蘧林山寺,山间竹影晃荡,一眼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翠绿的海,竹叶片片相掩,密不透光。
裴厌来院子里时见到了院中的那口井,里面还有水,应当很凉。
小猫不明白她要去哪,一瘸一拐地挂在裴厌脚边。
因为院落四面环竹,哪怕院子里没栽种竹,地上尽是层层叠叠的竹叶,有的略显枯黄,有的却青得发硬。
到了院子中央,有一只狸花猫从不知什么地方窜过来,在离裴厌不远的地方观察着小猫。
小猫也看着狸花猫,这是同类之间的默契。
裴厌并没干涉,她不会一直跟这只小猫在一起,它需要自己寻找活路。
她也一样,要自己寻找活路。
裴厌脑后枯燥发黄的长发随意挽起,在天光下显示出金亮的颜色,几簇碎发随风轻轻颤动。
狸花猫从容不迫地靠近黄白小猫,一大一小两小只面面相觑。
裴厌离开了两猫的地盘,独自走向那口井。
那打水的井很深,现下是正午时分,仍看不到里面有水反映出的光点,只能看到不见底的黑,听到幽幽的水声。
裴厌利落地提起一旁的木桶,拽着绳子,将桶放下去,感受到那木桶盛满了,又使力往里收绳子。
木桶盛满了水,很沉,拉了很久,绳子就是没有到头。
这蘧灵寺看起来算是老寺,很大很气派,陈设也很有雅思,只是并不像别的大寺,连年施主不断,香火不断。
蘧灵很沉默,门庭可以用冷落来形容,或许就连本地都有不少人都没听过蘧灵寺吧。裴厌倒是很好奇这样的寺庙是怎么运转的,既然与虞国宫廷联系密切,想必也不靠普通的香客维持运转。
也不知是不是蘧灵是个老寺的缘故,这里的井没有配辘轳,打个水直逼人出一身汗。
天气炎热又正值正午,虽说蘧灵寺地处深山,凉快不少,可是这一顿忙活,已经有汗水沿着裴厌的额头流下来,就要迷了眼睛。
她支起胳膊拭汗,刚想睁开眼睛,将自己从水泠泠的世界里解救出来,却不想胳膊抽了筋,手里一下子失了力,那绳子此时又死死缠着她的手。
裴厌整个人失去重心,就要往井里跌去,这么深的井,恐怕有去无回了。
这下,聒噪的蝉鸣也变得更加急不可耐。
裴厌听到一阵急骤的踱步声。
预想的失重感没来,一只有力的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还没等她站稳,背后那人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根不听话的绳子,一并抓住裴厌的手腕。
裴厌回过头,看到了这个人的样子,恍惚着什么都忘记了,有了些怪异的念头——他很好看。
他面容清癯,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似秋水凝波,琥珀色的瞳孔在强烈的光亮下更加澄澈。
长得就好似丹青水墨一般。
景晏序注意到裴厌的目光,往怀里看去,刹那间,二人目光相撞。
疾风乍起,吹起裴厌额上的碎发,吹乱了她无处可藏的目光。
这是再一次,他们的衣角相触,一青一蓝在林风里似乎难舍难分的模样。
她连忙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绳子,“……多谢。”
景晏序收回手,神色淡然,拉开与裴厌的距离,“无妨,你往后打水可以叫我。”
裴厌低着头,欲言又止,不自觉地抿着唇。
“把水提上来吧。”景晏序说着就从裴厌那里拿来绳子,把一桶水提了上来。
“你不会在这里逗留的……对吧。”景晏序开口,声音不算大。
裴厌点了点头,“实话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着苦笑一声。
院子外是一片飘浮的翠绿的海,竹叶在风声里上下沉浮,好像整个人间都沉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谁也游不出这片海,也没有一支箭可以穿过这片海将任何人一箭穿心。
没有人可以挖开她的心脏,看这颗心里有没有刻下复仇二字。
只是她不知哪天会在想做不能做的隔绝下断了气。
景晏序无话可对,只得往旁侧了侧身,挡住裴厌面庞上刺眼的光。
眼前这个人是不需要冗长叙事就知道她所有仇恨的人,她最深重的东西,可以在他面前搁在地上,让她已经发於的肩膀喘息片刻。
她突然有好多话想说。
“你知道我从前是怎样天真的么?”她声音变小,消散在风里。
他看着她,听得很清楚。
“我原本想着,我可以改头换面,通过天虞铨叙,我到虞宫里面,去扎根,说不准哪一天,我可以走到成王身边,那时候我就可以和阿兄,和你里应外合,因为成王没有一个女仇家,他或许不会对我设防,而我对他有不容置疑的恨意。”她的声音逐渐哽咽,却越来越用力,好似在稳住她颤抖的脏腑。
景晏序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心中那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些语境里,双方不会都有机会一吐为快,情绪有出口就有落点,她的诉说,他的凝噎。
错位的意、淤塞的话堆在心里,狂风吹过也化不开,只是留在某个日后来开解。
“一切都与我想象中相去甚远,我总说要等一等,等我拿出最好的筹码,鱼死网破或是你死我活……可是我甚至拿不出筹码,而且就算我拼尽全力,血溅三尺也没办法沾到他的袍角。一直以来都是我,是我自大狂妄,我其实在给自己找一个苟活下去的理由吧。”她说着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景晏序双眼发红,牙齿隐隐打颤,在裴厌看向他的一刹那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发丝。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一阵狂风袭来,地上的竹叶在青石砖上打转。
阴影不由分说地笼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在青翠的竹海上,一切刺目的白光都被青灰的影子取代。
裴厌的头靠在景晏序的胸前,粗布的斑驳感近在咫尺,她感受到她身体里不受控制的震颤。
眼前逐渐黑下来,她知道不是天色,是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风在耳边刮蹭的声音戛然而止,酸痒的感觉在她身体里沸腾,好像锋利的竹叶穿心而过,在她的血肉里打着转儿。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顿时好想回家,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家,一个早已经不复存在的地方。
好真实,至少比她这几月来经历的生离死别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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