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争论之后,江若鱼两天没去找齐格。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譬如,约上即将入宫的鹤君牛大虎,一同去青衫府看望牛小花。
自鹤君复试那日一别,牛大虎整个人脱胎换骨,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
韩启大义,为牛大虎备了几身体面的行头,又在城中最大的客栈安排了一间雅房,让他暂且落脚,等待入宫的安排。
莺丫头绕着牛大虎看了三圈,啧啧称奇:“哇,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老祖宗诚不我欺。”
江若鱼却有些放心不下,低声问牛大虎:“你老实告诉我,月牙沟可曾威胁你继续效力?”
一言戳中痛处,牛大虎沉默了一会儿,才在掏钱给两个姑娘买蜜饯的当口,低声应道:“有,但我拒了。”
“哇,大虎哥哥,你也太硬气了!”莺儿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月牙沟钱多势大,你敢得罪他们,不怕他们报复么?”
牛大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发涩:“怕。但我不能背叛皇上。皇上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若做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江若鱼拍了拍牛大虎的肩:“若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牛大虎深深一叹,眼眶泛红:“多谢你们。好在如今小花有了仰仗,否则我真愧对爹娘临终前的嘱托。”
莺儿撇撇嘴,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皇帝也不好做呐,是人是鬼都想往她身边安插眼线。”
江若鱼默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青衫府后门,一大清早便有几车新鲜蔬果在卸货,府里上下忙碌得脚步不停。
等了片刻,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才匆忙跑出来——正是牛小花。
兄妹二人乍见,相拥而泣,莺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扯扯江若鱼的袖子,哭腔都出来了:“姐姐,你也把我卖了呗!你瞧小花,不过半月功夫就白胖了一圈,那衣衫、钗环——好羡慕!”
江若鱼翻了个白眼:“都是磕头换来的。”
莺儿立刻噤声,恢复了平日那副油滑乖巧的模样:“那算了,本姑娘天生傲骨,嘴硬膝盖硬。”
“少来了,你骗钱的时候可没这么有骨气。”
莺儿差点被蜜枣噎住,连连咳嗽,瞪着眼睛不服气道:“那能一样嘛!”
据牛小花说,韩锦看着高傲冷艳,待她却不坏。
一方面是牛小花嘴甜乖巧,另一方面韩锦大约也怕丢了脸面,反而对她格外照顾。
总的来说,小花过得还不错。
众人在树下说说笑笑,说到后日牛大虎便要入宫,都有些激动起来——那皇城里的荣华富贵,到底不是动动脑子便能想象的。
人小鬼大的莺儿率先发问:“你们说,皇帝欣赏歌舞,看的是女子跳还是男子跳?”
“肯定是男人。”牛小花抢答得飞快,“听说逸王就特别喜欢看男子歌舞,还得是脱——”
话音未落,牛大虎一把捂住小花的嘴,额上汗都出来了:“一般还是会穿两件的……若隐若现,才更有美感。”
莺儿眯起眼,不紧不慢道:“我听说了,结巴怪好男色,十二金枝巷谁人不知?干嘛遮遮掩掩。郑朝民风开放,男风盛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还好我哥哥守住了清白,不然早就遭殃了——毕竟哥哥长得很清秀嘛。”牛小花嘿嘿一笑,与莺儿闹作一团。
牛大虎则垂着头,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半晌没说话。
江若鱼蹲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湖水。秋日的湖面被风揉出一层细碎的金光,在她指尖下一圈圈荡开。
“大牛,先前我不敢多问,是怕牵连你们。可如今你和小花都有了安身之处——有些事,我想知道。当初把你卖到月牙沟的那个盐商,是谁?”
