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缓步退出养心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
不知是否浮云蔽日天色竟在刹那间暗了几分。
顺元帝杵在那张紫檀荷花宝座上久久未动。
连温晚山都不肯、也不能给自己一个稳妥的答案。
太子选妃一事就此僵住一僵便是整整三个月。
转眼京城已入深秋风一吹满院黄叶簌簌落下。
顺元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
他已经瘦到了极致再瘦下去便只剩一副骨架。每日晨起他都要在榻上静歇半柱香的功夫才能缓过眩晕勉强撑着起身。
他其实并不算老今年不过五十四岁可一身脏腑早已亏空得不成样子。
他记得是那年那场大火。
他明明未曾深入火场却似吸入了散不尽的烟尘肺腑从此受损。
年少时还能用汤药强压年岁一长便成了缠绵不治的顽疾。
仿佛应星落的死也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从此他便以这残缺之躯撑着大乾**江山。
顺元帝缓缓起身由刘荃搀扶着在院中慢慢踱步。
他忽然轻轻一笑:“大伴你与朕年岁相差无几怎就比朕硬朗这么多?”
刘荃忙将身子躬得更低:“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您身子康健着呢该当长命百岁。”
顺元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长命百岁说来动听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古往君王
刘荃心口一酸哽咽道:“陛下临御二十五载未曾怠政荒业未曾耽于逸乐未曾骄矜自满未曾滥施**。纵观古今陛下已是罕有之仁君万勿自轻自贱啊!”
顺元帝苦笑一声:“自古天下从来只颂枭雄霸主昔太祖以三千锐士大破十万强敌一杆银枪一日连克三城年少英姿骁武绝伦刑、平二公为他运筹三十三将为他死战四海归心功业光耀万世。朕与先祖相较渺如尘埃庸若烛火千秋后世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朕?”
刘荃泪落沾襟悄悄抬袖拭去:“古今唯有一个太祖古今也唯有一个陛下在奴婢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君主。”
顺元帝佯嗔:“你这话太大胆了。”
刘荃含泪一笑没有告罪。
顺元帝也没有真的怪罪。
在院中走了几圈气力渐竭刘荃便扶着他往殿内回。
行至门槛处刘荃停下脚步运力想扶他先迈过去顺元帝却忽然不动了。
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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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大伴你也觉出不对了吧。选妃的名单没再送往景仁宫景仁宫却也不急不催此事迟迟不成本就是太子的意思。”
刘荃周身猛地一僵脸色骤变。
可他伴驾数十年城府早已练得深沉瞬息便将情绪敛去只深深埋下头:“陛下……”
只这两个字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下文。
此刻再说敷衍的好话已是自欺欺人直白应和又等于捅破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他只有沉默。
顺元帝缓缓抬起头刮过风来将他的白须卷起。
“不止太子不肯娶妻连满朝文武都陪着他一起骗朕。”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生畏“朕已经被他架空了。”
刘荃通体冰凉双腿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顺元帝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起来。”
-
顺元二十五年秋末形销骨立的沈瞋终于从后罩房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尚轻眼角却已爬上几道细纹与那张天真的脸凑成无法言说的矛盾。他还步履虚浮快行两步便摇摇欲坠要扶着墙缓上许久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他顺着旧日熟路恍恍惚惚一路走向皇子所。
昔日热闹的宫殿早已没了主心骨如今凋敝得可怜奴才们懈怠懒散墙角竟钻出了荒草。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没有宜嫔哭哭啼啼迎上来也没有龚妗妗喜极而泣的笑脸。
沈瞋顿时怒不可遏厉声喝骂:“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他眉宇间戾气陡涨太监们吓得齐齐低头噤若寒蝉。
沈瞋猛一挥袖
一个小太监颤巍巍开口:“殿、殿下……这三月朝中无事太子殿下理政有方朝野上下一片赞誉陛下闲下来便忙着给太子选太子妃只是……只是诸位大人的千金大多早有婚约人选迟迟定不下来陛下正为此事发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瞋听闻骤然狂笑起来笑得身子后仰瘦削凹陷的两腮扯出褶皱嘴角几乎要撕裂“活该!真是活该!”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谁敢说皇上‘活该’二字。
沈瞋笑够了才缓缓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冷若冰霜。
他张开双臂展示身上那件脏旧不堪的长袍语气阴鸷:“给我更衣我要去见父皇谢恩。”
沈瞋跪在养心殿外听到殿内连续不断的咳喘声丝毫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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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时间,顺元帝只剩不到一个月的寿数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刘荃轻步出门,低声告知他可以入内。
沈瞋掸去膝上尘土,迈步踏入殿中,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抬眼望见御榻上那人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沈瞋心底非但无半分悲戚,反倒升起浓烈的鄙夷。
这个不辨忠奸、有眼无珠的父皇,轻信沈徵与温琢,将儿子驱逐的驱逐、幽禁的幽禁,到头来自己也被架空,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世,他不想让父皇临死前才知道温琢做的那些事,他要让他充分感受那种被欺骗的愤怒。
沈瞋瞬间换上一副悲戚模样,几步跪倒在顺元帝榻前,声音哽咽:“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顺元帝望着沈瞋,虚弱点头:“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记住教训,莫再行悖逆之事。”
沈瞋伏在他膝头,泪水滚滚落下,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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