家去。”

“好。”张僧繇感激,“其实娉婷小姐,我爱吃栗子馅儿的月饼,我——”

我真想今年中秋亲自做给你吃,与你共赏一轮圆月,明烛秋帐一梦中。

我有着太多太多的心意,想要付诸于你,也在等待太多太多的机会,想要证明给你看,我张僧繇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张僧繇只笑,笑的温润,他只想面对她,觉得她最好,她比什么都好。

*

却说在顾家当中,顾辉之和顾依依父女一听到“张小正把羡云道长请来了”的消息,就马上走出画馆,站在正门外迎接。

顾辉之向羡云道长行了大礼,道:

“有劳仙师登临此地。我的养子兼徒弟的张僧繇,眼界越来越高,胆子越来越大,心胸越来越野,我是管不住他了。还请仙师入内一看,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好对他除祟正身。”

“张僧繇的情况,本座都听张小正说过了。”羡云道长道,“本座前来,并不是为了张僧繇这一个人,更是想看看你们顾家门第之内,是否疑心生暗鬼。”

“这话怎么说?”顾辉之问,“张僧繇做过什么事,他自己知道,巷里巷外的人也知道,我和女儿哪里会误会了他?”

“一个人一生能够达成什么样的成就,能够吃多少用多少,全都是注定了的。”羡云道长道,“包括是一个人一辈子要走多少路,要到几个地方去,也是注定了的。留不住,便是莫强求;管不了,便是趁早放手。陷入太深,绝非好事。”

顾依依问:“仙师,人的眼界打开以后,就真的无法回头了吗?人发力太猛,就真的不会从云端摔落到地下吗?请仙师开示。”

羡云道长立意高远:“姑娘你正值妙龄,这一副素颜、一身素衣、一臂素白又是何苦?莫不如是真真正正地素心,才能自己抄写的《心经》破了万法。张僧繇并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他是要立于千万贤才之上和受后人景仰的,他的气数和命数,不是你苦心孤诣所能逆转。”

顾依依低头,看向初升的太阳底下的自己的影子。

她道:“仙师,人各有志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不是自私,我只是想跟张僧繇过一辈子,我只想要一个踏实度日、应命劳作、平凡是真的夫君,不需要张僧繇四处寻觅机遇、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我不想过人上人的生活,守着画馆就足够了。”

羡云道长言语精炼道:“姑娘,对你而言,画馆和嫁作人妇就是一切,这无可厚非,因为你是千千万万平凡女子当中的一员。但是,时势造英雄,张僧繇他是被选中之人,有的抉择由不得他,有的鼎新也由不得他,他不是世间千千万万男子当中的大流之辈,你需看清楚这一点。”

张小正急问:“仙师,您如何说张僧繇就是万里挑一之人呢?他小子在二十岁以前平平无奇,怎么一到了二十一岁的节骨眼上,命运就有所转折,成了话题不断、炙手可热之人?”

羡云道长转向那后辈,道:“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神童,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应运而进;有的人,却是要到了某一年岁才能初尝人生机遇,进而步步为营,得偿所愿。张僧繇是后者,本座看人不会看错,方敢说出这般论断来。”

“弟子还是不懂。”张小正揉了揉太阳穴,“弟子的意思是,天底下怀才之人那么多,为什么‘逢机遇,走大运’之人是张僧繇?”

“本座可没有说过:张僧繇‘走大运’这三个字。”

羡云道长把拂尘换了个方向搭在手臂上。

张小正虔诚:“弟子愚钝,请仙师赐教。”

羡云道长清音道:“这其实怪不得你们,你们是食人间烟火和习惯于过寻常日子的人,所以你们总把张僧繇当成是‘平凡人’来看,这不稀奇。可张僧繇骨子里的那股拼劲和出人头地的心弦一旦被激起、被拨响,就注定了不会再被谁看扁了。他是顺势而为,不是不折手段。”

“一般人也碰不见太子殿下、应家小姐、狗官朱异啊!”张小正觉得不甘心,“张僧繇碰见了、结识了、攀附了,还不叫走运啊?”

