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帝光中学的新生入学式。
四月的天气很好，体育馆两侧的高窗敞开着，风偶尔从外面吹进来，带得墙边悬挂的帷幕轻轻晃动。刚换上新制服的一年级学生按照班级排成整齐的队伍，胸前别着统一的新生胸花，放眼望过去几乎全是陌生的面孔。
千景站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结。早上出门前母亲明明已经替她系得很漂亮，她上车以后嫌勒得不舒服，随手往下扯松了一点，结果进校门之前又被司机提醒，只好重新整理好。
日本学校的制服比她想象中麻烦，这是她今天得出的第一个结论，第二个则是——人真的很多。
帝光中学的规模很大，从校门一路走到体育馆，到处都是穿着同样制服的新生和家长。负责引导的高年级学生举着班级指示牌穿梭在走廊里，广播声、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从千景走进校门开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几乎没有断过，关于她的身高、长相和来历的议论断断续续传进耳朵，她却没什么兴趣理会，只安静地等着入学式开始。
漂亮这件事本身，她并不觉得是什么需要假装不知道的事实。别人愿意看就看，只要别来烦她。
另一侧的队伍里，几个男生也正小声讨论着那位格外显眼的新生。绿间真太郎原本正在听老师说明流程，被身边的交谈声打扰，忍不住皱了皱眉，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秒，他微微一怔。
黑色长发，高挑的身形，还有那张有些眼熟的侧脸。是之前在图书馆替他捡到幸运物的女生。没想到她也是帝光的新生。绿间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旁边的男生还在小声感叹：“真的很好看吧？”
绿间推了推眼镜，提醒道：“入学式就要开始了，你们不能安静一点吗？”
几个人顿时闭了嘴。没过多久，体育馆里的交谈声终于渐渐低下去。主持老师走到话筒前，先简单说明了流程，随后翻开手里的名单。
“下面，由新生代表致辞。”
千景原本已经有些走神，闻言才重新抬起眼。
周围响起零散的掌声，一道身影从第一排的位置站了起来。
红色头发。
同龄男生里算不上特别高，但从起身到走上台阶的动作都很从容，没有普通十三岁少年在这种场合里常见的局促。他走到演讲台前，稍微调整了一下话筒。
千景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逐渐聚焦了。
……嗯？她盯着台上看了两秒，赤司？
少年的脸已经比记忆里长开了一点，但还不至于让她认错。
“新生代表，一年级，赤司征十郎。”老师报出名字。
果然。
千景轻轻挑了一下眉，东京这么大，偏偏还能进同一所中学。
台上的赤司已经开始讲话：
“今天，我们正式成为帝光中学的一员。”
少年的声音透过体育馆的扩音设备传开，平稳清晰，几乎听不出紧张。
“未来三年里，每个人都会做出很多不同的选择，也会拥有不同的目标。”
“我希望三年后的我们回望今天时，都能够认为，自己没有辜负这段时间。”
没有太多刻意堆砌的漂亮话，语气也很简洁。
千景听了一会儿，思绪却慢慢飘到了别处，她上一次真正和赤司说过几句话，是什么时候？
大概已经两年前了，那次也是一个她不怎么喜欢的场合，父母带着她参加东京一家酒店的活动，宴会厅里满是企业高层、品牌负责人和被父母带来的孩子。千景陪着笑脸应付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趁母亲和熟人聊天时，从侧门溜到了露台。
夜风吹过来，她松了松那条漂亮却勒得人难受的裙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一点。露台另一边还有一个红发男生，手里拿着一杯水。两人互相点头示意，原本没打算说话，直到宴会厅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千景看了眼玻璃门：“你也是逃出来的？”
“不是，只是暂时出来透气。”
“那不就是逃出来了吗？”
“概念不同。”男生回答得一本正经，“逃走代表不准备回去。我十分钟后会回去。”
不讨喜的小男生，这是千景对他的第一印象。
后来有人来叫他，千景才听见了“征十郎”这个名字。母亲找到她时，又顺口告诉她，那是赤司家的独子，赤司征十郎。
再后来，两人偶尔会在类似场合碰见，见面时客气地打个招呼，却从来没真正熟悉起来。
“久世小姐，好久不见。”
“赤司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体育馆里忽然响起掌声，千景回过神时，台上的赤司已经结束了致辞，他向台下微微鞠躬，随后转身下台，她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居然真的是他。不过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同一所学校而已，又不代表以后一定会有什么交集。
“接下来，由校长致辞。”
她原本准备放松一点的肩膀停住了。
……还有？
事实证明，不但有，而且很长。
学校历史、校训、对新生的期待、优秀帝光学生应该具备的品格。每一个部分单独听都没什么问题，连在一起以后却像永远说不完。
站了十几分钟以后，周围学生的姿势已经逐渐从“认真参加入学式”变成了“努力不被老师发现自己站累了”。千景也开始觉得无聊，她不能坐，又不好在这种时候真的把手机拿出来，最后只好抬眼看向体育馆顶部。
灯一共二十四盏。
数完一遍，暂停了一下，又重新数了一次。
还是二十四。
看来不会突然多一盏出来，真遗憾。
原来日本的入学式还是一种耐力训练。
等全部流程终于结束，已经过去了很久。新生们按照提前收到的分班通知离开体育馆，各自前往自己的教室。千景是一年三班，随着人流往教学楼方向走。
开学第一天，走廊拥挤得有些过分，而刚才体育馆里的议论显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一路上依旧有人好奇地打量她，直到她走进三班教室，身后还传来几声小小的惊叹。千景心想，反正过不了多久，大家就该看习惯了。