牛大虎的手指猛地攥紧,手中的石子“咯”一声磕在石沿上,滚落水中,沉了下去。他抬起头,嘴唇开合了几次,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南大正,北金荣。两大盐号,攥着半个盐市的引子。我家从前算是金荣盐号下面的小户,从他们手里买引,钱不够了,又去他们名下的当铺借钱、抵押。一张引子,一纸当票,叠在一起,比刀还快。”
江若鱼停了手,水面的涟漪缓缓散尽,湖面又恢复了那层平静的金色。“你们既知道金荣盐号不是善茬,为何还要去投靠?”
牛大虎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能浮上来便散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能有一个容身之处,哪怕是火坑,也先跳了再说。因为火坑至少还看得见亮,外面的路是黑的,连烧着什么都不知道。”
江若鱼转过身来,正对着牛大虎,语气多了一层郑重:“大牛,我不瞒你。我在追查一桩命案,牵涉的正是这些大盐商。我想多了解一些——金荣盐号,到底是什么来头?”
牛大虎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江姑娘,金荣盐号的东家,正是武林盟主金世荣。”
青衫湖边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而远处那棵老柳树下,两个年纪相仿的丫头正蹲在一处,嘀嘀咕咕聊着“小孩不宜”的话题——但这一头,属于大人的谈话,却比秋风还要肃杀。
据牛大虎所言,金世荣在外声名赫赫,江湖中人提起他总要拱手称一声“金盟主”,赞他武德兼备、匡扶正义。
然而一个堂堂武林盟主,手下弟子如云,武馆遍布大川以北各州,维系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光靠声名是远远不够的。
财力的源头,便是那座明面上看不见、暗地里通着各条血脉的金荣盐号。
江若鱼听着,眉眼间浮起一层我熟悉的、她在离北山跟踪野猪时才有的专注神情。
我立刻在数据库里检索,找到了一个非常精准的类比——星际间臭名昭著的赤鼬帮。
这个团伙明面上做的是星际物流运输,实则把控着数十个矿星的所有权。
他们不光有暴力,还铺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学校、医院、研究所、金融、娱乐,层层嵌套。
一个幼儿若从五岁起进入“赤鼬育才计划”,一路从小学读到技工,毕业后直接进矿场,退休后若身体尚可,便送进研究所继续“发挥余热”——你以为他们没有养老院?
不,他们有,只是床位设在试验台下面。
一个底层矿工,从出生到死亡,每一站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安排”本身都被包装成“福利”。
而这一切最终滋养的,是军火、政治献金、以及堂而皇之的“议会席位”。
我相信在郑朝,这套结构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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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间的会面终有尽时。两人抱头痛哭一场,又各自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告别。
江若鱼心情低落,本打算回王府,却被青衫府的婢女拦下,说琭王殿下有请。
江若鱼仍有些局促,低着头跟着婢女一路穿过水榭回廊、亭台院落,最终来到东侧庭院——此处倚湖而筑,视野开阔,水光粼粼。
李琭勤的书房整洁清幽,墙上悬着几幅字画,江若鱼驻足欣赏,像是特意在为我解说一般:“这四个大字是——慎独敬恕。”
……还挺贴心的。她大约是知道我认不得字。
虽然我看不懂,但能分辨出那笔迹狂放不羁、龙飞凤舞,一看便知不俗。
“是老师常说的话。”
李琭勤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在青石上的桂花。他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长衫,领口绣着几枝极细的银线缠枝莲,藏在衣缘里,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
若叫我总结,这个少年像一张写了一半的笺纸,墨迹还未干透。
李琭勤走近,仰头看着那幅字,继续道:“慎独。独处之时,仍如在大庭广众之前,不敢稍懈。即便无人见、无人闻,心念萌动之际,亦当自省——此谓之诚于中,形于外。”
我埋头苦记。
虽然听不太懂其中深意,但我知道——像李琭勤这样具备较高文化素养的人,所言必有深意。
“敬。非止于礼佛拜神,而是于万事万物存一份敬畏。一草一木,一言一行,皆有其理,皆有其度。”李琭勤将目光从字上收回来,落在江若鱼侧脸的轮廓上,“恕。推己及人,将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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