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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绵绵

小说:

囚蝉

作者:

香油三斤

分类:

现代言情

大门关合时,激起的浮尘在穿堂风里打了个旋,又寂静地落下。

钟老家主手里那盏陈茶已经彻底凉了,瓷盖磕碰杯沿,声音发脆。

“谨北,你怎么看?”

钟谨北盯着那份红头文件,指尖压在沈家朱红的印章上,像是在按住一个待放的血口。

“沈复在买命。”

他翻过一页纸,袖扣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点冷清的动静。

“林家的港口接了,让林锋在北边动一动。沈家想往南伸手,我就先断了他的气。”

三楼,走廊。

温婷被按在柱子旁,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料。

钟云霆低头凑过来,军衬领口的阴影严丝合缝地扣在她脸上,鼻息间全是那股干燥、冷冽的皂香。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长廊里激不起一点回响。

“沈复说昨晚关窗。他在你房里留了东西,还是他真在那儿?你这副不说话的样子最让我抓狂。像个蚌壳,把所有的委屈和秘密都含在那口珠子里,谁也不让碰。沈复那种眼神,分明是看猎物的眼神。温温,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是不是一定要我亲手把你剥开了,你才肯对我说一句真话?”

温婷垂着眼。

她开口,语调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心理博弈啊。”她轻声道,甚至带了一丝不耐烦,“谈判手段而已。他从暗道出来,我就喊了人,你们当时都在。不是么?”

钟云霆盯着她。

冷得渗人。

“心理博弈?”

“温温,你长本事了。跟沈复谈博弈?他在那园子里修‘枯禅’的时候,你还在闽南的船厂里玩泥巴。你以为你喊个沈执渊的名字,就能把这水搅浑?你是在保他,还是在保林家那点破名声?沈家静心园的暗道连沈执渊都未必知道,沈复能在那儿出来,说明他根本没想走。他是在看,看这个钟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在那种赤身裸体的惊恐下,会选哪条生路。可你选了最狠的一条,你把沈复当成了交易的筹码。这种成熟得让人心惊的城府,到底是谁教你的?是钟谨北,还是那个远在南边的林锋?”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倒影。

“沈复那句‘关窗’,是在提醒你,他能从暗道进去第一次,就能进去第二次。这种‘博弈’,你玩不起。”

他低下头,唇瓣虚虚地贴着她的额头,声音里透着股警告。

“这件事,你最好没跟大哥透底。钟谨北要是知道沈复真的进了那间屋,沈家会玩完,你……也会被他彻底关起来。林家的秘密、沈家的地盘,昨晚受的那点惊吓。

可你倒好,转手就把这些当成了谈判的筹码。温温,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表现得理智,就越是让我觉得……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他胡言乱语又戛然而止。

温婷站在原地,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进去洗澡,换件衣服。下午林锋要过来,带你去马场散心。沈家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额头刚才被他唇瓣贴过的地方。

那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干涸的、带着硝烟和皂垢的气息。

窗外的天色阴得发青,像是打翻了的旧墨水瓶。

远处的马场方向,隐约能听见几声受惊的马嘶,短促而模糊,很快就被风扯碎了。

房门合上的木音很轻,像某种尘埃落地的休止。

堂屋里,老家主拨弄瓷盖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门板传过来,透着股陈腐的药苦味。

钟谨北在那儿说话,语调低缓,听不出喜怒。南边的船厂,北边的港口,在他们几句话里拨来换去,最后成了一张泛凉的红头文件。

温婷走上楼梯。

每一步,脚下的红木都发出极细小的酸涩声。

浴室里水汽氤氲,在冰凉的瓷砖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温婷把自己沉进水底,耳朵里满是闷哑的轰鸣。

沈复走的时候,指尖在那圈雕花木窗上点了一下。

像火星掉进残雪,转瞬即逝,只留个焦黑的孔。

她扯过白浴巾裹住身体,镜子里是一团白森森的轮廓。

推门,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没声没息。

床上的蚕丝被叠成冰冷的豆腐块。

她躺下去,枕芯里有钟谨北惯用的檀香味,丝丝缕缕,闻得到,却抓不住。

南边的线保住了,沈家的地盘割了。

一切都算得极准。

窗外一只老鸹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她扯了扯被角,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被窝里还没捂热,冷得像块刚起出来的碑。

天井里的雪积了几天,没人扫,透出股冷硬的青。

林锋的靴底踏上去,咯吱一声。

他没进书房,在天井中央站定。

二楼那扇窗关得死,暗红窗棂压在灰瓦下,像道结了痂的陈年旧伤。

“林少爷,小姐刚睡下。”

