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帝光总是比正式上课以后更吵一些。换鞋区挤满了刚到校的学生,鞋柜开合的声音、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千景站在自己的鞋柜前,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随手拉开柜门。
下一秒,一叠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粉色、浅蓝色、米白色的信封接连落到地上,还有两封原本卡在室内鞋旁边,也跟着一起掉了出来,散了一地。
“……”
最近几天,她的鞋柜里偶尔会多出一两封情书,但今天显然有些过头了。
千景从小到大收到过不少告白,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她很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碰自己的东西,更不喜欢一大早打开鞋柜,就发现里面被塞得乱七八糟。千景把书包放到旁边,一手稍微按住深色百褶裙的裙摆,蹲下去把地上的信一封封捡起来。
附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小声议论起她收到的情书。千景没理会,只蹲下身,把地上的信一封封捡了起来。
最后一封信刚被捡起来,旁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久世很受欢迎。”
千景侧过脸看到赤司刚换好室内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从她怀里那一叠信扫到她脸上。
“不过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换做是你会很高兴?看不出来呢,赤司是那种很希望别人喜欢自己的人。“
赤司没有立刻回答,千景却因为成功把问题丢回给他,原本被那一鞋柜情书弄坏的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甚至有了点闲心等他怎么回答。
赤司看着她,“我并没有这么说。”
“那就是不会了。”千景回答得毫无负担,抱着那叠信往旁边的垃圾桶走,没有拆开,也没有犹豫,直接放了进去。
原本只是偷偷看这边的几个人一下安静了,甚至有人明显倒吸了一口气。千景合上垃圾桶盖,重新回到鞋柜前,她并不是故意当着谁的面扔。只是垃圾桶恰好在那里,而她也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去教室的打算。如果写信的人真的想得到回应,可以来和她说话。至于这种连名字都不知道、偷偷塞进鞋柜里的东西,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义务逐封拆开,再小心翼翼地保存别人的“心意”。
千景换好室内鞋,起身时顺手把刚才蹲下弄乱的一点裙褶理平。
赤司仍站在旁边,他没有评价刚才的事情,只在两人一起往教学楼里走的时候开口:“久世。”
“嗯?”
“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赤司拿出手机,“LINE或者电话号码都可以。之后学生会有临时通知的话,会方便很多。”
这个理由很充分,千景加入总务以后已经有两次去学生会找人扑空,最后只能把文件留在那里第二天再确认。她没怎么犹豫,也拿出了手机。
没过多久,新的联系人便出现在屏幕上:赤司征十郎。
千景扫了一眼,收起手机:“这样以后就不用为了找副会长大人特意跑一趟了。”
“如果是学生会的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千景忽然有一点想逗他:“半夜也可以?”
赤司转头看她,她神色无辜得很。
赤司却像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有紧急到必须半夜处理的学生会事务,我会回复。”
千景有些无语:“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
“就是因为你认真回答了才没意思。”
赤司看了她一会儿,眼里似乎有了一点笑意,两个人一起往一年级教室的方向走。
千景刚走进教室,发现真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真琴也看到了她便转过身朝这边挥手,“千景,早!”
“早。”
上午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直到午休,铃声刚响,真琴便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我今天不和你去食堂了。新闻部让我午休去看一下摄影器材,下周不是要开始准备社团宣传的拍摄了吗?有两个镜头好像出了点问题。”
她说完背上包,又不忘转过身交代:“你自己好好吃饭,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只买咖啡。”
千景原本正低头收课本,闻言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成我妈了?”
“从发现你昨天午饭只吃了一半开始。”
“我不饿。”
“那也不能——”
“高濑真琴。”千景抬起眼,“你再不走,午休都要结束了。”
“好无情。”真琴嘴上控诉着,人倒是很诚实地抱起东西跑了。
千景看着她消失在门口,安静了两秒,最近好像真的越来越习惯有人在旁边管一些没必要管的事情了。
千景独自去了食堂。一路上仍然有人看她,只是今天和前几天稍微有些不同。有几个女生原本正在聊天,看见她以后突然停了下来。等她走过去,身后才重新响起压低的声音。还有些目光已经不只是刚开学时单纯的好奇,而是带上了一点明显的审视。
千景察觉到了,但也只是察觉到了,她没兴趣为了几个陌生人的表情停下来研究发生了什么。
直到午休快结束,真琴才匆匆回到教室,一坐下就转过身来趴到她桌边:“听说你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大堆情书,然后全扔了?”
“嗯。”
真琴睁大眼睛,压低声音:“你还‘嗯’!这件事现在已经传开了。现在有人说你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特别傲慢,根本不尊重别人的心意。还有人说你故意当着大家的面把信扔掉,就是想让写信的人难堪。”
千景翻书的动作停住,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傲慢吗?这一点,好像也没说错。”
真琴:“……啊?”
“我本来就不是很谦虚的人,看不出来吗?”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什么都无所谓,他们的行为对我造成困扰了,而且既然是给我的,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情。”千景往后靠进椅背里,她确实没因为那些话生气。说她傲慢,也不算完全冤枉她。
“可是那些人可能也是鼓起勇气才写的……”
“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千景看着真琴,“我没有要求他们喜欢我,他们也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擅自期待我的回应。而且如果真的想让我知道,为什么不当面说?”
