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静徽见老夫人真个落下泪来,心下一惊,忙起身趋前,一面示意采蓝递上温热的软巾,一面自己便要告罪。
老夫人却已自己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中水光已敛,只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看着崔静徽,声音带着点微哑,又含着嗔怪:
“你这促狭鬼,明知我是个听不得这些的,偏拿这些话来赚我的眼泪。”
唐玉在一旁听得,心下又是酸软,又有些想笑,暗道:
老夫人,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崔静徽也是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顺着老夫人的话,软语赔了两句不是,将话头轻轻带过。
果然,后面老夫人自己提了起来。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绿意,缓缓道:
“你那慈幼堂……倒真是个好地方。救下的,怕不止是那兄弟俩两条命,更是他们往后做人的一点指望,一点念想。不知暗地里,还救了多少这样的人家。”
崔静徽闻言,神色愈发恳切宁静。
她坐正了身子,目光清亮地望向老夫人,声音放得轻柔,如同珠玉落于玉盘:
“祖母说的是。孙媳每每思及此事,心中感念那些苦难之余,更添了几分惶恐与责任。”
“您看,刘医师一时仁心,救下的是眼前两条性命,结下的,却可能是两代、甚至更久远的善缘。”
“那兄弟俩如今送来的,何止是鱼虾莲蓬?那是两份干干净净、知恩图报的良心,是两颗将来或许也能长成善树、萌庇他人的种子。”
她话锋于此,极自然地一转,引入那盘旋心头已久的正题:
“可孙媳静夜思之,慈幼堂能有此番机缘,成就这份可结善缘、可积阴骘的事业,眼下全凭几位医师的仁心热血在撑着,终非长久安稳之计。”
“祖母,这行善积德,也如同理家。善心是源头活水,善行善法便是那流出来的渠。若无妥善的疏导看顾,活水要么泛滥浪费,要么便慢慢枯竭断流。”
“这救人积德的事,光有满腔热忱还不够,更需有恒久的耐心、周全的章法,需得有一个真正可靠、细心、又懂得其中轻重的人,能像守着自家最宝贵的福田一般,日日精心呵护,让它细
水长流,不至干涸。”
“要让每一分投进去的善念,都不被虚掷,不被辜负,最后都实实在在,化成功德福报。”
崔静徽一番话毕,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她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崔静徽,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是。行善如同修行,有善心,更要有善法,方能成就善果。”
随即,她又疑惑道:
“听你这意思,如今慈幼堂那头,是缺了个能掌总、能守业的人?”
崔静徽见老夫人主动问起,心下微定,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愁容与恳切:
“祖母明鉴。如今堂中事务,多是秦嬷嬷在撑着。可她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又惦记着老家儿孙,这半年来已向我提了三四次,想回家荣养。”
“孙媳体谅她的难处,可一时间……手边竟寻不出第二个既懂行、又绝对信重、还能镇得住场面的妥当人去接替。孙媳为此,近日着实寝食难安。”
老夫人听着,想起方才那兄弟的故事,又思及崔静徽口中“福田”、“善业”之说,神色愈发郑重。
她轻轻叹息一声,既是感慨,亦含认同:
“这确是件顶顶要紧的功德事,也是桩实实在在的麻烦事。人选若差了,非但功德不成,恐还生弊。只是……”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侍立的丫鬟婆子,摇了摇头,
“我不管家多年,院里这些人,伺候笔墨饮食尚可,要外头独当一面、经营这样一桩牵扯银钱人事又需菩萨心肠的善业,还不知道谁能挑起。”
崔静徽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挚地望向老夫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与为难:
“祖母,孙媳心中……倒确实有一个人选。只是此人……”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观察老夫人的神色,
“只怕老祖宗您……舍不得放人。”
老夫人看了看她,眼睛眨了眨,似乎有所预感,但仍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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