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
天色将明之际,等在中途的护卫得了消息,立刻换上包裹里从京城带的一身行头,调转马头,飞奔绵州。
一夜兼程,终于在次日红霞渐隐时瞧见了绵州城的轮廓。
绵州府衙后堂的暖阁内,水汽氤氲。
楼昌随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之中,缓解连日来的乏累。
两名奴婢跪在池边,双手沾着莹润的香膏,正轻柔地往他宽厚的肩头涂抹揉搓。
汤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奇香,不冲鼻子,却能丝丝缕缕浸入皮肉,经久不散。
楼昌随年过四旬,发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形似生了细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着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只煮不透熬不烂,热锅里起伏的鼓肚鱼。
此刻他鱼泡眼微眯,蒜头鼻上泛着一层油光水亮的红,满脸都是享受的惬意。
“绵州这鬼地方常年燥热,也就近日才稍凉些,这汤泡起来远不及泊州舒服。他一边受用着,一边慢悠悠地抱怨。
暖阁一侧,温泽一身道袍松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支烟杆,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名身穿艳红衫裙,肤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侧,温柔的为他按肩捶腿,姿态娇媚。
“泊州虽好,却无我这独门的透骨香啊。温泽虚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个个圆润的烟圈,说话间伸手在身边妓子腰间轻轻一掐。
那妓子立刻脸颊飞红,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妩媚动人。
楼昌随闻言,也跟着哈哈大笑:“是了,我用着这香,也越发觉着自己容光焕发,身体强劲。
他抬起一条胳膊,端详着自己涂抹了香膏的皮肤,堪比二十啷当精壮小伙。
两人说话毫不生分,显然相交许久,楼昌随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递来的凉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些日子把绵州搜了个遍,也没寻到那几人的踪迹,小公子如今恢复得还好?
温泽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眼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能怎样?中午灌了几大碗黄汤,抱着女人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楼昌随又是一阵大笑:“小公子胸无大志,温家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制不出这精妙绝伦的透骨香啊。
温泽将烟杆随手撂在一边,探进妓子怀中肆意摸索,漫不经心说:“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几人透着古怪,不可掉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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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心,不为我那废物弟弟,单为了咱们能安心,大人也该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
“贤王过河拆桥,府仓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楼昌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楼昌随撩起一捧热水,扑在自己愈发宽圆的脸上,眼皮一翻,眼中骤然渗出两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绵州这一切,他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规章办事。”
“大人此刻倒松懈了,却不知蝗灾刚起时,是谁慌不择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泽哼笑。
“那还不多亏了刘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给我撞出一条活路啊。”楼昌随放声大笑,手脚搅得池里水波翻腾,溅了两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湿透,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恭恭敬敬地兑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搅拌均匀后,细细涂抹楼昌随的身体。
“皇上的朱批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刘康人一死,咱们才算彻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顺气地参加绵州香会。”温泽干脆将妓子扯进怀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吻嗅着。
“对了,大公子。”楼昌随忽然扭回头,满脸好奇地问,“温掌院当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温泽发出一声冷嗤:“他不过是我二娘与一个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我爹才顺理成章占了二娘,后来二娘又怀了温许。”
楼昌随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楼某早年在泊州,曾与温掌院共事过一段时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面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来绵州借粮,我心中倒是真有几分忌惮。”
“没粮这事有刘康人背了,你还怕什么?到时咱们手握圣旨,拎着刘康人的脑袋,定堵他个哑口无言。”温泽讥诮,“况且哪有你说得那般玄乎,不过一个隐忍偷生的稚雏。”
“大公子别不信。”楼昌随摇摇头,眼神严肃几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为,在京城亦是一连四载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见心思颇深。”
温泽将手从妓子身上抽了出来,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完了,于是又餍足地举起烟杆:“难道不是靠他那张脸?”
“大公子这话就浅薄了,和他共事过便知,那张绝美的面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楼昌随咂咂嘴道。
温泽闻言翘了翘手中烟杆,视线描过烟锅,唇边闪过一丝狞笑:“你若知道我这杆烟烫过什么东西,便不会在我面前这般抬举他了。呵,亏得他是个男人,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
又过了会儿,楼昌随活动着嘎巴作响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大公子不留这儿松快松快?”
温泽扯了扯裤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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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着吧,还有十二日便是绵州香会,我要忙的事儿多着呢,那摊烂泥扶不起来,万事都要我来过问。”
温泽刚出暖阁大门,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有一京城的官爷,说是贤王殿下派来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温泽倏地眉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昌随。
楼昌随方才把外袍披上,闻言鱼泡眼一眯,沉声道:“速带进来!”
温泽便也留下没走。
片刻后,一名护卫大步走进暖阁。
他厚唇干裂,脸上覆着一层黄沙,头上虽束着冠,却散乱不堪,倒是这京城大员府上护卫的行头,勒出精悍挺阔的身材。
他刚一进门,便粗声道:“楼大人,大事不妙!”
这一句话,让楼昌随那颗稳稳落在肚子里的心脏骤然悬起,周身的舒坦劲儿瞬间消散。
“何事惊慌?”楼昌随不悦道。
那护卫却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抬眼轻怠地扫过一旁的温泽,谨慎地蹙起了眉。
温泽还从未被这样的眼光打量过,当即脸色发青,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说!”楼昌随冷声催促。
护卫这才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负着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卜尚书让我告知您,圣上早已知晓绵州有变,先是当众命温总督往绵州借粮,后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携粮入荥泾赈灾,顺带彻查绵州的猫腻。如今五殿下与温掌院,已然在荥泾二州了!”
