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始,郁漾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叫冯双玉,也是第一次担任毕业班的班主任。
开学不久,冯双玉已经敏锐发现,郁漾完全不如高二那样在状态。甚至短短一个月,她就从年级七十多名,迅速滑到了一百名往后。
与此同时,美术老师突然找到冯双玉,询问郁漾为什么要退出画室。
冯双玉才知道,郁漾突然跟画室提了申请,在离专业联考还有几个月的节骨眼,突然放弃艺考,要成为文化生。
冯双玉找了个放学时间,叫上郁漾,带她去校外的阿源餐饮店,理由是请她吃饭。
阿源餐饮店如今已经不是张浩源在管。店里生意相对稳定后,他请了一个厨师在这里坐镇,自己回到家里的大排档,去扩展领地开分店了。
曾经在七中熟悉的人,一个个从郁漾的生活里消失,来来回回太多次,她已经变得习惯了。
郁漾其实预感到,班主任找自己是为什么。
饭吃到一半,冯双玉终于把话题引到她退出画室的事。郁漾没有多说原因,只是简单地一语带过:“冯老师,是我自己不想画了,我打算转文化生。”
“你坚持了这么久的专业学习,到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不觉得可惜吗?”冯双玉不明白,她是受了什么刺激,“你跟家里沟通过想法吗,他们怎么说的?”
“我家里人听我的,他们没有意见。”郁漾坚持道。
冯双玉在她这里,没有问出所以然,但她直觉坚信,这件事情不是郁漾说的那样。
于是她挑了个不是自己晚自习值班的晚上,找到郁漾家里进行家访。
等见到郁鸣和陈明月,冯双玉看到坐在轮椅上的郁鸣时,心里的疑惑已经解开了至少一半。
她委婉地了解完郁漾家最近情况后,终于知道,郁漾为什么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郁鸣和陈明月在短短几个月里,接连失去了工作。
陈明月原本就是下岗状态,好不容易在家里弄了个线上接单做些零食卤味的副业,却因为生意很好,又为人实在,引来了某些同行的记恨和报复。
有人匿名向相关部门举报陈明月无证经营,等调查人员上门,也确实坐实了举报。
陈明月文化程度不高,只以为在家随手做点线上副业,不需要办什么证件,也没人提醒过。没想到在这里栽了坑,不仅被勒令停止售卖经营,并且还交了一笔不小的罚款。
她这边还没找到新工作,郁鸣又在载客途中,被酒驾车辆逆向行驶撞击,发生严重车祸。
腰椎爆裂性骨折,盆骨碎裂,手术前医生很严肃地和家属谈了话,如果伤到神经,可能面临下肢截瘫的后半生。
好在手术过后得知,不是最坏的结果。只是恢复期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加上事故的责任认定、打官司,也是一套耗时费力的漫长流程……
一时之间,夫妻同时失去养家糊口的工作,并且因为要照顾郁鸣,陈明月无法抽身去赚钱,家里顿时陷入只出不进的窘境。
得知郁漾家里还有一个在念大学的哥哥时,冯双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没有忍心再在他们面前说出,郁漾最近状态不佳,并且退出画室的事。
冯双玉只是在临走前告诉夫妻俩,这是高三例行家访,了解学生的状态,并且让他们不要和孩子提起班主任来过,只需要鼓励她,用积极的心态面对高考。
但郁漾放弃艺考这件事,仍然是纸包不住火。
原本按之前时间,郁鸣要去给培训画室交艺考前的封闭集训费。因为术后刚出院,他把学费给郁漾,让她自己去交。
但没过多久,画室那边老师打来电话,问郁漾今年还参不参加集训。郁鸣才知道,她根本没把钱交过去。
三万块,对她来说是三个月的集训费,可对家里来说,是一家四口可以省吃俭用过上好几个月的钱。
父女俩因此在家里大吵一架。那是有史以来,她和郁鸣互相伤害最深的一次吵架。
为了表明自己再也不想学画画,她当着郁鸣的面,把自己的画具、画笔和颜料全都塞进垃圾袋,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也没办法在家里待下去了,逃回到学校,在寝室里,从中午一直哭到晚上。
傍晚返校的同宿舍女生看到这一幕都慌了,赶紧联系班主任……冯双玉得知消息时,正在帮着郁漾家到处找她,她立刻赶去寝室,终于见到郁漾。
冯双玉的第一反应不是责怪,她走近,俯身抱了抱郁漾,轻声说:“没事的。郁漾,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你太懂事了,你爸爸觉得对你很愧疚,明白吗?”
