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生变的这一刻沈瞋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温琢在暗中使了什么绊子。
他此刻迫切需要与谢琅泱商量可外臣哪能轻易入宫只怕谢琅泱此刻还在内阁值房焦急地等待消息。
沈瞋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尽快做出决断。
他在心中飞速分析若温琢真宁可损人不利己提前将内情告知了沈颋那么今日这场招魂根本就不该存在。
毕竟沈颋将张德元引荐到顺元帝面前一旦出事他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可若温琢只是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那就说明此计仍值得一试。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已发生改变或许是顺元帝今日出宫的经历与上世不同或许是招魂之前有人与顺元帝商谈了别的事引得他心境变化。
又或许是春季鼠疫凭空消失京城免了一场大灾难顺元帝身体恶化得没有上世那般快以至于情绪也平和了不少。
总之能让父皇此刻心平气和的因素太多了他不能贸然认定是温琢在暗中做了什么。
就在张德元阖眼‘聆听’人影说话时幔帐上的那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虚虚行了一礼。
沈瞋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只是当众戳破张德元的伎俩又能有什么责任?只要能因此扳倒沈颋一切就都值了!
只见张德元似乎真从亡魂口中听到了什么他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转而向着顺元帝深深鞠了一躬。
他长须飘然双目竟含上了泪光神情恳切至极:“她托张某上达陛下玉耳惟愿陛下珍重龙体从心所欲此后岁岁尽得自在无怖无虞福寿绵长。”
张德元表演得极其卖力说到声情并茂之处竟当即双膝跪地向着顺元帝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洪亮:“陛下万岁!”
上世的剧情根本没有发展到这一步是以沈瞋并不觉得张德元的言行有什么不对。
亡故的妃子现身给夫君送上祝福这本就合情合理。
唯一的疏漏是沈瞋本以为顺元帝从一开始就会发怒所以根本没有安排好戳破伎俩的人事到如今
围观的嫔妃与宫娥太监们不明所以只当真有什么玄妙发生亡魂现身给真龙天子送上福祉于是纷纷随着张德元行礼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说这戏法有些上不得台面全程故弄玄虚但这番祝福倒还算用心顺元帝脸上的倦意淡了几分便要抬手唤众人起来。
沈瞋见时机即将流逝心头发急便不再等待忙膝行向前!
身旁的沈徵却突然伸手一把薅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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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脖领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好奇:“六弟,急着往哪儿爬?
这一举动,在沈瞋看来,无疑是在阻拦自己。
他此刻哪里有空与沈徵逞口舌之争,当即狠狠一抖身子,挣开了沈徵的手,又用一双刻薄的眼剜了对方一眼,随后急急爬出了人群,跪倒在顺元帝面前。
他扬起一张看似天真的脸,两腮憋得通红,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父皇且慢!此人是在诓骗您!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御花园中的余音,沈颋那双毒蛇般森冷的目光立刻死死粘在了他身上,顺元帝也缓缓将脑袋转了过来,借着跳跃的烛火,端详这个不打眼的儿子。
沈瞋猛地指向一旁的张德元,忿忿道:父皇可命人检查他的脚趾,他脚趾上缠着数根蚕丝线,那些丝线一直连入幔帐之内,控制着一枚琉璃圆片与一张剪纸人画!他便是用此法操控着方才的人影,才使得亡魂现世,儿臣曾在东楼,听走南闯北的游士说过这种戏法,今日算是第一次得见,儿臣实在不忍,父皇被这江湖骗子欺骗!
沈瞋的声音一出口,张德元瞬间听了出来,这正是那日自称‘五皇子’的人。
看来平步青云是假,衣食无忧是假,献祭他来构陷兄弟,才是真!
张德元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随即,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奔走江湖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今日才知,民间私斗不足道,人间至毒在庙堂!
幸而今日有那位言官及时点破玄虚,才免去他欺君罔上、身首异处的灭顶之灾。
他记得沈颋叫那人温掌院,莫非就是曾恩惠了泊州一方百姓的温琢温晚山?
张德元也是个睚眦必报,狡兔三窟的主,他慌忙俯身,解开脚趾上缠绕的蚕丝线,随即伸手一扯,将那枚琉璃圆片与剪纸人影从幔帐后拽了出来。
他高举着手中的东西,脸上满是委屈与慌张:“这确实是草民的营生绝技!为能用脚趾操控纸人,草民苦练数载,才敢将此技献予陛下观赏!草民实在不知,这欺君之罪,从何说起啊!
