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凌晨两点也没见有停的意思,池渡早早关了灯躺下,眉头却越皱越紧,始终没睡着。
他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已经碰到药瓶,听着骤然扩大的雨声,手指微蜷,又收了回去。
屋外,复熠静静靠在墙边,怀里抱着把黑色长柄雨伞,眼睛已经适应了夜幕,失神地望着从房檐坠落的雨珠。
无声的,身旁的那扇窗被点亮了。
他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恍惚间世界变清晰了,可明明尚未破晓,抬头茫然地多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还准备在外面吵到什么时候?”
熟悉的嗓音响起,复熠连眨了几次眼,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样一场雨,这样一个夜晚,他不该睡得着才对。
隔了足足十几秒,复熠猛地转过头。
“哥!”
窗半开着,池渡站在窗内,双手环胸,柔和的灯光没让他的眉眼变得温和,反而显得分外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渡的睡衣照旧是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短袖,怕被风吹乱的雨丝淋到池渡,复熠连忙撑开伞,伞柄斜压在肩头,站在窗前仔细挡着。
在池渡面前,他像个犯了错等着老师训斥的小学生,光从窗口投出来,直直打在脸上,又像审讯室里被强光照射的罪犯。
池渡口吻冷淡:“进来。”
他没考虑过复熠不听他安排的可能性,转身去开门,身后突然“咚”一声。
一回头,复熠正从窗台跳下来,手里提着鞋,臂弯里夹着雨伞,对上视线,更显局促。
池渡:“……”
复熠小心翼翼:“……哥?”
池渡没应,找了套衣服,让复熠去洗澡。今晚他重新把衣服整理了一遍才发现,拿错的远不止那件风衣,现在倒是方便了复熠。
复熠惴惴不安地洗完澡,冲散了身上的潮冷,出来的时候,池渡竟然在开酒。
他从没见过池渡喝酒。
池渡拒绝一切干扰理性的东西,复熠都不知道现在是该先惊讶池渡会喝酒,还是先不解这里怎么会有瓶酒。
池渡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头也不回道:“去把头发吹干。”
复熠乖乖照做,吹风机的声音停下,再走出浴室时,池渡正靠坐在沙发里慢慢酌饮,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复熠过去坐下,心脏怦怦狂跳,试探性地往池渡那边挪了几厘米。见池渡没理会他,他又壮着胆子多挪了几厘米,直到几乎和池渡肩并肩靠在一起,池渡还是没制止,复熠却不敢再凑近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过去缓慢流淌着的安静不一样,是一种凝固的死寂。
复熠的目光扫过茶几上另一杯倒好的酒,仓皇拿起,一饮而尽。
池渡不喝酒,复熠自然也不喝,他喝得太急,呛到气管,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寂静,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等缓过来才发现,池渡竟然在看他。
刚想开口,他又一次捂着嘴咳嗽起来。
池渡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直到咳嗽声逐渐停歇也没收回视线。
复熠呛得满脸通红,也可能是酒劲儿上脸,出了层薄汗,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比刚从窗户跳进来时拘谨的模样自然了不知多少。
池渡又抿了一口酒,杯中琥珀色的酒水在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复熠的目光却定格在池渡托着酒杯的手指上。
他一直想,一直想送池渡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也好,没有任何意义也好,甚至不是戒指也好,他一直想送池渡一样东西。
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池渡带着那样东西,就仿佛他还像过去那样时时被池渡带在身边。
挑选了很久,也买下来很多,却没有哪一样真正送出去过。无论什么东西对池渡来说都像累赘,于是他只敢在亲密时怀着隐秘的心思,在池渡的手指上留下道不深不浅的齿痕。
复熠突然说:“哥,我可以问吗?”
迷蒙之中,复熠有些惊讶。
他竟然在向池渡寻求答案。
他今晚来,只是想见见池渡。
池渡淡淡道:“你已经在问了。”
复熠强行打起精神,蘸着杯底残余的酒,在茶几上写下一个【复】字,画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傅】字。
他抬头问:“对吗?”
茶几上的两个字快速风干,留下浅浅的印迹,池渡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我从来没想过问你家人的事……对不起。”复熠说。
复熠——这个名字是池渡取的。他早就忘了最初用的那个名字叫什么了,复熠就是他唯一的名字,所以即便池渡示意他去把名字改成方熠,他也一直没改。
池渡为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不解为什么不是池熠,池渡说他另一位父亲姓“复”,现在看来,其实是“傅”才对。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就一直理所当然地想,我也是你唯一的家人。”
十四年来,他们很少提及有关家人的话题。
复熠不提,因为他早已放下当初抛弃他的那家人,对后来的方家也生不出归属感,没什么好谈论的,有池渡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池渡不对他提更不值得奇怪。
池渡本就不是热衷于讲故事的人,他永远向前看,永远在行动中,复熠习惯了池渡的只做不说,解不解释根本不重要,只要池渡还愿意带着他就好。
以至于他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
复熠不知道池渡看到那份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时是否做过什么,但恢复意识后,他立刻对那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展开了调查。
那个人竟然来自兰斯洛帝国。
他和池渡一起生活了十四年,占据半程人生,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不了解池渡。
来自怎样的家庭?两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相遇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什么愿意留下他?为什么坚持考军校?甚至是为什么跟他成为恋人,如今又为什么提出分手……
复熠喘了口气,强压下鼻腔的酸涩,目光扫过茶几,探身去拿那瓶酒,想倒酒时,杯口却被旁边伸出的手扣住了。
池渡说:“够了。”
复熠心里憋着股闷气,干脆直接仰头用瓶喝,手里的酒瓶猝不及防飞出去。
一声巨响,玻璃稀里哗啦碎了满地,白墙落下一片琥珀色的痕迹,残余的酒正顺着墙面一点点淌下来。
复熠整个人呆住了,僵硬地转过头,像是脖子里装了个生锈的齿轮。
池渡还是像原本那样靠在沙发里,仿佛刚刚那个暴起夺过酒瓶砸在墙上的人不是他。
他看起来太平静了。
太过平静了。
复熠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一种自我怀疑,也许是他因为酒精的刺激产生了幻觉,那个酒瓶其实是他扔出去的。
他是Alpha,会在信息素的影响下做出这种情绪化的事,也不奇怪。
复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微颤抖,试图从中找出是自己砸了那瓶酒的证据。
“我说够了。”池渡说,语气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复熠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刚刚,刚刚是……”
对上那双仿佛雨夜般透不出丝毫光亮的眼睛,脑子像被暴雨浇透了,他忽然冷静下来,断掉的思绪被重新接上。
时间倒退二十九年,池渡出生那几年是两国形势最严峻的时候,池渡的父亲是兰斯洛国人,甚至出身贵族,池渡为什么会在联邦的垃圾星长大,独自度过困苦艰难的童年?
神经反复撕扯着,复熠深呼吸平复情绪,却吸入了空气中弥漫的酒味。
他不知道喝醉是什么滋味,但他猜大概就是他现在这样。
复熠嘴唇翕动,思绪万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清醒的时候,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敢说下去。
“没别的要说的就回家。”
顿了顿,他又说:“就算你把两条腿都摔断,我也不会管你,伞你带走,不要还我。”
说完,池渡起身离开,脚步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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