羡云道长平泊而笑,宽善问道:“施主,换你碰见了他们三位,你能做到像张僧繇一样被器重、被看好、被庇佑吗?你不能。因为你只有小聪明,你没有张僧繇的大智慧。”

“大智慧?”张小正是更加一头雾水了,“张僧繇急功近利,狼性机敏……也叫智慧?”

“怎么不是呢?”羡云道长反问,“灵根添顶,福慧双修。敏而睿,睿而达,达则动心忍性,功可垂成矣。”

羡云道长再问了张小正一句:“本座还是那原话,换作是你,你能做到跟张僧繇一样吗?”

张小正不得不承认:“弟子……不能。”

有衙门的刘大人外出办差,骑着高马,领着几个巡街的卒吏经过。

刘大人下马上前,对顾辉之道:

“顾先生,羡云道长乃是师出上师陶弘景的大道之人,又是时时受到太子殿下礼遇的上宾。你岂能怠慢了仙师,让仙师一直站在这画馆门口说话?还不速速把仙师往里面请——”

顾辉之这才反应过来,半弯腰,伸手作请,道:“是草民失礼了。羡云道长请,刘大人请。”

*

入内,穿过画馆学堂,再穿过学堂后面的走廊和直径,便是来到了顾家内院的内厅。

请了羡云道长和刘大人上座以后。

顾辉之道:“仙师请看,这就是无水无土自生自开的清莲了。清莲的种子,是在‘安宁寺’的龙墙附近被发现的,经由刘大人辨认和送到太子面前鉴定后,被送回了‘安宁寺’供养。之所以会到我顾家当中,是六殿下萧纶作的主。”

把那盆清莲往前挪了挪,顾辉之道:“还请仙师仔细观察,此物是圣物?还是妖物?可是直接影响过张僧繇的性情与人品?”

刘大人道:“顾先生,你有心请了羡云道长来家中驱除邪祟,哪有不为仙师准备法坛、摆设法器、备好斋饭斋果之理?莫说是这一盆清莲,其它跟张僧繇相关的东西,包括他用过的纸笔、吃过的碗筷、穿过衣物……也要一并拿了出来才好,交给仙师一并作法,招祥纳福。”

“是,是。”顾辉之道,“草民马上叫人去准备。”

于是,在羡云道长观察清莲之际,顾辉之就吩咐:

女儿顾依依去厨房准备素膳素果,尽快拿来;

徒弟张小正和一群学画的弟子去:收集所需、打扫庭院、布置法坛和陈列法器,就等着羡云道长开坛作法,占符舞剑,上通天意,下达人情。

刘大人问:“仙师在上,本官为官十二载,从未见过一盆清莲当中:花开二色,一红一白;花形各异,一并蒂一寻常。不知是何缘故?”

“此乃张僧繇的精英气所致。”羡云道长道,“莲花者,本应先有了破壳于种子的嫩芽,再有了渐入于淤泥的根系,配合了阳光和清水,方能伸展出碧绿色的莲叶来,再花开盛夏。”

“然而,此物却是在秋季绽放,且神采奕奕,不见花之骄姿,只见骨之清傲,可见是吸纳了男子的精英气啊!本座以为——”

羡云道长的话还没有说完,顾辉之就打断道:

“容我说一句,这盆清莲送来顾家以后,张僧繇呆在顾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也没怎么见过他花时间花心力去观赏清莲,怎么清莲就应了他的好,为他而开?开出了他的气场来?”

“倒是我徒弟张小正,时常给清莲扫尘,仔细收集莲叶上、荷瓣上难得的清露,日日走近,站在清莲面前,心驰神往,有所祷告。花神即便是要眷顾,也该眷顾张小正不是吗?”

“非也。”羡云道长摇头,“清莲的滋养与升华,也是挑人的。张僧繇来得少,但是做的精,便是以少取胜,相通了花意,知会了花心;张小正做的多,毫无侧重,反而是等于碌碌无为,不解花意,不懂花心。”

“如此,清莲又岂会为张小正而开、而吸取日月精华呢?”羡云道长的目光落在并蒂上,“倒是这一对,注定了是要成的。”

刘大人问:“仙师,您说的是一对啊?张僧繇和应家小姐?张僧繇和顾家姑娘?张小正和顾家姑娘?还是应家小姐跟别人呀?”

羡云道长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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