戏法被当场戳破,便再无神奇可言,围观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什么通神的方士,不过是三殿下从宫外请来的戏子,专门给皇上逗乐的罢了。
见顺元帝一语不发,反而凝眸盯着自己,沈瞋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沈颋皮笑肉不笑地起身,缓步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瞧着仍跪在地上、一脸忘情表演的沈瞋:“六弟这是在急什么?谁说这幔帐上的,是亡魂了?
沈瞋猛地抬眼,对上沈颋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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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颋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让他瞬间明白,今日一败涂地了!
顺元帝的脸色阴沉下来:“你三哥特意请人来给朕表演戏法,为让后宫众人也能同乐,还费心瞒着个中关窍,你此刻跳出来戳破,是想让朕做什么?”
沈瞋此刻全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针对他设下的将计就计!
沈颋早就将实情告知了顺元帝,为的就是等他跳出来,在父皇心里留下一个居心不良的印象!
如此一来,他这几月如履薄冰积攒的那点好感,很快就要化作帝王的猜忌。
能想出如此歹毒计谋的,定然是温琢!
“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早已知晓,才自作聪明……”沈瞋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挤出两滴眼泪,踉跄着抱住顺元帝的腿,仰头祈求怜悯,“儿臣只是担忧父皇被人欺骗,才一时冲动,点破戏法的缘由,儿臣别无他想啊!”
顺元帝不为所动。
他只是猛然发现,这个一贯小心谨慎、满脸笑意的老六,也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单纯无害。
特恩宴上,沈瞋当众激将,才有了与南屏的自弈较量,若非沈徵天赋异禀,一战成名,恐怕大乾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今日,他又当众戳破沈颋请来的方士,若非沈颋早将缘故告知,而是故弄玄虚,讨好君上,今日恐怕难逃一劫。
看来,这权力当真诱人,竟能让骨肉亲情,变得如此不堪。
“滚下去。”顺元帝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心术不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这等兄弟阋墙的丑事,最好止于内廷之中,否则史书之上,他这一代便要重蹈肇熙帝的覆辙,落得个宫闱不宁的骂名。
另一边,东华门外,温琢特意来凑热闹,一眼便瞧见谢琅泱还在与禁卫军争执不休。
已有一位禁卫军跑去通传,询问司礼监是否准许谢尚书向内廷递消息,余下的那位,则客客气气地劝着,却始终不肯让谢琅泱踏进宫门一步。
往日最是端庄自持的人,此刻竟如同街头吵架的无赖一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半点风度也无。
温琢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待谢琅泱无可奈何放弃,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唇边噙着一抹笑,毫不留情地奚落道:“谢尚书,不觉得现在着急,已经有点晚了吗?”
谢琅泱早已挣出了一身大汗,此刻急得双眼发红,他猛地扭头,对上的便是温琢气定神闲的笑脸,笑得他肺腑泛酸。
温琢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想必此刻,沈瞋已经按原计划,跳出来戳破张德元的戏法了,可他却不知道,皇上一早便知晓那只是戏法,沈颋自始至终,都没对皇上提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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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要召唤宸妃亡魂的话。”
谢琅泱如遭雷击,霎时醍醐灌顶,声音都在发颤:“你是想引六殿下跳出来,被圣上猜忌,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无法暗中拉拢朝臣,扩张势力了!”
温琢笑得活色生香,嗓音清如流泉,直透人心:“不止如此。我对沈颋说,今夜谁第一个跳出来发难,谁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之人。你猜,沈颋劫后余生,会不会对沈瞋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到时候,你们应付沈颋的报复恐怕都要筋疲力尽,哪里还有精力阻断五殿下的称帝之路呢?”
“温晚山!你此计当真狠辣!”谢琅泱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抖,掌心早已握得没有了知觉。
温琢嗤笑一声:“怎么又成了我狠辣?你不是向来心善,觉得沈颋与张德元死得太惨,罪不至此吗,今世可不遂了你的愿?”
“你——”谢琅泱被堵得哑口无言,胸中的悲愤喷薄而出,他指着温琢,痛心质问,“你对天命所归之人斩尽杀绝,就不怕遭天谴吗!”
温琢幽幽道:“谢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不就是遭了天谴,才从万箭穿心回到此时吗?”
“那……”想起行刑那日,谢琅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他只能赤红双眼,僵硬地杵在原地,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确如温琢所说,谢琅泱此刻求见,早已晚了。
内廷之中,沈瞋的双膝被鹅卵石硌得生疼,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塌着肩膀,失魂落魄地朝东华门走去。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不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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