福叔从廊檐的影子里挪出来,两只手死死拢在袖管里,哈出一口白气。

林锋没吭声。

他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咬在齿间。苦辣的草腥味漫开,在冷空气里洇不掉。

沈家人走得干净,连车轮印都被新落的灰覆了一层。

他盯着那扇窗,眼神利得像北地的白毛风。沈复敢动她。沈执渊那双手,确实没必要留着签字了。南边的水路太顺,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沉下去,多的是法子。

风扫过天井,一截枯枝受不住重,残雪抖进领子里。

林锋啐掉嘴里的烟草末子,靴尖碾过地上的碎雪。

“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被两道高墙挤得极窄,又极冷。

朱红大门合拢,门缝里最后一点残阳被阴影吃得干净。

院子里重归寂静。石缸里的水早成了死物,结着薄薄一层冰,照不出人影。

厚重的遮光帘垂在窗前。

白日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灰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像一池放久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沉淀。

温婷半梦半醒。

她先感觉到空气变了。

那不是钟云霆惯用的冷冽皂香,也不是沈复身上那股陈旧的沉木味。

是另一种气息。

很淡的烟草,混着清冷的水汽。

像夜里刚下过雨的石阶。

沉稳,又带一点压迫。

床垫极轻地陷了一点,有人坐在床边。

温婷没有睁眼,但身体已经醒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在这座老宅里,真正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声响,而是安静。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吵醒你了?”

钟谨北的嗓音有些沙,像刚醒,也像整夜没睡。

他没有开灯,黑暗里,他的影子压得很近。

“云霆说你在补觉。”

他的说慢,语气平稳得像在谈天气。

“我就进来坐坐。”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侧,很近。

“沈家吐出来的那些东西,爷爷很满意。”

“林锋下午原本要带你去马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像是顺手改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替你推了。”

钟温婷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俯身。

几乎碰到她的脸颊。

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气息慢慢压下来,不急不缓。

像一只夜里慢慢靠近的兽。

“温温。”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朵。

“昨晚你喊‘沈执渊’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谁?”

温婷睁开了眼。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金丝边眼镜反了一点极淡的光。

下一秒,她的颈侧一紧。

钟谨北的手指按在她动脉上,力道不大,却很稳,指腹带着薄茧。

一下一下,感受她心跳,跳得越来越快。

“是在求救。”

他轻声问,“还是——”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在研究一个问题。

“拿沈执渊当挡箭牌,好遮住那个真正进过你房间的人。”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温婷猛地坐起一点。

“我没有!”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惊醒的沙哑,“你少胡说。”

钟谨北没动。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像是听见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极轻,像玻璃碰了一下。

“我胡说?”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被子。

动作很慢,然后扣住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稳得像锁。

“沈复那个人。从不放空炮。”

“他在大厅里看你脚踝的眼神——像是要把那根黑绳生生扯断。”他低头。呼吸落在她耳侧。冷得像水又很平静。

“温温。你当我这些年在四九城,是白混的吗?”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算清楚的账。

“你那点所谓的博弈。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像纸。”

他说完这句,屋子里沉了一瞬。

“你喊沈执渊。”他继续说,“是因为你知道云霆和林锋就在门外。你得给闯进来的人定个罪名。”

他看着她,目光在黑暗里很深,“但你不敢喊沈复。因为你怕。”

他慢慢说。

“你怕沈家三房真的翻脸。”

“怕林家的那点生意,还没进港,就被沈复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几乎听不见。

“你在权衡。你一直很会算。”

他看着她。

语气忽然很淡,“只是你没算过一件事。”

“我会不会疼。”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更静了。

温婷身体微凉。

她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钟谨北忽然伸手。

一把将她连被子一起拽进怀里。

动作不算粗暴,但很突然。

像有人忽然关上一扇门。

“别闭眼。”他说。“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没有情绪。

“再说一遍。昨晚进去的。到底是谁。”

温婷猛地挣了一下,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有病啊!”她低声骂。“放开!”

她挣扎。

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几道浅白的痕。

钟谨北没有躲,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

像在确认什么。

直到她那句——

“沈复进来我当然喊沈执渊。”

空气突然沉下去。

钟谨北的眼神慢慢冷了,“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胆子太大。”

下一秒。

他忽然翻身把她按回枕头。

膝盖压住被子。

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得像刀。

“温温。你长本事了。”

“沈复进来了。”

“你喊沈执渊。”

“拿沈家的继承人当遮羞布。”

“拿林家的港口当筹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她,声音低得吓人。

“却把我关在门外。”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像疲倦,“你知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

知道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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