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往西的路,比沈念祖走过的任何路都难。
不是山有多高、水有多深——那些他反而不怕。他在王恭厂学艺的时候,每天搬几十斤重的火药桶,爬上爬下,力气是有的。他怕的是另外一种东西:空旷。
中原的路,再荒凉也有人烟。隔几十里一个村子,隔半天遇到一个行人,再不济也能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劳作。可出了西安往西,走了不到十天,人烟就稀了。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渐渐变成了两道车辙印,车辙印渐渐消失在戈壁滩上,只剩下他和顾元亨、顾青三个人,以及无穷无尽的、灰黄色的、一直铺到天边的荒原。
风很大,从西边吹来,裹着细细的沙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搓。沈念祖用一块破布把口鼻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顾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顾元亨走在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沈念祖走在最后,腰间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像一只贴在他身上的活物。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他怕走快了,腿上的旧伤又会犯。他也怕走快了,会错过路边什么东西——一棵可以吃叶子的树,一洼可以喝的水,一块可以靠着睡一觉的石头。
在这条路上,慢就是快。
“你走过这条路吗?”沈念祖问顾元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没有遇到一个人,没有看到一间屋子。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红,像是被风沙磨掉了一层皮。
“没有。”顾元亨说,“但我读过走过这条路的人写的书。”
“书里怎么说的?”
顾元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那些文字。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他缓缓念道,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飘得很远,“‘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沈念祖的脚步顿了一下。
死人枯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灰黄色的土地上确实有一些白色的东西,零星的,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已经被风沙磨得浑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谁写的?”他问。
“一个和尚。一千多年前,从这条路上走过,去西天取经。”
“他走到了吗?”
“走到了。”
沈念祖没有再问。一千年前的和尚能走到,他不一定也能走到。但至少有人走过,至少这条路上有脚印,哪怕那些脚印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千年。
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终于遇到了一群人。
说是“群人”,其实不过是一支小小的商队,五六匹骆驼,三四个人,从西边来,往东边去。领头的是个回回老汉,脸被风沙吹成了紫红色,眉毛又浓又白,像两把倒扣的刷子。
顾元亨上前搭话,说他认得几句回回话,连说带比划,终于让那老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要往西去,撒马尔罕,问路怎么走。
回回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沈念祖腰间那个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很长一串话。顾元亨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等那老汉走了,沈念祖问:“他说什么?”
顾元亨蹲下来,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
“前面的路不好走。从这里往西,大约十天脚程,有一个地方叫‘黑风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过了黑风口,再走半个月,有一片盐碱地,没有水,白天走不了,只能夜里赶路。过了盐碱地,再往西,就要翻一座山——不高,但路上有响马。”
“响马?”顾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土匪。”顾元亨说,“专抢过往的商旅。”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怎么走?”沈念祖问。
“商队人多。有骆驼,有刀,有时候还雇护卫。”
“我们有什么?”
顾元亨看了看顾青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沈念祖空空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我们什么都没有。”
沈念祖把腰间的包袱拍了拍,没有说话。他有。他有一包袱的纸,纸上有字,字里有图,图里有这个世界最了不起的秘密。但这些纸不能当刀使,不能当水喝,不能当饭吃。
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他说,先迈开了步子。
顾元亨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黑风口果然名不虚传。
两座灰黑色的山夹出一条窄窄的谷道,最窄的地方只够两匹马并排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山的那一边哭。沈念祖用布条把包袱在腰间又缠了两圈,又用外衣裹住,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太大了。他不是在走,是在爬。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脚钉在地上,否则就会被风掀翻。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刺。他眯着眼睛,只能看见前面顾青的后背——顾青走得比他稳,年轻人的腰板硬,能在风里撑住。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风忽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像是有人把风口关小了一些,呜呜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还是刺耳,但不至于把人吹跑。
沈念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干裂了,一喘气就裂开,血珠渗出来,咸咸的。
“歇一会儿。”顾元亨在后面喊。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沈念祖听清了。
三个人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靠上去凉丝丝的,很舒服。沈念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但刚一闭眼,就看见了他爹的脸。
沈存义的脸。不是活着时候的样子,是死的时候的样子——靠在那堵破墙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说那个字。
走。
沈念祖睁开眼。
顾元亨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脸色灰白。顾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叔。”沈念祖叫他。
顾元亨睁开眼。
“汤大人的信上,写的什么?”沈念祖问。他不是好奇,只是想找点话说。在这条路上,不说话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容易发疯。
顾元亨从怀里取出那封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在手里摩挲着。
“我不全认得。”他说,“上面写的是拉丁文——西洋人的文字。但汤大人给我念过一遍,我记了个大概。”
“写的什么?”