没有人注意到，几步之外还有一个浅蓝色头发的男生安静地混在人群里，跟着走进了教室。黑子哲也进入教室以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整理好书包，抬头时又恰好看见了不远处的千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大概是等老师等得有些无聊，一只手松松支着脸，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着垂到胸前的一小缕发尾。从体育馆到教室，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在看她，她自己却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是需要特别在意的事。
黑子看了一眼，确实很漂亮。难怪大家一直在讨论，随后他便很自然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上课铃响起之前，三班的人已经基本到齐。教室里到处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新生，彼此试探着聊天。有人在问以前读哪所小学，有人在讨论社团，还有人已经开始交换联系方式。
直到一名年轻女人抱着点名册走进来，班里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她把资料放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佐伯美纪。
“早上好。我是你们一年级这一年的班主任，佐伯美纪，教国语。”
佐伯老师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语气温和，简单说明完今天的安排，她拿起点名册：“正式处理班级事务以前，至少先认识一下未来一年要一起生活的同学吧。按照座位顺序，每个人简单自我介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于是从靠门第一排开始，名字、毕业小学、兴趣、准备参加的社团。有人说自己喜欢足球，有人已经决定参加吹奏乐部，还有一个男生站起来以后因为紧张把刚才准备好的内容忘得干干净净，引得周围笑成一片。
很快轮到千景，她站起身，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明显安静了不少。
“久世千景。之前一直住在美国，前几天刚回日本。兴趣是芭蕾，请多关照。”
很简短，说完就坐下了。
佐伯老师倒像是有些意外：“久世同学的日语很好呢。”
千景看向她：“毕竟我父母都是日本人。”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佐伯老师也顿了一下，随后自己笑起来：“也是。”
自我介绍继续往后。几个位置以后，佐伯老师看了一眼名单：“下一位，黑子哲也同学。”
教室里没有明显的动静。
佐伯老师等了一秒，又确认了一遍名单：“黑子同学？”
“是。”声音忽然从教室中间响起。
附近两个学生明显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男生甚至条件反射地转过去：“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黑子已经站了起来，神情很平静：“黑子哲也。喜欢篮球。请多关照。”
短得不能再短，说完便坐下了。
千景顺着声音看过去，浅蓝色头发。她刚才进教室的时候，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存在感还真低。
不过她很快便收回视线。黑子哲也，名字和脸对上了。
第一节班会结束以后，佐伯老师刚离开，教室里的气氛立刻放松了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千景靠在椅背里，低头翻着刚刚发下来的学校资料。她已经翻到了社团介绍，正准备看看帝光到底有些什么活动，前面的女生忽然把椅子整个转了过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久世同学，我是高濑真琴，刚才自我介绍过的。”
千景从资料上抬起眼：“嗯？”
“我知道。”
真琴有些惊喜：“你记住我了？”
“全班才刚介绍完，为什么记不住？”
“也是。”真琴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答案，甚至一点都不尴尬。她趴在椅背上打量了千景两秒，忽然道：“你真的好漂亮，我很喜欢摄影，所以刚才就一直在想，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不可以给你拍照？”
“不可以。”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
真琴显然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快：“为什么？”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千景轻轻扬了一下手里的资料，“你不觉得答应一个刚认识的人的拍照请求很奇怪吗？”
“所以我说的是以后嘛。”
“那就以后再说。”
真琴眨了眨眼，没有继续纠缠着她，只是高兴地点头：“那我以后再问。”
她转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回头说了几句，直到千景提醒她话太多，才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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