“冯老师。”她的嗓子哑得没法正常说话了。
她哭了太久,眼睛肿得每掉一滴眼泪都疼,身体开始脱水,头疼得几乎抬不起来。
即便这样,也不抵她心里万分之一的难过。
“冯老师,我想画画,可是我不能画了……我不知道放弃对不对,可我不能再花家里那么多钱了,我没有别的办法……”
不只是高三的集训费,艺术专业的学费、绘画需要的大量耗材、还有外出学习和写生的各种费用,这些投入都比普通专业高出太多。以前家里或许能勉强供得上她,可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她做不出这种自私的选择。
把那些画具扔掉时,她好像听到它们也在哭泣,控诉她的决绝和狠心。
自己身体里似乎也有一部分灵魂,被一同抽走消失,跟着它们被扔进垃圾桶。
可这是她唯一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没关系郁漾,没有人责怪你。而且你特别勇敢,你选择不靠自己的特长去努力考大学。”
冯双玉抱着她,轻声鼓励道:“你现在只是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情。等调整好了,我帮你一起做计划。我相信你不仅能考上大学,而且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因为老师知道你的潜力,所以我们为这个目标,一起努力好吗?”
那天冯双玉破例,没有让郁漾去上晚自习。
她跟别的老师换了晚自习值班,把郁漾带到自己家,其实就是学校分的一间单身老师宿舍。
冯双玉在手机上点了一堆外卖:烧烤、炸鸡、奶茶、披萨……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学习。
她说自己也需要释放压力,自从当上高三的班主任,每天都很崩溃,连周末都没有休息时间,新买的游戏机已经积灰好久了……
她带郁漾连上游戏机,打游戏、吃外卖,就像她们在一起过了个普通的周末晚上。
在冯老师家里,郁漾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
吃进嘴里的外卖食之无味,游戏她也打得心不在焉,可她总归是从刚才被巨浪惊涛裹挟的悲伤里,接住了冯双玉抛给她的这根浮木,成功地浮上水面。
是的,她可以的。冯老师都说,她能考上很好大学,那她一定可以的。
没过两天,周曜也得知了她要放弃专业。他从学校里逃课出来,家都没有回,直接跑来七中找她。
“不是,你疯了是不是!我妈那人就指望你考个好大学给她长脸,你想什么呢!?”
周曜说话向来难听,可接下来的话,才更让郁漾震惊,“不就是缺钱吗,反正我这个学也没什么好上的,我不读了,去打工,我来赚钱!”
“你神经病!”郁漾大声骂他。
“你才有病!我的前途跟你的前途哪个更好,你心里没点数吗?我这种货色,大学毕业就要失业,你跟我能一样吗?别啰嗦了,就这么决定!”
“周曜,你要是敢退学,明天我也去退学。”她的神情并不像是说说而已。
“你到底要干吗,别给我闹行不行!”
“我不靠画画也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郁漾的情绪稍微平静一点,她擦了擦眼睛,认真说:“我的成绩本来也不差,还有一年时间,我调整好状态,一定可以考个好大学。但如果你退学,阿姨那些努力都白费了,你就算不跟我较劲,也想想阿姨。她那时候为了能让你上大学,付出多少时间精力,你心里不清楚吗?你不能这样对阿姨。”
和她吵得面红耳赤的周曜,这才骤然无言,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发泄这种无能为力的愤懑。
可这个家不能真的守着只进不出的状态过下去。一切开销都靠那点存款,是根本撑不住的,郁漾明年还要上大学。
周曜最后虽然没有退学,但是他回家和家里商量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竟然成功说服陈明月和郁鸣,为自己办了休学。
他找了一份最容易上手的外卖骑手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努力地接单送餐。
陈明月以前总说他练体育没用,可幸好他没白练这副身体。订单要超时了,他能跑得飞起,就算遇到爬楼的送餐,他也轻轻松松。很多同龄人入职都觉得送外卖特别辛苦,可他觉得这还没自己体训一半累。
做了两个月适应之后,除了把全家每个月的日常开销挣出来,周曜还能存出一点钱。他为这点存款单独开了一张卡,留着作为这个家应付突发状况的急用。
家里有了收入之后,陈明月的心也定了很多,只需要一门心思照顾好郁鸣。
为了不给家里再添麻烦,郁漾每周日也不再回家,留在学校里独自学习。
曾经由两个破碎的家庭拼起来的这个小家,在这般困境面前,并没有被压垮。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泄气,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这个家支撑起来。
无形的改变,早就确认了他们已经是真正的“家人”。
家里也没有人,再强行改变郁漾为自己做的决定。
她没有再提过画画,甚至连曾经课桌里,那些草稿本上随手的涂鸦绘画,也没有再出现过。
郁漾去理发店,把一头长发剪短了,堪堪到下颌的长度。理发师剪下那把头发时,都替她惋惜,那么漂亮的头发要等再长到这个长度,至少要两三年。
可郁漾觉得没关系。没有长头发,也不用早晨或者晚上花更多时间来洗头再吹干,每次就能多换来二十分钟的睡眠。
哪怕头发因为短变得更卷,有时候发型翘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有些幽默。
她成为了一个合格且彻底的准高三生。
高三那个寒假,也是她唯一一个没有打开过网络的寒假。
她害怕登录上去,看到曾经画室的同学或者塔塔忽然问她,为什么不去画室了;她怕林之俏和戴燎他们问他艺考结果怎么样,更害怕看到江辛延的消息,在那些弹框里跳出来。
她连短信都害怕收到,于是干脆在期末考试前,手机话费清零的时候,选择不交话费。
她安慰自己,这样又省下了一笔钱,但实际上,只是直接用这样的方式,切断外界的一切试探。
这是格外清静的一个春节,除了埋头学习,她没有第二件事可做。
到年初四那天,周曜正好没跑外卖在家里休息。他接了一个电话,神色有些蒙,但还是“哦哦”了两声。
等对方挂掉,周曜才像反应过来似的,走进她卧室,用躲过客厅里郁鸣和陈明月的音量,小声说:“哎,郁姐,你下趟楼呗。”
“干什么呀?”郁漾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不怀好意。
“有人找你。”周曜指了指自己手机,“江辛延这人牛逼啊,找不到你,居然找人问到我电话了。他说他快到楼下了,叫你下去。”
郁漾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刚才怎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说我在啊!”
