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枭没有来得及换新电脑，他很快开始为我的下一个要求犯难。
当然也不排除他本来就没打算换的可能性。如果不是对许枭的性格有了解，我甚至有点怀疑他在跟我开玩笑。
说一句欠打的话然后欣赏我无语的样子，许枭做不来这种事，会这样的只有林嘉昱。我打消了那一丁点怀疑。
“你们公司需要怎么请假？有标准流程吗？还是和人力说一声就行？”
我沉默了。
许枭以为我还在思考，默默等待了十多秒，见我仍没有挪动身子的意思，忍不住把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在吗？”
我抬头回看他一眼，表明我听到了。
然而究竟怎么请假，我真的回答不上来。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奇：上班两年半，我还没有请过假。
不能说完全没有过。
年假我是休过的，虽然也不多就是了，但我司说是有年假，却并不能完全自由选择，只有七八月份能休，否则提事务流程领导也不会批。现在显然不是能休年假的时间。
短暂的小假我也是请过的，比方说要去医院一趟所以上午不来，或是周末要回籍贯地办事所以周五晚上提前两个小时走赶高铁，但从来没有请过整天的。
因为公司的打卡系统是早晚各一次，其中一次没打卡可以以忘记为理由补打，趁直系领导心情好的时候请个小假是可行的。但如果请整天的假，就会无法补卡，必须走流程提请假申请。
走这个程序，意味着扣考勤扣绩效甚至把过节费和年终奖也等比例扣除，且不提这点钱对我来说也不是小钱，就算我愿意忍痛承担，也不见得能顺利走完流程。
直系领导当然是不愿意的，她的人性早在我进公司前就磨灭殆尽了；一把手也不见得能通过，他虽然处理系统申请效率奇低，却在挑刺驳回上独有一套章法。
总之，我司在拥有堪比大厂的工作强度之余，竟还能兼顾国企的规矩多架子大，此事我常啧啧称奇。
所以我无法为许枭提供请假指导，因为我也没有请过如此旷日持久且难以编出理由的假。何况提事务流程要用公司内网，许枭上哪帮我提去？
又沉默很久，我终于沉痛地迈上了我的改良版新键盘。
许枭跟着我的指示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我可能要失业了。」
他严谨地为我加上了句号，才出声问道：“事态这么严重吗？”
「无故旷工。」
许枭当着我的面又打开了浏览器的搜索框。
「无故旷工多少天，企业可以直接辞退员工？」
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我耐心地读完了搜索引擎里的一大串回答。
「员工无故旷工能否被辞退及具体天数，需根据用人单位合法有效的规章制度确定，而非由法律直接规定。」
明白了，意思是公司说的算。
“你还记得当时签的劳动合同里怎么写的吗？”
我和他面面相觑，选择不做回复。
许枭从我的装死中意会出我的答案，只好继续顺藤摸瓜地搜。
「xx集团员工无故旷工多少天，企业可以直接辞退员工？」
一如我所预料的，网上没有答案。这种只会写进劳动合同或员工守则里面的事情，怎么会随便发在网上？
可是找工作时，干货帖只教了我看薪资结构、福利待遇、五险一金和晋升渠道，谁会专门关注无故旷工多少天会被辞退呢？
何况劳动合同那么长而琐碎，我入职的又是相当正规的大公司，抱着这种公司不至于在合同里阴人的想法，我当然看不了多仔细。
急着找到薪资够高的工作开始赚钱，身边又没个有社会经验的长辈看着，急急忙忙就签了名字。
许枭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我开始有点烦躁。
叹气是什么意思？要开始埋怨了我吗？
闯祸后我最讨厌的一向不是收拾烂摊子本身，而是旁人的“我就知道”“早点听我的不就好了”“你怎么会连这都……”“要是我当初就不会……”一类废话。
没有仔细看劳动合同是我的不对，可是人哪有不失误的？何况在当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怎么还能要求我把每一步都走对呢？谁又能想到好好上个班，会走到无故旷工这一步？
退一万步讲，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吃亏也是我自己吃亏，外人又有什么立场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指责我？
我下定决心，如果许枭敢说出一句类似的屁话，我今晚就趁他睡着了趴在他脸上，让他明早醒来和一只蟑螂惊恐对视——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说不定公司缺你这样的高质量人才，只会警告，不至于开除。”
我愣神一秒，在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后排除了阴阳怪气的可能性。
并发觉此人身上臭毛病虽多，至少此时此刻是不讨厌的。
“不过我们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吧。如果你真的被开了的话……你有其他选择吗？听苏槿描述，你这份工作不是很舒服，会不会因祸得福？”
我感觉他好像更眉清目秀了。
然而这个期待还是有些太理想化了，他没有考虑到对我来说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工资高」
许枭一噎，而后有点小心地追问：“方便问一下吗？你不是已经把债务还完了吗？还有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吗？”
“还是说只是为了保持生活质量？如果只是日常花的话，大概什么薪资范围是可以接受的……”
我言简意赅地打字。
「开店」
许枭显然知道来龙去脉，看到这两个字，他立刻停止追问，陷入了沉思。
我也在心里打起算盘。
我手头现在攒了有三十来万了，距离没有心理负担地开店还差七十万。这两年半毕竟先还清了债，前半年实习期工资又略低一些，所以认真算起来，我一年其实能攒十四五万左右。
也就是保守估计，我需要再攒五年。
五年本就已是快要把我压垮的时限了，如果是由于无故旷工这种违纪原因被开除的，下一份工作我大概只能去工资更低或是福利待遇更差的地方，这个数字可能还要增加。
光是想想这座大山，我就恨不得当一辈子蟑螂。
虽然自己也知道只是开玩笑似的抱怨，但一想到真的再也不用去思考未来，竟然真的有种解脱感。
“你是为什么想开店？”许枭终于又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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