“写给他在莱茵河畔的一个朋友。”顾元亨说,“那人姓冯·贝格,是个贵族,领地不大,但有钱,爱读书,喜欢收留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汤大人信上说,持信之人是他故国的后生,虽出身寒微,但怀揣至宝,望冯·贝格善待之。”
“‘怀揣至宝’。”顾青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他老人家说的倒是轻巧。他知不知道这些宝贝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回答。
风继续吹,呜呜的,像哭声。
过了黑风口,路好走了一些,但水越来越少。
他们带的水壶早就空了。之前还能在路边的水洼里接一点雨水,可这片地方连着十几天没下过雨,连水洼都干成了龟裂的泥壳。沈念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像是粘住了一样。
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王恭厂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凉甘甜。他爹每天早上打一桶水,泼在脸上,发出“啊——”的一声长叹,像是活过来了。他那时候觉得那声音有点夸张,现在他想,那声音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现在有一桶水,他能发出比他爹夸张十倍的声音。
“前面有个烽火台。”顾青忽然说。
沈念祖抬起头,顺着顾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戈壁滩上,确实立着一个土黄色的墩台,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号的土坯。那是大明朝修的烽火台,用来传递边关军情的。但大明朝已经没了,烽火台也废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在风沙里慢慢塌着。
“去看看,也许有水。”顾青说。
三个人朝着烽火台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墩台比远处看要大得多,基座足有几丈见方,上面已经塌了一半,黄土坯像一块被咬过的饼,缺了一大角。但下面有一间小屋子还在,门板没了,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沈念祖第一个钻进去。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臭味。地上有干草,有碎布,有烧过的灰烬——有人在这住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他蹲下来,摸了摸灰烬,凉的。
顾元亨和顾青也钻了进来。三个人把屋子搜了一遍,没有找到水,但找到了一样东西——墙角有一口小陶罐,罐子里的水已经干了,但罐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昨夜有人住过。”顾元亨说,声音压得很低,“水是今天早上喝的,没喝完,但也没剩多少。他们走的时候,应该已经没水了。”
“他们是谁?”沈念祖问。
顾元亨没有回答。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在墙上停住了。
墙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形,就是两条线交叉,像一个“十”字,但上面一横和下面一横差不多长,左右两横也差不多长——不是十字架,是一种沈念祖没见过的符号。
“是他们。”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颤。
“谁?”
“往西走的人。”顾元亨指着那个符号,“这是他们约好的记号。画在墙上,路过的同路人就知道,有人来过,往那个方向走了。”
沈念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两条线交叉,简简单单,但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符号。那是手印。是脚印。是有人在茫茫戈壁上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这边走。”
“还有多久能到?”沈念祖问。
顾元亨从怀里掏出那张简略的路线图,在地上摊开。炭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这里。”他指了指一个点,“过了这个烽火台,再走大约一个月,就能到嘉峪关。”
“嘉峪关。”沈念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他听说过嘉峪关——万里长城的西端,大明的西大门。过了嘉峪关,就算出了中原,进了西域。
“出了嘉峪关,就不是大明了。”顾元亨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对,大明已经没了。但出了嘉峪关,连大明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里的人说番话,信番教,吃番食。我们到了那里,就是番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本来就是番人。”沈念祖忽然说。
顾元亨和顾青都看向他。
沈念祖拍了拍腰间的包袱。
“这些东西,到了西边,也是番人的东西。但上面写的是大明的字,是大明的图,是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魂。番不番的,有什么关系?”