楼昌随骤然掀起眼皮,神经一紧。
便听护卫继续说:“您之前递上折子问罪刘康人,圣上本就捉摸不定,刘国公闻讯后以死进言,在大殿上磕得鲜血直流,圣上随即心软,已命禁卫军校尉携圣旨前往绵州,亲押刘康人入京,由圣上亲自盘问。”
听到这里,楼昌随唇上已然没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护卫见状,这才放慢语气:“想来那禁卫军校尉不日便至,贤王殿下虽不知您有何妙计,但心怀悯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来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负贤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楼昌随神思凝重,似有些反应不及,护卫又更直白地补充:“贤王殿下盼着您平安顺遂,这份情,若大人日后无事,可要记得还啊。”
楼昌随脑袋上不明显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拿出来全部修养,才没将人立刻轰出去。
这算什么?
瞧他不妙便撇清关系,发现有救就送上顺水人情,还要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讨要好处。
贤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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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杀鸡取卵的姿态也忒难看了!
这护卫一副王爷身旁看门狗的倨傲架势反倒让楼昌随信了三四分。
平日里贤王党对他们便是这般轻蔑却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别看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
楼昌随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钩子般上下打量着护卫:“本府确实盼圣上朱批许久只是好奇贤王殿下的脚程怎么比皇上的圣旨还快?”
护卫丝毫不慌略带嘲弄说:“禁卫军带着大理寺的槛车自然要慢些楼大人总不会以为刘国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将军是用你绵州府那破破烂烂的囚车押走吧?”
楼昌随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奚落面色陡然难看几分他蒜头鼻微微翕动强压着脾气。
护卫又说:“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贤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队伍往绵州送信可我们刚到官驿报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来也就我反应快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风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搁才赶在此时来通知大人。”
他说着左右扫视暖阁见并无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为了让大人早做筹谋我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楼昌随:“……”
到此时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里见过世面熟知三法司内情的人才懂槛车与囚车的区别。
槛车专为押送重罪官员所制全封闭车身仅留透气小孔更有防备犯人**自残的机关。
而囚车不过是半封闭的简陋木笼仅能防逃脱略施惩戒。
刘国公之子身份特殊自当使用槛车关押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楼昌随原本以为自己罗列的罪状递上去皇上必然龙颜大怒下旨立斩刘康人毕竟刘国公的求情怎抵得过绵州民怨沸腾。
可如今听这护卫一说京城似是察觉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静下来。
若真让刘康人见到皇上再加上刘国公的军功震慑他可真要大难临头了!
他不得已朝温泽使了个眼色温泽会意沉着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压着心不甘情不愿塞到护卫手中:“官爷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解渴。”
护卫飞快将银子接过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揣进怀中脸上却摆出一副正派模样:“我辛苦倒无妨只是要替贤王殿下问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后?”
前些日方才出现自称柳家的骗子温泽心有余悸眼袋抖动摆出笑脸追问:“在下还有一事请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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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此番前来可曾带了贤王殿下或卜尚书的信物?便是亲笔手书也好啊。”
护卫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你是想让贤王殿下留着东西
温泽心中早已不悦但商拗不过官只能继续挤着笑脸:“官爷无凭无据我等又从未见过您实在难辨真伪还望官爷体谅。”
楼昌随也跟着点头:“是啊总得有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书差人来还特意送了封手书呢。”
护卫依旧镇定自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原本倒是有东西可以给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驿被扣押时尽数被搜走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大人尽可派人去官驿打听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拦截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也可问问荥泾二州来的商客温总督与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当地赈灾。”
给出了对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法子反正我拼了性命该带的话已然带到大人日后是吉是凶只能看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楼昌随与温泽四目相对数秒后无声交换了意见。
楼昌随扭过脸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本府并非不信官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官爷一路劳顿不如在我府上暂住几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尽一尽对贤王殿下卜尚书以及官爷您的谢意。”
说罢他抬眼望向门外对候着的管家沉声道:“带这位官爷下去歇息备上好酒好菜再拎两个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管家是楼昌随心腹当即会意朝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倒也坦荡拍了拍怀中银子大摇大摆地跟着管家去休息。
待护卫身影消失楼昌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眯起鱼泡眼对温泽道:“你速去寻那些从荥泾方向来要参加香会的客商打听当地是否已经开始赈灾。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驿站核实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说谎。”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伪。”温泽捻着烟杆觉得此计周全当即不再耽搁转瞬没了影子。
温家在绵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对往来客商的行踪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一日光景温泽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径直找到楼昌随哑着嗓道:“荥泾二州确在赈灾且粮食储备充足灾情已然缓住当地粮商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叫苦不迭。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鱼汁将米涂黑谎称吃后**吓得大小官员无一人敢贪墨有人仔细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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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昌随听得脸色煞白
不过两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满头大汗奔回府衙气喘吁吁禀报:“大人!小的行至睢县水马驿重金买通驿丞他确认他们确实收到五皇子密令拦截所有从京城送往绵州的消息!”
“什么……”楼昌随踉跄两步心慌意乱到此时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分。
又过两日最后一队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进府衙便扯着嗓子嘶吼:“大人!小的赶到葛州水马驿偷眼瞧见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正在驿站歇脚!小的怕误了大事跑死两匹快马赶回来只怕圣旨不出两日便要到了!”
此言彻底击垮了楼昌随的心神。
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恍惚间已经看到刽子手的铡刀寒光闪闪向他脖子挥来了!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请那位官爷过来!”
护卫刚吃罢晚饭正端着酒杯酣饮被管家急匆匆扯着往外走顿时不耐烦地嚷嚷:“何事这般惊慌?爷的酒还没喝够呢!”
“哎哟官爷!是天大的要紧事您快着些吧!”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连拉带劝。
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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