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出来,照例是要回老宅吃饭的。
入了冬,满院绿意已然枯涸,一进门,言铮便摘下颈间的羊绒围巾,叠好交还给谢予薇。
“妈妈织的围巾,我怕一会儿吃饭弄脏了。”言铮冷峻的脸庞展开柔和的笑容,“谢谢你的围巾。”
谢予薇的指尖蹭过围巾上残留的温度,鼻尖轻而易举地嗅到了围巾上残留的木质香调,她罕见地发觉自己并没有多反感,不自然地点点头,“不客气。”
她没追问言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正如言铮闭口不提离婚的事,抛却他们冷战的前提,陪自己来模样看妈妈。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默契。
今天晚饭很热闹,谢景辰坐在言铮身边,扯着姑父的袖口,时不时地和言铮说一点学校里的趣事。
有谢景辰在,白日里沉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谢予薇安心地吃完饭,饭后,谢景辰拉着言铮,一起拼幼儿园里没完成的拼图。
“姑父,这块是不是放这里?”
谢景辰缠着言铮,谢予薇也乐得清闲,坐在沙发边静静地品茶。
言铮俯身将孩子抱到膝上,耐心地指导他辨认色块,“小辰你看,这个拼图边缘,应该往什么颜色过渡?”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弯起,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慈祥温和。
她看得恍神,兴许是因着晚上在席间喝了两杯桃花酒沾上了点醉意,鬼使神差地想,言铮对孩子这么有耐心,以后一定很适合当父亲。
直到眼睛盯着发酸,谢予薇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她用力地揉了揉眉骨,将这一荒唐的念头从脑中撇去。
一幅三百块的拼图很快就拼完了,谢楷看着时间差不多,才出声提醒,“小辰,跟阿姨去洗澡。”
谢景辰仰起头,拉了拉谢予薇的手,眨巴着眼睛,“我想姑姑帮我洗。”
谢楷皱起眉,严厉地纠正他,“你都三岁了,还让姑姑帮你洗,羞不羞?”
谢予薇擦了下手,站起身柔声道:“你乖乖去洗好,姑姑去卧室等你,一会儿给你念睡前故事听,好不好?”
月光从廊窗漏进来,洒下一地清辉,直到谢予薇牵着谢景辰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言铮还在对着二楼的楼梯发愣,看得谢楷笑着在他跟前挥了挥手,“诶,人都走远了,你还看呐。”
谢楷略抬下巴,“我新得了点好茶,上院子里尝尝。”
院里月色如醉,在月下仿佛缀了层薄霜,泼茶香氤氲一地,谢楷执起紫砂壶,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漾开涟漪。
“你说沈淮序这一走,许涣又忙着和齐祺谈恋爱,我身边也就只有你能来跟我吃个饭。”
言铮不着痕迹地笑了下,问:“怎么?嫌孤单啊?”
谢楷摇摇头,“感慨下罢了。”
“不过我看你这心思也不在我这里。”谢楷自顾自地冲茶,问:“不去跟我妹说说话?”
言铮的嗓音沙哑,“我不在,她总归自在些。”
“你呀。”谢楷叹了口气,将茶盏推至言铮面前,开解道:“我妹是被我爸当年那一出吓坏了,怎么样都不肯相信别人。”
言铮淡笑着,“我看她挺相信周自恒的。”
“你看看你看看,你就成天捡着这点老黄历不放。”谢楷无奈道:“人春心萌动,一点行动都没有,你就偏偏记在心里记到了现在。”
“再说了,那会儿我爸妈都还在呢,我妹妹憧憬爱情,不是很正常吗?”
二十岁前,谢予薇还是一个向往爱情,想要和喜欢的男生一辈子相守的小姑娘,倘若没有家里这一遭变故的话,她大概会保持着那份率真心性,自由自在地过一生。
言铮垂下眼帘,谢楷说的这些他都清楚,只是他不愿意相信,如今对自己冷清淡然的谢予薇,曾经也曾热烈地爱过别人。
杯中倒影着天边的那一轮残月,言铮轻叹了声,“至少她对周自恒心动过。”
再怎么说,周自恒都拥有过自己从未有过的,属于谢予薇的真心。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慢慢来行不行?”