“我哪知道你要说不在啊,我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曜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怎么办?你下去,还是我打电话过去,让他走?”
郁漾懊恼地揉了揉脑门,纠结半天之后,她想出了第三个方案:“要不你替我下去吧?反正他一直以为我们是邻居,你就说我病了,下不了床。”
“……”周曜用一种“你没事吧”的目光盯着她。
“求你了,我不想面对他。”
“哦,懂了。是觉得他现在成了明星,你就是个普通人,距离太遥远你没有安全感,所以干脆不谈了,一刀两断?”
“你说什么啊?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没和他早恋!”
“屁嘞,你没和他谈恋爱,他能追你追到我的手机上来?当我傻逼啊?”
“不信算了。”郁漾转过身,拿起笔继续做题,“你不肯帮我下去,那你就打电话叫他走好了,随便你。”
周曜一脸自讨没趣地出去了。
郁漾以为,他是要打电话让江辛延离开,可没一会儿,她听到家里大门开合的声音。
郁漾如释重负般放下笔,将头趴在书桌上。
周曜下楼的时间没有很长,等他上来时,陈明月的声音还问了句他去哪儿了。
“哦,朋友来给我送点东西。”
等陈明月去厨房,周曜才鬼鬼祟祟地,提着一个纸袋进她房间,把袋子放她桌上。
“他要我拿给你的。我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啊。”他没看,但是格外好奇,“你打开看看啊。”
“干吗要给你看?”郁漾瞪他。
“翻脸不认人啊,谁帮你拿上来的?”周曜“哼”了一声,吐槽道,“你就庆幸自己没下楼吧。刚才突然冲出来几个女的,追到他面前来对着他的脸拍,跟神经病一样!”
“然后呢?”
“他只能立马走呗。你是没看到,他前脚打一辆车走,那几个人立马就在后面拦车跟他……不是,这些人过年不用回家吗,怎么跟变态一样……”
江辛延这个名字,已经被越来越多人认识了。
这半年里,他只客串了一部电影,上了一个录制时间很短的常驻综艺,多了很多喜欢他的粉丝,也接了几个产品代言。
他拒绝了好几个影视剧的邀约,因为大一的专业课程太多……
满是学霸和状元的校园里,他得以过上很普通的校园生活。
几乎没有人拍摄透露他的在校日常,只是偶尔会有同院的同学,在粉丝的贴子里回答她们的好奇。大家对他评价几乎都是,江辛延是个非常努力的天赋怪,甚至已经努力到快要进化掉睡眠……
这些关于他的事,郁漾都知道。
即便手机不联网,在学校里,她永远能听到周围人讨论关于江辛延的话题。
他从来没有从人群中离开过,只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群开始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大……
隔着层层人潮,郁漾没有勇气往前,用现在这样的自己,去面对一个万众瞩目的人。
也是到现在,她才迟来地理解江辛延。
他从没开口跟任何人求助过。即便走到最差的境遇,也只是独自做好一切规划,才避重就轻地把前因后果讲给他们听。
少年的心气比天还要高,只肯让自己从容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可一旦陷入自卑和狼狈,在挣扎出泥沼之前,总是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
皆是出于,一种极度敏感的自我保护。
江辛延,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
周曜已经出去了,在她神思抽离许久,又回过神后,房间里剩下她一个人。
南方的冬天每年如此,窗外灰蒙蒙如同雾霾一般,潮湿的地面,还昭示着昨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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