真琴张了张嘴,“可能是害羞吧。”
“那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说不出口,也拿不出手。”
“……”
回答得毫不留情,但是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真琴沉默了半天,最后往桌上一趴,“大小姐,我果然说不过你。不过千景,最近还是稍微注意一点吧。”
“我不是说你应该去回应那些人。”真琴认真道,“就是……今天有几个人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太对。我总觉得有点担心你。”
千景看了她两秒,原本想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最后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真琴似乎这才放下心来。
千景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英语书:“不过比起担心我,你现在更应该担心一下自己。”
“什么?”
“下午第一节英语有随堂测验。”
真琴整个人僵住,三秒以后,她猛地抓住了千景的桌沿:“千景!”
“不救。”
“我都还没说!”
“你想说什么都写在你的脸上。”
“小千,千景大人——”
“现在还有十分钟。”千景把自己的书推过去一点,“自己先看。”
真琴立刻抱着书坐了回来。
坐在斜后方的黑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安静地低下去。
事实证明,十分钟没有创造奇迹。英语小测结束以后,真琴整个人趴在桌上,连头都不想抬。
“完蛋了。”
千景收好笔:“谁让你上课的时候一直惦记八卦。”
真琴慢吞吞抬起脸:“小千,教我英语吧。”
“你先把上课讲过的内容看一遍,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我再讲。”
真琴一下精神了:“真的?!”
“别指望我把老师讲过的重新说一遍。”
“知道啦!”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请问,我也可以问吗?”
真琴吓了一跳:“黑子同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黑子拿着自己的英语笔记,认真地指了指其中一道题:“这里,我还是没有完全理解。”
千景接过来翻了几页。笔记整理得很详细,前面的例题也认真做过,显然不是因为上课没听才来问她。
“这里理解反了。”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简单的例句,“这两种形式强调的重点不一样。你看前面这道题,其实是同一个逻辑。”
黑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明白了,谢谢久世同学。”
“那就行。”
真琴立刻从前面探过来:“等等,我也没明白。”
千景抬眼看她:“你刚刚怎么不看?”
“我在看啊,我在看黑子的笔记里写的字……”
千景无言以对。
最后一个人变成两个,没过多久,附近又有两个同学拿着试卷过来问。
千景倒没有真的赶人,只是先把几张试卷分开::“一个一个来。”
真琴坐在前面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小千,你教别人的时候意外地很有耐心嘛。”
“我做什么都很认真。”
“是是是。”
黑子低头看着笔记上新添的例句,也轻轻笑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窗外的天色就已经彻底阴了下来。没过多久,大雨落下,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户上,操场很快被一层白蒙蒙的雨幕盖住。许多室外社团临时取消了训练,放学后的玄关比平时更加拥挤,没带伞的人挤在屋檐下给家里打电话。
真琴倒完全不受影响,她早上看过天气预报,带了伞。而且新闻部今天还有事情,下周要开始拍摄几个运动社团的宣传素材,新闻部正在整理器材和时间表,其中有一部分场地安排需要学生会确认。千景正好负责对接,也就跟着一起留到了最后。
等两个人终于处理完,外面的雨没有任何变小的意思。
真琴从伞架里找到自己的伞,撑开看了一遍,明显有些得意,“幸好我早上看天气预报了。”
她转过头:“小千,你的呢?”
“带了。”千景从旁边抽出自己的伞,下一秒,动作停住。
伞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口。
真琴也看见了:“诶?”
千景把伞撑开一点。
切口很平。
不是布料被什么东西意外勾住以后撕裂的痕迹,更像是被锋利的东西直接划过去。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
心情好差。
早上的流言她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别人喜不喜欢她、背后怎么评价她,嘴长在人家身上,她管不了,也懒得管。但碰她的东西是另一回事,而且还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背后报复方式。
我最讨厌这种了。
真琴凑近看了看:“这个口子……是不是太整齐了?感觉像有人故意划的。”
“可能吧。”千景把伞重新合起来。
“可能?”
“又没看见是谁做的。”
她当然也觉得不像意外,但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千景不喜欢因为自己的猜测随便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扣罪名,也不想站在玄关对着一把已经坏掉的伞浪费太多时间。
“先走吧,我司机就在校门外。”
真琴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
“真琴。”千景轻轻摇了摇头。
真琴也领会了她的意思,没再说下去。
“现在想也想不出是谁。”千景语气倒不重,“有下一次再说。”
她说得很平静,心里却已经默默补了一句,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久世同学,需要伞吗?”
两个人一起回头。真琴又被突然出现的黑子吓了一跳,“黑子同学!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黑子手里拿着一把深色长伞,目光落到千景手里的坏伞上:“你的伞好像不能用了。”
“没关系,我家司机就在校门外。”
真琴已经撑开自己的折叠伞,“小千可以和我一起。”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久世同学到车上。”黑子稍微抬了一下自己的伞,“我的比较大。今天久世同学也帮我解答了英语的问题。”
“只是几道题。”
“还是帮忙了。”
又是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像别人替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也一定要认真地还回去一点什么。
真琴看了看自己的折叠伞,再看看黑子那把长伞,最后很识相地退了一步:“那我自己走旁边。”
千景没有再拒绝:“那麻烦你了。”
三个人一起走进雨里,雨比站在屋檐下看起来还要大。黑子的伞确实很宽,两个人站在下面并不算拥挤。千景还是下意识和他留了一点距离,一手领着书包,另一只手偶尔将被风吹得晃动的裙摆往自己这边拢一点,免得边缘被雨水打湿。
黑子也很安静,一路都没有碰到她。
从教学楼到校门并不远。远远看见她以后,等在路边的车很快亮了一下灯,司机撑着伞下车迎了过来,“小姐。”
他先接过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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