言铮将手里的茶盏一搁,月光流淌在他微蹙的眉宇间,面上浅淡地笑了下,“我已经够慢了。”
再慢些,谢予薇当真要和他离婚,去和周自恒再续前缘了。
杯盏浮动间,家里的佣人已将一碗药端来,“言总。”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小姐说您感冒了,吩咐我给你泡碗药汤。”
谢楷没抬头,支在小桌上,拿茶夹温杯,眼尾的余光瞥见言铮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谢楷在他身后喊住他,“诶,你上哪儿去?”
“去看看小薇。”
二楼的儿童房内,谢予薇已将谢景辰哄睡,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没再下楼去院里和谢楷对月饮茶,转身进了房间,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踮脚拿下柜子顶层的那几本相册,用湿纸巾将上头的灰尘擦拭干净。
这几本相册记录了她出生到成年的所有照片,全是都是她和任婉的回忆,任婉喜欢摄影,一册册相册里,有任婉拍的牙牙学语的谢予薇,也有幼年的谢予薇摁下快门,因为手抖,拍下任婉模糊的笑颜。
翻开第一页,就是任婉抱着百日宴的她,在蔷薇花墙下中微笑的照片。那时的任婉眉眼如画,笑起来时像春风拂过的湖面,温柔舒然。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门外有人有节奏地敲了两声,谢予薇慌忙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水,问:“嫂子?”
言铮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来,“是我。”
“进来吧。”谢予薇目光都没挪动半分,听到言铮进屋的脚步,疑惑道:“你不是在和我哥喝茶吗?”
“喝完了,来陪陪你。”言铮径自走进屋内,玄关透进来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了眼陈列在地毯上的相册,问:“在整理照片吗?”
“随便翻翻。”谢予薇低着头掩饰泛红的眼眶,问:“你感冒药喝了吗?我刚刚叫阿姨给你泡了碗。”
方才在席间言铮在断断续续地咳嗽,便让家里的佣人泡了杯药,白天言铮这副模样还陪自己在墓园淋雨,自己总得给人找点药。
“喝了。”言铮坐到她的身侧,垂头看谢予薇翻看照片,问:“新电影的合同签了?”
谢予薇点点头,轻轻地翻动相册,“嗯。”
他喝了药,吐息间沾染了些药味,他怕谢予薇闻着不喜欢,略微往边上坐了些,说:“你没联系宋廷。”
谢予薇唔了声,说:“我忘记了。”
“没事,我一会儿通知他。”言铮说:“还是照着之前说的,我会投一笔钱进组,你也能有更多话语权,过得舒服些。”
谢予薇翻相册的手这才顿了下,她敛了下眼,继续翻过下一页。
不知是因为此刻翻看这些过去的相片软化了固执的心,亦或是白日里望到的那一抹在雨中等待的背影,谢予薇头一回发现,自己在言铮日复一日周全的照顾下,不知何时已经慢慢习惯。
无论是雨中的一把伞,一笔投资,还是漂洋过海找回来的珍珠项链。
谢予薇不喜欢言铮对自己的严苛管束,却总是一再地默认,言铮对自己细致入微的照应。
就好比春日里随风潜入一望无际黑夜的细雨,在春寒料峭中用那点他所能给予的温度,无声地润开那一层冰面。
谢予薇知道,如若长此以往,那块顽固不化的寒冰,终会化在春日醉人的暖风中。
然后呢,她是该做一泉只能供人观赏的泉水吗。
“一直忘了说。”谢予薇的声音很轻,像是带动着睫毛轻轻颤动,“谢谢你的项链。”
言铮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这是我该做的。”
谢予薇又翻开一页,泛着薄粉的指尖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任婉十七岁时的留影,她穿着芭蕾舞裙在舞蹈室里旋转,裙摆绽开成一朵洁白的花,“你看,这是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任婉自小就学芭蕾,年轻时还在芭蕾舞团工作过一阵子,相册里关于青年任婉的照片,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跳芭蕾时的合影。
夜色沉寂,但言铮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谢予薇声线的颤抖。
他试探地伸出手,见谢予薇没有任何躲闪,才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茶香和药香混合在一起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端详着照片,轻声说:“你很像妈妈。”
“言铮。”谢予薇蜷缩在那一处温暖的怀抱中,没忍住哽咽道:“我想妈妈了。”
早上强忍着的那股感伤一直积蓄到现在,所有假装的坚强在这一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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