顾元亨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黑洞洞的烽火台里回荡着,嗡嗡的,像是在给什么人传话。
“好。”他说,“好。”
他们在烽火台里住了一夜。没有水,没有吃的,只有四面土墙挡风。沈念祖靠着墙坐着,把包袱解下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王恭厂,他爹还活着,正在院子里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蹲在旁边看,觉得一切都很平常。
“阿狗。”他爹忽然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念祖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全是血,干了的,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长了癞。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不是纸。”他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山谷那头喊过来的,“那是命。”
沈念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风声很大,呜呜的。顾青还在睡,顾元亨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出神。
“顾叔。”沈念祖轻声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怕。”顾元亨没有犹豫,“我怕得要死。”
沈念祖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顾元亨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我在翰林院的时候,整天跟书打交道。我看过的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话不是骂你,是真的。我从二十岁进翰林院,到今年五十三岁,三十三年,每天都在看书。看来看去,看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到了真要用的时候,大多不管用。”顾元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管用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股气。”顾元亨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气。你跟人吵嘴的时候,它从丹田里拱上来,让你非说不可。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它从脊梁骨底下窜上来,让你站直了不跪下。你走在一条没有水的路上,腿肿了,脚破了,前面还有一千里地——它从心口窝里顶上来,让你迈出下一步。”
沈念祖没有说话。
“你有那股气。”顾元亨说,“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山谷那头喊话,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睡吧。”顾元亨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了烽火台,继续往西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沈念祖在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布。灰蓝色的,和他在北京城里那些人的包袱皮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布已经被风沙磨得稀薄了,上面有几滴暗红色的渍迹——不是泥,不是锈,是血。
“是他们。”顾青走过来,声音绷得很紧,“他们来过这里。”
“然后呢?”沈念祖问。
顾青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人影,看不见骆驼,看不见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沈念祖把那块碎布叠好,塞进怀里。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把它丢在地上。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三天,水彻底没了。
沈念祖的舌头肿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顾青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很大,但开始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顾元亨落在了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顾叔。”沈念祖停下来等,“你还好吗?”
顾元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说话要费力气,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费。
沈念祖把腰间的包袱解下来,掂了掂。十九卷半的残书,加上布包袱皮,大约有十几斤重。十几斤,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两都重如千钧。
他把包袱背在背上,走到顾元亨身边,搀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顾元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走着。沈念祖在左边搀着顾元亨,顾青在右边扶着,三个人像一只三条腿的动物,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太阳挂在头顶上,毒辣辣的,把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沈念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他使劲睁着眼睛,盯着前方那条模糊不清的路。他的眼睛有些花了,远处的景物开始变形,戈壁滩上的石头看起来像是人的形状——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伸着手,像是在求救。
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又走了一段,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
是一具白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了的,东一块西一块,被风沙磨得发白发亮。肋骨像一把折断的扇子,头骨滚出去老远,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问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沈念祖想起了顾元亨念过的那句话。
“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他蹲下来,把那颗头骨捡起来,放在了一堆石头上面。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死在这条路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记号都没有,至少应该有个人把他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
“走吧。”顾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念祖站起来,跟着他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终于黑了。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火,三个人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背,缩成一团。
沈念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些残书,在膝盖上一卷一卷地翻看。不是在学习,是在确认——确认它们还在,确认自己没有把它们弄丢。
月光很淡,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翻到一卷《天工开物》的残页,上面画着一幅图——一架水转筒车,竹筒连成串,水轮带动竹筒翻转,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水。图里有水。
他把书卷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全是水。
第二天早上,沈念祖是被顾青摇醒的。
“水。”顾青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低哑,不是沙哑,是那种拼命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喊出来的低哑,“前面有水。”
沈念祖睁开眼,顺着顾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戈壁滩上,有一片绿色的东西。不是幻觉——那片绿色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块掉在地上的翡翠。
是草。是树。是活的、绿的、长在水边的东西。
沈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那片绿色走过去。走了一个多时辰——那是沈念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
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一汪清泉从地下涌出来,汇成一片不大的水潭,水潭边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树,树下有草,草里有虫子在叫。
沈念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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