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寺。
雍朝自开国便信仰佛教，明镜寺历史久远，又地处京都，香火鼎盛。
后山上，绑着双角辫的小丫头一身布衣，怀里紧紧抱着一捆木柴，走起路来像只活泼的鸟儿，蹦蹦跳跳地沿着山道一路往下。
忽然，这只鸟儿停了下来。
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半山腰处的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弃观景亭如今被人团团围住，守得严严实实。
即便如此，仍能看清里面有两位姑娘似乎正在交谈，其中一个格外高挑。
想来是结伴前来进香的香客，不知求的是姻缘还是其他的什么。
鸟儿无辜地眨眨眼。下山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但却是最近的一条，那她现在从这经过，会不会被误会是在偷听？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那等等吧。
……
无署名的邀贴被送往丞相府，指名道姓要交给林大姑娘。
待林蓁拿到手后，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那人。
萧誉说可以给她时间想清楚，可这才过了不到一天！
废弃亭子里，地面上几乎不见一粒灰尘，连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满是斑驳的石桌石凳上，也被人细心垫上了绸布，保管不会污了衣裙。
至于谁的衣裙？
“想好了吗？”萧誉的声音听起来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即使得了问话，林蓁的目光也丝毫不敢往上移，视线来回在自己的脚边与那位的裙边徘徊。
昨日宫宴，如她所愿，萧誉确实注意到了她，甚至单独召见。
林蓁本打算循序渐进，给太子殿下留个印象就好，却不想萧誉此人忒不要脸，步步紧逼，使她不得不直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后，然后……萧誉抓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身前？
林蓁向来独立，这还是第一次遇上了让她丝毫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的事情。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让她顿时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萧誉是女子！
这怎么可能！为保朝政稳定，皇帝和元四年便立储，至今已有十九年。整个雍朝也皆因君臣关系稳定，发展平稳，少有外族来犯。
现在却说，雍朝板上钉钉的未来君主，女扮男装，做了整整十九年的储君，无一人发现？
再怎么不敢相信，眼下萧玉也确实穿了一身女子衣裳坐在了她面前。
念及此，林蓁闭闭眼，困扰了她一整天的问题在此刻更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萧玉也不催促她，坐累了站一会儿，站累了又坐下，歪头单手撑着脸颊，侧边的流苏垂下来坠在耳边，接触到皮肤时触感奇特，她便跟好奇似的总忍不住抬手撩一把。
这是她第一次换上女装出行，确实比男装好看不少。
萧玉动作间没有丝毫避讳，随行侍女们也都是从暗卫之中精挑细选出来，无人露出丝毫异样神色。
可这场景落在林蓁眼中，压力骤增：“殿下，您不害怕吗……”
“嘘。”萧玉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你只需要告诉我，想好了吗？”
林蓁闻言忍不住抬头，对上萧玉的眼睛，沉静似水，无所畏惧。
其实萧玉并没有在脸上做任何伪装遮掩，但此刻一袭粉衣白裙，无人会将其错认为男子。
可越是这样，林蓁越克制不住莫名出现在心底的害怕，但仍强撑着答道：“我愿意听殿下的安排。”
毕竟不听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萧誉亲手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揭露给她看，她便是再糊涂也知道，昨日离宫之后，若从她口中透露出半个字，萧誉必然不会放过她。
当初明镜寺的了悟大师说过，她是天生贵命，皇后之位也坐得，可从没说过，她未来的夫君可能是个女子。
罢了，女子也好，就当丈夫不行。左右也算是跟了悟大师批的命格对上了。
林蓁咬着唇，头脑中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带着脸上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
萧玉心情好，逗她：“既如此，今日便让父皇下旨赐婚？”
“但凭殿下做主。”林蓁点头，说话时声音略微颤抖。
萧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你抖什么？昨日不是你自己说要做太子妃，如今仿佛成了本宫强逼你。”
林蓁陷入沉默。
萧玉把玩着自己耳边的流苏坠子：“说。”
她声音平静，林蓁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你杀了很多人。”
“嗯？”闻言，萧玉面露不解：“你第一天知道？”
萧玉问得无比坦然，反而让林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心底仔细琢磨一番，发现她其实一直对萧誉所为一清二楚。
清除异党、扫平内乱；赈灾济民、微服出行……每一次，都要死很多人，甚至宣政殿上，传出过不少其威逼臣子的恶名。
在不知道萧誉是女人之前，太子杀了多少人林蓁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觉得对方杀伐果断，堪当大任。
那为什么在得知萧誉是女人之后，她杀了很多人这个事实反倒让林蓁耿耿于怀起来？
萧玉看出了她的迟疑，“昨日，是你自己站到本宫面前，说你要做太子妃。”
“你可想清楚了，自己为何要做太子妃，是心仪本宫？还是为了其他东西。”
林蓁愣住：“我……”
“好了。”萧玉站起身子，立刻便有侍女走上前来为她理好衣衫，“你愿嫁，本宫可不愿娶。”
“但如今，你已经知晓了东宫最大的秘密，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她步子极慢地走到林蓁面前，问道。
因着身高的缘故，林蓁不得不仰起脖颈，也正因为这个动作，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萧誉依然是萧誉，不会因为告诉了她自己是个女子而变得宽容仁慈。
“殿下！”
想明白后，林蓁膝盖一软，眨眼间便跪了下来。
萧玉也只好跟着她一起半蹲下来，“萧澄一死，你转头便找上本宫，想来要么是为了给他报仇，要么便是——”
两人凑得很近，这样纵使萧玉特地放低声音，林蓁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殿下明察。”
萧玉亲自将林蓁微微散开的额发抚置脑后：“别急，本宫不觉得你是这样的蠢货。”
“容妃宴上，你做得很好，主动出来替本宫解围。”
林蓁对萧玉知晓宴会上所有事情经过这件事并不惊讶，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在宴后立刻召见她。
可萧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口重重一跳：“本宫向来赏罚分明，成亲王想要借题发挥，本宫便绑了他的儿子；你与柳婕妤帮了本宫，自然也该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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